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同归》江清澜秧

1、青岭黑风，浊骨生仙

　　北境的风，总带着股钻骨的寒。

　　青岭镇嵌在群山褶皱里，世代靠采药为生。镇上的人日子清苦，却也算安稳，只是近半个月，后山总莫名轰鸣，地缝开裂，黑气丝丝缕缕渗出来，人心早慌透了。

　　林砚背着半筐草药，踩在落满松针的山路上，指尖冻得发红。

　　他今年十六，父母早亡，无田无地，唯一的活路便是进山采药换粮。更惨的是，他天生无灵根——这是修仙界的铁律，无灵根者，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这辈子注定是凡尘废人，连最末等的仙途都摸不到边。

　　“没灵根还凑什么热闹，趁早滚出青岭，别占着采药的路。”

　　过往修士的嘲讽，还在耳边嗡嗡响。林砚抿紧唇，没作声。他不求成仙，只求安安稳稳守着这小镇，守着唯一的念想过活。

　　可这份卑微的愿望，在今日碎得彻底。

　　刚走到镇口，一股腥腐味便劈头盖脸涌来，混着凄厉的惨叫，刺破山林的宁静。

　　林砚心头一紧，扔下药筐就往镇上冲。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青岭镇没了。

　　房屋塌得七零八落，街道崩出深沟，往日和善的乡邻，此刻都双目赤红，皮肉泛着黑渍，如同失去神智的野兽，互相撕咬、追逐。黑色的雾气从地底不断翻涌，缠上活物，便瞬间将其同化，变成嗜血的怪物。

　　是魔气。

　　林砚曾听游方修士说过，域外有魔，魔气所至，生灵涂炭。他从没想过，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灭世之灾，会降临在这小小的凡界小镇。

　　“砚哥……救我……”

　　一声微弱的哭喊，从镇口的断墙后传来。

　　是邻居家的小丫头丫丫，才八岁，此刻被一个魔化的村民按在地上，小脸惨白，气息奄奄，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只剩恐惧。

　　林砚目眦欲裂。

　　他没有修为，没有法术，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够不到，可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柴棍，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放开她！”

　　一棍狠狠砸在那魔化村民的头上，对方却浑然不觉，猛地转头，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人性，张口便朝林砚的脖颈噬来。

　　林砚侧身翻滚，堪堪躲过，肩膀却被对方的利爪狠狠划过，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衫，剧痛钻心。

　　可他不敢停。

　　他死死抱住吓傻的丫丫，踉跄着后退，却没注意到身后的地面早已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脚下一空，身体便失重般朝着黑暗中坠去。

　　黑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魔气如同无数根针，扎进七窍四肢百骸。

　　神魂像是要被生生撕裂，肉身如同被烈火灼烧，剧痛一波波袭来，林砚的意识渐渐模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

　　“咚……咚……咚……”

　　一声沉闷如太古钟鼓的轰鸣，从黑暗深处传来。

　　一块通体灰暗、布满裂纹的古碑，缓缓从无尽黑暗中浮起，悬在林砚身下。

　　碑上无一字，却有一股浩瀚到包容天地的意志，直冲他的神魂深处——

　　无灵根，亦可修仙。
　　以凡为基，以浊为道。

　　一股名为浊仙诀的功法，强行烙印在林砚的灵魂之中，每一个字，每一道诀要，都清晰无比。

　　外界疯狂侵蚀他的魔气，在这一刻突然温顺如流，顺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被肉身吞噬、炼化，转化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骨骼轻鸣，凡躯蜕变。

　　灰金色的微光，从林砚的皮肤下缓缓流淌出来，覆盖住他的全身。

　　无灵根，不修灵气。
　　不拜仙门，不循正途。

　　以凡躯吞天地浊气，以执念开万古逆途。

　　这是属于他的路——凡道。

　　林砚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卑微，只剩下一抹燃尽尘埃的倔强。

　　他抱着丫丫，撑着冰冷的岩壁，一步步从地缝中站起。

　　头顶，黑云压城，魔气翻涌如墨。
　　脚下，尸骨成灾，昔日家园沦为人间炼狱。

　　而这个本该湮灭于尘埃的凡人，在绝境之中，踏出了逆命的第一步。

　　他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清微书院的卦盘寸寸碎裂，书院书生咳血长叹；九天之上，青云仙剑破空而来，圣女临尘；暗影之中，幽影刺客潜行，目标直指地缝深处；青丘深处，九尾小狐误入凡途；冰河之下，黑龙咆哮冲破禁锢；石族遗迹，顽石睁眼，镇守宿命。

　　七道天命，七段因果。

　　自青岭黑风升起之日，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