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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画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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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的时候,穆司寒才从走廊尽头回来。
沈翊鸣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看见他进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其实不用挪,椅子本来就在那儿。但他就是动了那一下。
穆司寒走到自己座位前,没急着坐下。
他站了两秒,目光落在沈翊鸣刚才挪过的那把椅子上。
沈翊鸣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说什么,穆司寒就已经坐下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灰扑扑的画册,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沈翊鸣侧头看了一眼。
穆司寒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翻。不是在看书,是在想什么。
“那个,”沈翊鸣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中午看的什么画册,能给我看看吗?”
穆司寒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被惊醒。他抬起眼睛看了沈翊鸣一眼,又垂下,继续盯着那页画。
沈翊鸣以为又没戏了,转回头去翻自己的课本。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穆司寒把画册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只有一点,刚好够沈翊鸣看到封面。
封面上是几个外国字,弯弯绕绕的,沈翊鸣一个都不认识。但封面本身是一幅画——灰蓝色的天空,下面是白色的雪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伸向远方。
沈翊鸣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好几秒。
“这画的什么?”他问。
穆司寒没说话,但把画册又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沈翊鸣明白了——这是让他自己翻。
他伸出手,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是一幅画。画的是窗,窗上结着霜,窗外是模糊的灯光,窗内有一只按在玻璃上的手。手的轮廓很淡,分不清是想推开窗还是想关上。
沈翊鸣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穆司寒。
穆司寒低着头,盯着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翊鸣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幅画的是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前端抵着一扇门。门是紧闭的,门缝下透出一丝光。
他翻一页,看一页,越翻越慢。
第三幅:路灯下,雪花飘落,一个人仰头看雪,看不清脸,只有下巴和围巾。
第四幅: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背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塞进墙里。
第五幅:深夜的房间,一个人侧躺,耳朵对着门的方向。
第六幅……
沈翊鸣翻到第六幅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幅画的是书桌,一盏小台灯亮着,灯下是一只手,正在画画——画的是线条,看不出画什么,但那双手他认识。
那是穆司寒的手。
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淡的疤。
沈翊鸣盯着那道疤,脑子里突然冒出中午在操场上看见的画面——穆司寒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
他想起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来着?
想这个人,午休不待教室,一个人跑来看画册。
现在他知道看的是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穆司寒。
穆司寒还是低着头,但沈翊鸣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另一种——像是被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这是你画的?”沈翊鸣问。
穆司寒没回答。
“你画的。”沈翊鸣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是陈述。
穆司寒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又抹掉,又划。
沈翊鸣把那本画册合上,轻轻放回穆司寒桌上。
“画得很好。”他说。
穆司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翊鸣差点没抓住。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防备,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人第一次看见了他藏起来的东西,但没有嘲笑,也没有可怜。
只是说:画得很好。
穆司寒低下头,把画册收进书包里。
上课铃响了。
沈翊鸣转回头,翻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
那扇结霜的窗。那条空荡的走廊。那个蜷缩的背影。
那个人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下午的课,穆司寒一直低着头。
不是那种困了趴着的低,是坐得很直,但视线始终落在课本上,像在给周围画一道看不见的线——线里面是他自己,线外面是别人。
沈翊鸣偷瞄了他好几次。他握着笔,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划一道线,偶尔写几个字,动作不大,但每一下都很稳。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手背上,又慢慢移走。
他没抬头看光。
也没抬头看任何人。
但沈翊鸣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以前他写字的时候,会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挪到桌沿,像怕被人看见。但现在,他的本子放在正中间。
只挪了一点点,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
但沈翊鸣发现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教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轻微嗡鸣,混着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沈翊鸣写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没人说话,没人抬头,只有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他侧头看穆司寒——那人正在草稿纸边角上画画,头低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盏小台灯的光里。
沈翊鸣看清了穆司寒随手画的小东西——一片叶子,一扇窗,一只蜷缩的猫。
沈翊鸣看着那只猫,想起中午那只橘猫,想起穆司寒蹲在花坛边,等猫吃完才走的样子。
他压低声音问:“你养猫吗?”
穆司寒的笔停了停,摇头。
“喜欢猫?”
沉默了几秒,穆司寒轻轻“嗯”了一声。
沈翊鸣想起那本画册里没有猫,只有窗,只有走廊,只有蜷缩的人。
他问:“怎么不画猫?”
穆司寒没回答,只是继续画那只猫。
画完后,他把草稿纸往沈翊鸣那边推了一点。
沈翊鸣低头看——那只猫蜷成一团,尾巴把自己圈起来,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没有猫了。
因为猫会跑。
画里的人不会跑。画里的窗不会关。画里的走廊永远空着。
只有这些,才是安全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翊鸣没急着走。
他把笔帽套上,又拧开,又套上。旁边的穆司寒也在收拾,动作比他慢一倍——书先放进去,又拿出来,换个方向再放。
两个人就这么磨蹭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一前一后站起来。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翊鸣走在前,穆司寒走在后,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拐弯的时候,沈翊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穆司寒也停下了。
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沈翊鸣先开口:“那我走了,明天见。”
穆司寒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翊鸣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穆司寒还站在原地,没动。
他冲他挥了挥手。
穆司寒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但最后还是垂着。
沈翊鸣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明天见。”
沈翊鸣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穆司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刚才那是他说话了吗?还是听错了?
但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化,就没了。
沈翊鸣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直到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说了句“挡路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抬脚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明天见。
他说了。他真的说了。
沈翊鸣回到家,鞋都没换就倒在沙发上。
方媛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的。”
方媛没再问,缩回去继续炒菜。
沈翊鸣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那本画册。那些画。那句“明天见”。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看自己的手。
虎口位置,什么都没有。
但穆司寒的手上,有一道疤。
他想,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个人,以前是不是……
他想起那幅画——角落里蜷缩的背影。
那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自己吗?
沈翊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些事。
那个人话那么少,躲那么远,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那个把画册推过来的动作,那句“明天见”,就是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很轻,很慢。
像怕推重了会打碎什么东西。
沈翊鸣把脸从沙发垫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路灯。
他想,那个人,以前是不是被打碎过?
所以才会这么怕。
所以才会画那些画。
所以才会用那么轻的动作,把藏起来的东西推给别人看。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方媛的声音:“鸣,吃饭了!”
沈翊鸣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餐桌走。
坐下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
明天见。
他说了。
那个人回答了。
虽然只有三个字,轻得差点没听见。
但他回答了。
晚上,沈翊鸣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窗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那风很轻,轻到只是把窗帘的边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再吹起来,再落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敲,又不真进来。
他侧过身,看着那扇窗。
窗帘是淡蓝色的,月光把它洗成灰白。每次风吹起来的时候,灰白就变成银白,像落了一层霜。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画。
那扇结霜的窗。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
那个人画这些的时候,窗外是不是也是这样——有风,有月光,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又不真进来?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天花板是白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灰的。他盯着那一片灰,脑子里转的还是今天的事。
那本画册。那些画。那句“明天见”。
他说了。他回答了。
虽然只有三个字,轻得差点没听见。
但他回答了。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然后又重归安静,只有风吹窗帘的响声。
他想起穆司寒把画册推过来时的那个动作。
很轻,很慢。像怕推重了会打碎什么东西。
他又想起白天在操场边上,穆司寒蹲着喂猫的样子——等了那么久,等猫吃完了,自己才站起来走。
这个人,怎么连对猫都这么小心。
风大了一点,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沈翊鸣盯着那片一起一伏的淡蓝色,突然想——
明天,那两个身位的距离,会不会再近一点?
不是他挪,是那个人挪。
哪怕只挪一厘米。
哪怕他自己都没发现。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很轻,很凉。
沈翊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明天那个人又说了什么很轻的话,轻得像雪花一样——
那他一定要听清楚。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就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还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