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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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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床榻上的男子清瘦而苍白,才饮了一口药,喉间便翻涌出腥甜,血沫沿唇角溢出。
观山忙放下药碗,用帕子去接。又轻手轻脚地将人扶起,靠坐在床头。
“大公子,慢些。”
李疾抬手示意无碍,自己按住唇边,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这药,是二公子特意托人从夷吾带回来的。”观山端起药碗,细细吹凉,递到李疾手边,“说是北地名医的药方,兴许……能见好呢。”
李疾慢慢饮下。药苦得发涩,可这十来年,他早已习惯。
“小言……又跑远了?”
“没有。”观山连忙道,“这回是托人去的。二公子近来都守在府里。”
“大公子旧疾复发,二公子心里惦念得紧,已许久不出远门了。这药,是二公子遍访锦城名医得来的方子,特地叫人去寻的。”
李疾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淡得几不可闻。
“是我拖累他……”
他望向窗外。春日正盛,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阳光和煦,而他却连这方小院之外的天地,都难以得见。
院中那株桃树原本是建府时移来,算来不过二十年。原本都快养不活了,可这两年,枝干却愈发苍劲。树皮深裂如百年老木,根须翻涌,竟像是从地下重新生长过一次。明明才落过一场夜雨,枝头却干净得不像是春日的树,反倒透着一股过分的鲜活。嫩芽攀着旧枝往外生,像是迫不及待地要伸出院墙。
春风一过,花枝轻轻摇晃,发出的却不是花叶摩挲的声响,更像是低低的呼吸。
李疾看着,只觉得那桃树比他更像个活人。
真好啊。若人如草木,纵野火烧过也能重生便好了。
李疾服完药,任由小厮收拾,意识渐渐放空。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轻快而稳健。
“兄长,今日可好些了?”
来人眉目与李疾有八分相似,却更显英朗。他几步便到了榻前,从怀中掏出一包仍冒着热气的糕饼。
“你瞧,小言给你带了什么。今日春光正好,我想着能同兄长在院中饮茶,一早便去城北买的。”少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李疾望着弟弟,眼中的羡慕,藏也藏不住。“好。”他轻声道,“你去安排吧。”
李不言立刻高高兴兴地张罗起来,唤人收拾院子,又亲自将李疾扶到院中桃树下的躺椅上,将这些时日的见闻一一说与他听。
锦城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南玉李家在此扎根百年,世代簪缨。李疾年少早慧,三岁能诗,五岁通经,却偏偏生得一副病骨。七岁那年骤然大病,自此缠绵病榻,药石无灵。
李不言比兄长小三岁,身体康健,自幼少病。相比兄长的骨重神寒,他的人生显得恣意而明亮,性子也愈发洒脱。
“……张楚那模样,当真可笑。”李不言眉飞色舞,“大哥,你真该见见。等你好些了,下回我带你一道去。”
他说着,却见李疾呼吸渐缓,面上仍带着笑意,竟已沉沉睡去。
想来是药效上来了。
李不言低声吩咐人将兄长送回房中,自己也悄然退下,却不曾注意到,榻上那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房中再度安静下来。
李疾睁开眼,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枕中。窗外的桃花轻轻摇曳,枝桠似乎又长了一寸。
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花香与药香交织,便是他二十余年来的全部人生。
--半年后--
老天爷呀——这是仙女下凡吗?
小乞儿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双手捧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竟半点不觉烫。那女子眉眼弯弯,笑意温软,面若桃花,手中还提着一串晶亮的糖葫芦,声音轻得像春风拂水。
“小孩儿,”她柔声问,“你可知道李府在何处?”
“啊?”小乞儿一愣,脑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仙、仙女姐姐问的是南玉李家吗?知、知道是知道……可——”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左右张望了一眼,示意女子俯身过来。
“我可是瞧姐姐生得好看,才偷偷告诉你的。”小乞儿神神秘秘地说,“那李府……最近可不太平,已经死了第三个人了。姐姐这样年轻貌美的,还是别往那地方去。”
女子听了却笑起来,眉眼弯得更深了些。
“你倒是嘴甜。”她伸手在小乞儿发顶轻轻一揉,“不过姐姐我,最不怕的就是这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你只管说,我自有办法。”
她语气轻松,眼底却隐约透着几分跃跃欲试,仿佛那不是凶宅,而是等着被揭开的谜题。
小乞儿拗不过她,只得老实交代:“你往南走,一直走到尽头。那家最气派、最大的,门前有一棵老大的桃树,就是了。”
“多谢了。”
女子笑着甩出一粒碎银,落进他怀里,又回头朝身后唤道:“小烛儿,你看吧,我就说张嘴问,总能问着的。”
城墙斑驳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另一道身影。
也是个女子,身形却比寻常人高挑几分。她发带被春风吹起,马尾高束,衣袍洁白,其间绣着暗金纹路。她站在那里,神色淡漠,仿佛并不属于这喧闹人间,只是暂时落脚。
小乞儿倒吸了一口气。
乖乖……这哪里是两个凡人?
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他愣在原地,直到那戴花簪的姐姐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声道谢,转身跑开。边跑边忍不住想——
还是粉衣裳的姐姐好,笑盈盈的,还给馒头吃。金丝白衣的那位……眼睛黑得过分,看人时静静的,像是要把魂都吸进去。
“师姐,他说李府连着死了三个人。" 南烛跟着素心走在街市上,锦城多繁华,是除帝城之外最为富庶之地。街道两边的摊子上新奇玩意儿数不胜数,素心瞧瞧这个,摸摸那个,好不稀奇。听到南烛出声,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同她说话。
“是啊,这一路上我也时不时打听。是从月初开始的,死者都为壮年男子,全身血被抽干,死状可怖。照理说,南玉李家名声远扬,家风清正,城中百姓都多有爱戴,不至于有什么仇家才是。” 这凶手得多恨才会用这样的手段连杀三人,搞不好凶手还不是人呢。
“到了。”一座恢宏气派的府邸立在二人面前,那小乞儿没说错,门口的桃树甚是壮观。桃花夭夭的季节,站在府邸前头顶就像是有一片粉色的彩玉遮蔽。这样雅致大气的府邸,此刻却静谧的只剩风吹花瓣的声音。
南烛走上前,轻叩门环。半晌,无人应答,南烛又叩了叩,高声道:“云山弟子奉家师之命赴百年之约。”又是一会儿竟还是无人来应门,素心有些生气,正打算拍门,突然,大门向内打开了,冲出一个少年郎。
“李叔,待晚间我回来自己去跪祠堂!”锦衣公子,龙行虎步,这画面倒是美的,只是这个公子若是不踩空台阶就更好了。“公子小心!”素心回过神来,少年已向南烛身上摔去。
南烛稍稍侧身,伸手拽住少年衣袖,轻轻往回一扯。正如话本中的英雄救美一般,少年郎倚靠在南烛臂弯间勉强站稳了脚。待他完全站稳了,南烛才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穿着湛蓝衣袍的少年怀里抱着一面皮鼓,行礼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李不言。”后头的管家,追上来,一把夺过李不言手中的皮鼓,气喘吁吁的。
“哎哟,我的祖宗欸,这时节你往外跑什么呀。这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和老爷,夫人,少主交代呀。”
他是李府的二少爷。
“晚辈是云山弟子南烛,那位是我师姐素心。我们奉了师命来赴约。”南烛从怀中掏出信物玉扣,打断了管家的悲切唠叨。“还望通传。”
管家这才看到美救英雄的美,身长玉立,身上倒是有那股修士的不问烟火的气质,玉扣也确实是李家信物,便接下玉扣,将人往里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