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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李之下 ...

  •   李府很大,南烛、素心跟在李管家身后绕过好几个长廊才到了正厅。一路过来,景致雅而不俗,也没有什么异样,反而花草繁荣,毫无因人命官司而疏于照顾的样子。
      “小烛儿!你看,那有六瓣霜花。”素心指着院中一丛花瓣如丝的六瓣白花,“六瓣霜花极难开花,又长在寒冷之地,因形似霜花而得名。我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在这见到了。”
      不对,这花在南方开不了花。眼下正值四月,今年又是暖春,更不可能在四季如春的锦城开得这般好。
      “你也觉得很神奇吧。”李不言得意洋洋道,“这是我在北方游玩时专门给我大哥带回来的,本不觉得能长久开住。没想到竟从一月开到了现在。”似是知道南烛在想什么,李不言讲这话时眼睛笑的像月牙般看着南烛。
      南烛似是毫无察觉,依然满脸疑惑的看着霜花。
      “小仙长?”
      “这花的颜色不对。”南烛慢悠悠开口。
      颜色?素心和李不言齐齐转头看向院中霜花。那花随风轻动,颜色纯白隐隐透着淡蓝的光泽。是六瓣霜花原本该有的颜色没错。
      “小烛你准时赶路晃了神,那花白净的很呢。”素心说着,伸手来揽南烛,“快快给我们小烛找个休息的地方,好好缓缓。”说罢,拉着南烛随着李不言往客房走去。南烛边走着边看着那花,想着师姐和李家二少爷说的。
      那花怎么会是白色的呢?
      进到客房,素心谢过李不言后关上房门,四仰八叉的躺在榻上。“不愧是百年世家,连客房的褥子都这般舒服啊。”
      “师姐,你还穿着外衣。” 这屋子里也有气味,南烛微微蹙眉,李府到处都是这种味道,是什么呢?
      “小烛儿,你也太多讲究了。赶了这么久的路我可累坏了,那还顾的了那些。你不累吗?”
      南烛不置可否。
      素心翻翻白眼,她就多余这一问。南烛个木头脑子,哎,要是这趟是和小师兄出来的就好了,嘿嘿。“这李府不愧是百年世家,府中的奇花异草是真不少。一路逛过来,那春日桃花,冬日霜花。竟都在同一时间开放。你说这么漂亮的府邸,半年竟死了三个人,会不会是。。。”
      “师姐,前日已是谷雨了。”南烛看着窗外的桃花,若不是这满城皆是树叶金黄的秋日之景,但看这窗外景色南烛还以为仍是春夏。这冷冽的北风和这过于浓郁的桃花香未免过于不搭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
      晚间用饭时,李府特意情人来办了一场迎客宴。南烛和素心见到了李府少主。他与李不言虽然差了三岁,却生得极为相像,就说是双胞胎都不为过。但若说李不言是那春日暖阳,朝气蓬勃;那李疾便是清冷的古月,面色冷白少有血色,已到了春天衣裳仍不见薄,想来时极怕风的,坐在那里像是随时会碎掉。李府上下都对他关怀有加,李不言更是不停的“大哥大哥”叫唤个不停。
      这样的美貌,偏生的这样的身体,也幸亏他生在李府这样的大富之家。
      南烛喝着手里热乎乎的甜汤如此想道。
      “南姑娘在想什么?”推杯换盏之间,不知何时李不言端着杯子来到南烛面前。
      “这时候,办这宴会合适吗?”
      席间灯火如昼,锦帐低垂,杯盏相击之声此起彼伏。歌姬水袖翻飞,笑语与丝竹一同在堂中流转,仿佛这李府一夜之间将秋意都隔在了门外。南烛却总觉得,那些笑声落在耳中,轻飘得没有分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随时都会坠下来。
      李不言似是已经喝醉了,也不答话,就这样笑得张扬,转头拉着其他宾客谈天说地,将外头市井的新鲜事说得绘声绘色,引得满堂喝彩。若只看这情景,倒真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接风宴。
      可南烛分明察觉到暗处有人频频投来目光,像是隔着帘幕打量猎物。几位管事模样的人随侍两侧,笑容恭谨,却寸步不离主位上的李府少主——李疾。这位如月公子,除了宴席刚刚开始,席间不曾再主动说过什么话。他只是笑着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那些关于远游、奇闻、山河万里的故事,想来他只能从弟弟口中听来,再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在心里描摹。
      宴会的喧嚣被层层院墙挡在外头,只余微弱的乐声,像隔世的回响。窗外小院里,桃树枝影婆娑,花期已过,却仍留有淡淡清气。
      这一热闹,就热闹到了子夜。
      宾客们或醉或醒,被各自的仆从接走。这座不夜城仍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而李府的灯笼正沿着长廊次第熄灭,只余风吹灯罩时发出的轻响。热闹像潮水退去,李府忽然显出它真正的广阔与空旷来。
      南烛嫌屋中酒气太重,独自出了门,站在廊下透气。夜风一吹,桃花的香气反倒愈发浓了,甜腻得几乎要压住秋夜本该有的清寒。她抬眼望去,院中那株桃树在月色下枝叶舒展,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缓缓张开的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南姑娘也没歇下?”李不言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仍旧明亮。他提着酒壶,站在廊柱旁,仰头灌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屋子里头闷得慌,我出来醒醒酒。”
      南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只听风过花枝,沙沙作响。李不言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淡了许多:“你方才问我,合不合适……怎么说呢。”
      他侧过脸,看向内院,那是李疾的院子,院子里的灯火已经熄了。
      “我大哥,从小样样都好,能写诗会做赋,李府的家业在他手里比在我爹手里要更上好几层楼,他那样完美的一个人,老天偏见不得他好,跟他这样一个孱弱的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卧床吃药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十来年了。”李不言语气轻松,说出来的话却沉,“但这半年他身子却日渐好了,能下床了,胃口也好了些。大夫们轮番来看,都说不出缘由。”他顿了顿,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说可笑不可笑?旁人都该高兴,我却日日提心吊胆。”
      南烛终于开口:“你担心是回光返照。”
      李不言一怔,随即苦笑:“是啊。若真是那样……我宁愿他这段时日过得热闹些。有人来,有人说话,有人记得他还活着,而不是一年到头,只对着一方小院。”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不似半分作伪。
      “所以你带回那些花。”南烛轻声道,“北地的霜花,春日的桃树。”
      李不言点头又摇头:“那桃树是自建府起便有的,大哥从小孱弱,照顾那株桃树已是他为数不多能做的事儿了。我见大哥喜欢花草。他身子弱,去不了远处,我就想着,把他想看的能看的,都搬回府里来。”他笑得依旧像白日那样明朗,“若能骗他多活几年,哪怕是骗,也值了。”
      夜风又起,桃花簌簌落了几瓣,擦着南烛的袖角而过。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花瓣在月色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润泽,像是被什么滋养得过了头。
      “李二公子。”南烛忽然道,“有些东西,强留不得。”
      李不言怔住。良久,他只是笑了一下:“南姑娘放心。我明白的。”
      他说完,拱手告辞,转身沿着回廊走远。背影在灯影里被拉得很长,最后融进夜色之中。
      南烛没有动。
      院中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擦的声音,听久了,竟像是低低的絮语。她抬眼望着那树,心底那点白日里未曾说出口的疑问,愈发清晰起来。
      ——那霜花,本不该是绯霜色的。
      夜色沉沉,李府静得出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躲在这片富贵与热闹之下,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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