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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低血糖 ...

  •   第二天早上,沈翊鸣到教室的时候,愣了一下。穆司寒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不是那种刚到、书包还没放下的坐,是已经坐了一会儿的坐——课本翻开了,笔握在手里,像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上课。
      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书页上。
      沈翊鸣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他问。
      穆司寒没回答,连头都没抬。
      沈翊鸣习惯了,也不等答案,掏出课本往桌上一摊,往后一靠,等着早自习。
      但他忍不住又看了穆司寒一眼。
      后者今天脸色好像不太好。不是平时那种苍白,是有点发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纸,薄得透光。但穆司寒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沈翊鸣看不清更多。
      他想问,又觉得问了他也不会说。
      早自习的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沈翊鸣听得半懂不懂,做题的时候老是卡住。他侧头想瞄一眼穆司寒的答案,却发现他的手有点抖。
      更准确来说,是握着笔的手在抖。
      很轻,像冷的那种抖,但现在才九月,教室里不冷。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后背发热,他的手却在抖。
      沈翊鸣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穆司寒的脸。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刚洗完脸没擦干净。
      “喂。”沈翊鸣压低声音。
      穆司寒没反应。
      “穆司寒。”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穆司寒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有点涣散,像没完全聚焦,就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岸上的人是谁。
      沈翊鸣心里咯噔一下:“你没事吧?”
      穆司寒眨了一下眼,转回去,继续盯着黑板,手还在抖。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沈翊鸣觉得他可能一个都没看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穆司寒站起来,刚走一步,身子就晃了一下。
      沈翊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喂!”
      穆司寒的胳膊在他手里,细得吓人,隔着校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而且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
      穆司寒被他扶住,本能地想抽回去,但没抽动——沈翊鸣握得很紧。
      “你哪儿不舒服?”沈翊鸣问。
      穆司寒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没事”,但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唇色白,贴在牙齿上。
      沈翊鸣看着他发灰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低血糖。
      他看过方媛低血糖的样子,也是这么晃,脸色发灰,出汗,嘴唇发白。
      “你早上吃饭了吗?”他问。
      穆司寒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吃饭了没?”
      沉默了两秒,穆司寒轻轻摇了一下头。那一下摇得很慢,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沈翊鸣没再问了。
      他松开手,让穆司寒扶着桌子站稳,自己低头在书包里翻。
      翻了两下,翻出一颗糖——大白兔,方媛给他塞的,说是“万一饿了好垫垫”。
      他把糖往穆司寒手里一拍。
      “吃了。”
      穆司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没动。
      那糖躺在他掌心里,白白的,小小的,和他的脸色形成奇怪的对比。
      沈翊鸣也不看他,转身收拾自己的桌子,嘴里说:“低血糖就得吃糖,我妈说的。吃了就好了。你站着别动,我去接水。”
      收拾完,他拿起自己的水杯,往门口走。
      经过穆司寒身边的时候,他说:“我出去接水。你坐着,别站着。”
      然后就走了。
      等他接完水回来,穆司寒已经坐回位子上了,低着头,手里空空的。
      沈翊鸣瞄了一眼他桌上——糖纸不在,也没看见糖。
      他什么也没问,重新在位置上坐下,翻开书。
      但他偷偷用余光观察,发现穆司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在抿着什么。
      那颗糖,应该是吃了。

      直到第二节课,穆司寒的脸色才好了一点,手也不抖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褪下去,露出一点原本的苍白。
      沈翊鸣没问他,他也没说谢谢。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沈翊鸣又去操场边上的长椅坐着。
      他没去找穆司寒,就是坐在那儿,晒太阳发呆。
      阳光把椅子晒得有点烫,隔着校服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触感。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远远传来,混着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响声。
      随后他就看见穆司寒从教学楼里出来,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像在犹豫。走了几步,停一下,又继续走。手里拿着那本灰扑扑的画册,指节泛白,握得很紧。
      沈翊鸣没动,也没打招呼。
      穆司寒走到长椅边上,站了两秒,在他旁边坐下了。
      中间隔着一个身位。
      沈翊鸣侧头看了他一眼。
      穆司寒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手里拿着那本灰扑扑的画册已经翻开,此时的他正低头看着。
      阳光落在他翻开的那一页上,是那幅路灯下的雪。
      沈翊鸣转回头,继续晒太阳。
      风把操场上踢球的喊声吹过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沈翊鸣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侧过头。
      穆司寒把手伸过来,往他这边递了什么东西。
      是一颗糖。
      不是早上他给的那种大白兔,是另一种,包装纸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外国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翊鸣愣了一下,没接。
      穆司寒的手就停在那儿,没缩回去。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虎口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沈翊鸣看看那颗糖,又看看穆司寒。
      穆司寒还是盯着画册,耳朵却红了一点。
      沈翊鸣把糖接过来。
      “给我的?”
      穆司寒没回答,但也没否认。他翻了一页画册,翻得太急,差点把纸撕破。
      沈翊鸣低头看那颗糖,包装纸上写着看不懂的字,不知道什么味。
      他剥开,塞进嘴里。
      是薄荷味的,凉凉的,有点冲,从舌尖一直冲到天灵盖。
      他含着糖问道:“这什么糖?味道挺冲的。”
      穆司寒翻画册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翊鸣没再问,含着那颗糖,继续晒太阳。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松果从树上掉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感觉今天晒的太阳,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

      下午的课,沈翊鸣写作业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颗糖。
      大白兔,和他早上给穆司寒的一模一样,安安静静躺在他笔袋旁边。
      他扭头看向穆司寒。
      穆司寒低着头,此时正在写作业,像什么都没干。他的笔在纸上移动,一行一行,稳稳的。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一直红到耳根。
      沈翊鸣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他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又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
      大白兔,奶白色,两头扭着,像一个小小的礼物。
      他把糖放回口袋,拍了拍,确认它在那儿。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慢慢拉长。沈翊鸣在作业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糖。
      硬的,凉的,还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就是想摸一下。
      下课的时候,沈翊鸣出去上厕所,回来发现桌上又多了一颗糖。
      还是大白兔。
      他回头看穆司寒。
      穆司寒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翊鸣没说话,把那颗糖也收进口袋里。
      两颗了。

      晚自习的灯光把教室照得雪亮。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混着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窗玻璃映出教室里一排排低着的头,像一幅定格的画。
      穆司寒没画画,一直在写东西。
      沈翊鸣偷瞄了几眼,像是在写什么总结,一页一页的,写得很认真。
      他写字的时候握笔很低,手指离笔尖很近,一笔一划,像在雕刻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翊鸣没打扰,自己写自己的作业。
      写到一半,他放下笔,手伸进口袋里,摸那两颗糖。
      两颗,硬硬的,躺在一起。
      他又看了看穆司寒。
      那人还是低着头,笔在动,但速度慢下来了。写几行,停一下,又写几行。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夜色,又很快低下头。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窗户亮着灯。那些灯黄的白的,远远近近,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沈翊鸣想,他以前看这些灯的时候,是一个人看的吗?
      还是从来不看?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的时候,沈翊鸣没急着走。
      他把笔帽套上,又拧开,又套上。旁边的穆司寒也在磨蹭——书先放进去,又拿出来,换个方向再放。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磨蹭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一前一后站起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他们的影子贴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沈翊鸣走在前,穆司寒走在后,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拐弯的时候,沈翊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穆司寒也停下了。
      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最后沈翊鸣先开口:“那我走了。”
      穆司寒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翊鸣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穆司寒还站在原地,没动。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冲穆司寒挥了挥手。
      穆司寒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但最后还是垂着。
      沈翊鸣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再回头,那个楼梯口已经空了。

      晚上,穆司寒回到家,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发呆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声。那种嗡嗡的低响,从厨房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耳边,又像什么都没在。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齐司礼。
      齐司礼:今天过得怎么样?
      穆司寒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还行”,又觉得太敷衍。想打“没事”,又觉得像是在撒谎。想打“有人给我糖了”,又觉得太奇怪。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穆司寒:嗯。
      齐司礼那边秒回:
      齐司礼:嗯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穆司寒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灯一盏一盏的,远的近的,亮成一片。有的白,有的黄,有的闪着红灯,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他想起白天的事。
      那颗糖。那个把他扶住的手。
      那句“低血糖就得吃糖”。那个把糖放在他桌上就走的背影。
      那颗薄荷糖,冲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
      他想起那个人接糖时愣了一下,然后剥开塞进嘴里的样子。
      他看见他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说“这什么糖?味道挺冲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糖。
      大白兔。
      不是他买的,是他早上没吃的那颗?不,那颗他吃了。这颗哪来的?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下午的时候,沈翊鸣好像往他桌上放了一颗。
      他没注意,以为是什么,就收进口袋里了。
      他看着手心里的糖,在窗外的灯光下,白白的,小小的。
      奶白色的糖纸两头扭着,像个迷你的礼物。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甜得有点腻,奶味很重,在舌尖慢慢化开。
      但他含着没吐。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的,远的近的,亮成一片。远处有车开过,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想起那句“明天见”。
      说了两次了。
      第一次他回答了,第二次也是。
      第三次呢?
      他不知道。
      他想,如果还有第三次,他可能还是会回答。
      嘴里的糖化完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
      他舔了舔嘴唇,又把手伸进口袋里。
      空的。
      那颗糖已经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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