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流浪家

19、第 19 章 黑夜漫长无

　　何相宜是被赵有辉一通电话喊回来的，但不代表这一大家子人就接受她了。大家都有意无意的忽略她，连最爱开口刺她的赵燕也没出声。反倒是赵家豪时不时要刺她两句。
　　赵家豪被家里人惯坏了，性格乖张，有种天下唯我独尊的劲儿，他不知道何相宜是被他爸喊回来，他就是觉得何相宜很没良心。
　　按理来说杨章是个外人，不应该参加，远远围观再交钱当个心意就算了，可当初他爹妈死了以后，老人家也没少照顾他，他也就穿上衣服成了这一大家子里的一份子。
　　这会儿他回院子里拿胶水，没听见赵家豪对何相宜说的话。

　　赵家豪一直觉得何相宜一家人配不上奶奶对她们的好，以往说话还收敛几分，这次或许是因为奶奶死了，恰好何相宜也在，脾气就有了发泄的地方：“你妈没良心，奶奶死了她也不回来看，你也是，现在办葬礼知道回来，演深情给谁看呢？你要真对奶奶有一点儿感情，这几年你就应该回来看看她，她天天嘴里念叨你，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你……”
　　赵家豪的声音不算低，这里的人也不算少，来参加葬礼的都是姥姥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们彼此分散开，但又因为血脉在关键时刻聚在一起。
　　有人知情就有人不知情。
　　何相宜低着头鸥眼泪还在掉，她不吭声，在别人看来就是她做错了在被训斥。有看不下去的老人对赵家豪说：“行了，她也是你妹。”
　　赵家豪最讨厌有人护着她：“什么妹？我没有这样的妹！奶奶死的时候她怎么不回来哭？非得今天哭？”

　　杨章拿着胶水过来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么一句。
　　他的脸色当即就冷下来，从人群中走过把一直不说话的何相宜拉到自己身后，警告道：“赵家豪，有完没完？”
　　他一开口，周围还有些热闹的动静瞬间就安静下来。
　　在屋里忙活的赵有辉终于注意到院子里的不对劲，掀开帘子走出来就要骂人，然后就听见杨章不冷不热的语调：“非要我在这儿把事情说个清楚明白才行？”
　　赵有辉闭上嘴，拧着眉。
　　杨章对赵家豪说：“以前你心疼奶奶，我当你孝顺懂事儿，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你还是这幅样子，何相宜为什么不回来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今天才回来你也不知道？你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别人不欠你的，何相宜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么欺负她？你是什么大官吗别人都得顺着你？你连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怎么敢欺负她？今天是奶奶的葬礼，你口口声声说爱你奶奶，你就是这么爱的？”
　　赵家豪满脸不忿，张嘴就要反驳，却被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的赵有辉拦住，赵有辉揪着赵家豪的衣领把人拽开：“差不多得了啊，她是我打电话叫过来的，你奶奶今天下葬，少给我没事找事儿。”

　　说完，又对杨章道：“行了，把胶水给我吧。”

　　杨章把东西递过去，转身低头看向何相宜，用手指轻轻勾走她脸上的泪，低声道：“没事吧？”
　　何相宜不肯抬头，她努力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用不那么颤抖的声音说：“我没事。”
　　杨章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去帮忙。

　　赵有辉让人算过，下午下葬好，所以葬礼流程差不多以后，就抬着棺材出发下葬。
　　下葬的时候何相宜和王琪两个人没让去。
　　赵有辉说：“你俩没成年，不能去。”

　　这里觉得女孩比男孩体弱，容易被脏东西入侵，一般不让小女孩去看下葬，最多参加个葬礼就行。
　　出发前，赵有辉又对何相宜说：“一会儿天就黑了，这儿也没什么别的事儿，我叫你回来就是想让你看一眼你姥姥，让她走的也安心点儿，你们现在走的话，还能赶上最后一趟大巴。”
　　他这就是在赶客了。
　　赵有辉也没等何相宜的回复，跟着一大堆人就出去了。
　　瞬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她、王琪和杨章三个人。

　　杨章坐在床边一直没出声，他哪儿也没看，手机也一直揣在兜里没拿出来，他眼神空空，只是何相宜一直在他的余光里。
　　王琪待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就跑到院子里。

　　何相宜其实对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她来这里也是因为赵杏带着她来看老人，她算不上是在这里长大的，她对这里没什么太多的感情，是因为每次回来能看见姥姥，有姥姥陪着她才高兴。
　　姥爷去世的时候，大家也都不欢迎她，但是姥姥会护着她，那些人只敢阴阳怪气，不敢说别的什么。
　　现在姥姥不在了，她就更没理由留在这里了。
　　谁让她是赵杏的女儿，谁让她跟着杨章走了，谁让她是没爹没妈的。

　　何相宜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黑白照，那是赵有辉带着姥姥去外省玩的时候拍的，现在变成黑白的了，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上面有姥姥的名字。
　　她叫姚汪明。
　　何相宜很认真的记住这个名字，然后站起来，对杨章说：“我们走吧。”
　　杨章站起身，说：“走。”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赶上最后一趟大巴，就打了一辆私家车回去。
　　回去的路上何相宜一直在盯着窗外看。

　　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的从记忆中闪过，她突然想起来四年级和赵杏一起回老家过完年离开时的场景。
　　她坐在车上，能看见姥姥一直站在路上看着他们走。那一瞬间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仿佛这就是最后一面，她好像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可命运最会捉弄人了，她以为是永远的离开，却没想到是被抛弃着留下。
　　现在没人看着她离开，她也清楚的意识到，或许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可是她却没了当初的惆怅。

　　何相宜能在有别人的地方掩饰好情绪，可是一回到这个家里，铺天盖地的痛苦就朝她压过来。
　　她躲在房间里无声掉着眼泪，杨章就默不作声的站在门口，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等何相宜再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快半夜十二点了，她的眼睛有些红，杨章在客厅看着她一声不吭的钻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何相宜又从卫生间出来，这次她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扭头问杨章：“你今晚能不能陪我？我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杨章看着她，说：“行。”

　　刚开始，两个人是各自平躺着，中间仿佛还隔着一条楚河汉界，不知道是谁先翻了身打破了平衡，两个人就变成面对面躺着。
　　再一会儿，何相宜默不作声的钻进杨章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直到黑暗中响起毫不掩饰的哭声，杨章抬手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后脑。
　　何相宜死死抓着杨章的衣服，就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没有家人了，哥哥，我没有姥姥了……”

　　何相宜是个很安静的人，她像是没什么脾气。在这个家里一直很安静，安静的吃饭，安静的学习，安静的看电视，就连被父母抛弃被别人排挤，也只有那天晚上的唯一一次抱着她哭。
　　可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说，她依然是安静的。
　　可是她今天不再是安静的，她哭的浑身发抖，她哭着说她再也没有家人了，她说她好害怕。
　　她渴求着靠近杨章，可两个人明明已经皮贴皮骨贴骨了，她还是害怕，她太想要和杨章有融入骨血的关系了。

　　可是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魔法。
　　她生命中所有和她有血缘关系的最重要的人全都离她而去，她在这个世界真正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她一直在崩溃，她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假的也好。
　　哪怕是假的，哪怕骗骗她，让她不要再这么痛苦了。

　　何相宜紧紧抱着杨章，用颤抖的声音问他：“你会不要我吗？”
　　杨章把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胸口，认真道：“不会，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黑夜漫长无边际，可是他们又迎来了一个夏天。
　　在那一个夏天，何相宜被父母抛弃。在这一个夏天，她又失去了最疼爱她的姥姥。
　　也是在同样的夏天，杨章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血脉的断开象征着鲜血淋漓的残忍，可杨章郑重的承诺和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却是一味良药，何相宜迫切的祈求与纠缠更是另一剂强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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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章第二天很早就醒了，他看了眼旁边还在睡的何相宜，放轻脚步离开，转身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漱，可垃圾桶里的一抹红色却攥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何相宜长大的象征。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彼此纠缠着，谁也不要离开谁，谁也不能离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