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域缉妖司》岁月棠

13、妖影仿声 白日里

　　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动荡，直到暮色垂落才稍稍平息。
　　祭天台狼藉一片，法器库成了废墟，妖神印的痕迹被玄真子以宗门秘术强行封印，半空之中残留的妖气与血羽使的阴邪之气，却依旧像一层化不开的灰雾，笼罩在青云宗连绵的殿宇之上。各派使者惊魂未定，纷纷加强戒备，整座山门从白日的喧嚣骤转为死寂，只剩下风声穿过残破屋檐的呜咽，以及弟子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褚念汀五人回到僻静院落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下。

　　白日里六镜玉佩爆发金光，虽暂时逼退了血羽使、震住了疯魔的黑袍人，却也耗尽了褚念汀大半灵力。她此刻面色微白，坐在竹椅上，指尖轻轻按着眉心，颈间的六镜玉佩光芒黯淡，不复白日里的璀璨。谢临渊端来一盏凝神灵茶，递到她手边，素白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无声地替她渡入一丝温润灵气。

　　“先调息片刻，血羽使的妖气阴毒，不可大意。”他声音放得极轻，像夜色里的一缕风。

　　褚念汀点头，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灵气顺着喉间滑落，纷乱的灵力渐渐平稳。她抬眸看向众人，眉宇间凝着重虑：“今日之事彻底超出预料，妖神印、血羽使、失窃的祭天法器，三者缠在一起，我们原本的计划已经被彻底打乱。”

　　沈砚昭靠在门边，长剑横膝，眉头紧锁，白日里抵挡血色利刃时，衣袖被划开一道裂口，隐约可见浅浅血痕。“血羽使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在化神期之上，远非黑袍人可比。他今日并未全力出手，显然是在等待时机，而黑袍人受了重创，短时间内不会再贸然现身。”

　　温知瑶将玉净瓶放在桌上，瓶中净化灵液早已消耗大半，她脸色也带着几分疲惫：“最可怕的是祭天七重器失窃，那七件法器能镇魂、引灵、封邪，一旦落入妖神势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褚云骁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一脑袋的护身符歪歪扭扭，怀里的桃木剑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个金色眼睛的血羽使，还有祭天台底下的妖神印……本来以为打完黑袍人就结束了，怎么又冒出来这么多吓人的东西。”他嘟囔着，声音里满是后怕，“而且今晚整个宗门都静悄悄的，连守夜弟子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太吓人了。”

　　他这话一出，屋内几人同时一怔。

　　的确。

　　青云宗即便再慌乱，入夜之后也会有巡逻弟子往来，脚步声、换岗声、符令微光，从不曾断绝。可此刻，窗外除了风声，竟一片死寂。

　　静得反常，静得诡异。

　　谢临渊率先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撩窗纱，淡青色灵气悄然探出院落，向外蔓延而去。不过瞬息，他眉峰微蹙，回头看向众人，语气沉了几分：“不对劲，外面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连守峰弟子的灵气波动都消失了。”

　　褚念汀心头一紧，立刻起身：“难道是血羽使去而复返？”

　　“不像。”谢临渊摇头，“血羽使的妖气霸道张扬，绝不会如此隐蔽。这股气息阴冷、黏腻，像无数细小的影子缠在山门各处，更像是……妖兽。”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褚师姐……沈师兄……开开门呀……”

　　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抖，清晰地传入屋内。

　　温知瑶瞬间一惊：“是外门的小师妹阿禾！她怎么来了？”

　　褚云骁也点头：“对，我听过她说话，就是这个声音！她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沈砚昭却抬手拦住要去开门的温知瑶，眼神警惕：“等等。阿禾住在外门东区，距离此处甚远，夜里禁令森严，她一个小姑娘不可能独自跑到内门僻静处，更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

　　窗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阿禾的语气，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师姐，我好怕……外面有怪物，你们开开门，让我进去躲一躲……”

　　那声音惟妙惟肖，委屈、恐惧、颤抖，全都模仿得一模一样，若是寻常人听了，必定心生怜悯，立刻开门。

　　可褚念汀心头却猛地一沉。

　　她想起白日里符宗长老说过的话——上古妖神麾下，有一种夜行妖兽，天生擅长模仿人声，尤其爱模仿宗门弟子的语气，诱骗活人开门，再伺机捕食。

　　“别出声！”褚念汀立刻压低声音，对着众人摆手，“这不是阿禾，是妖兽！它在模仿她的声音骗我们开门！”

　　众人瞬间浑身一僵。

　　温知瑶刚抬起的手猛地收回，脸色发白，紧紧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褚云骁更是吓得一哆嗦，直接缩到椅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窗外的“阿禾”还在不停呼唤，一声接一声，时而委屈，时而痛苦，时而又换成另一个弟子的声音，粗犷又焦急：“里面的师兄师姐！快开门！妖兽袭山了，再不开门，我们都要死在外面了！”

　　紧接着，又换成守夜弟子的声音，沉稳严肃：“奉长老令，检查各院安全，立刻开门！”

　　声音不断变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是青云宗弟子的语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此起彼伏，从院墙四周蔓延开来，像无数人围在外面，对着屋内苦苦哀求、厉声催促、恐吓威胁。

　　更恐怖的是，这些声音越来越近。

　　从院墙外，到门口，到窗下，到屋檐上，甚至贴着门缝、窗缝，钻进来，缠在耳边，阴魂不散。

　　“师姐……我好冷啊……你开开门……”
　　“我是你师弟啊，你连我都不认了吗？”
　　“再不开门，我就撞门了！”

　　褚云骁吓得浑身发抖，牙齿轻轻打颤，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温知瑶紧紧抱住玉净瓶，瓶中微光闪烁，净化之力悄悄铺开，抵挡着窗外渗透进来的阴寒妖气。

　　沈砚昭长剑已然出鞘，剑气内敛，却死死锁定门口，只要妖兽敢破门而入，他便会第一时间出手。

　　谢临渊站在褚念汀身前，素白衣袂无风自动，淡青色灵气在屋内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模仿而来的人声隔绝在外。他声音低沉而冷静：“是夜声妖，以模仿人声为诱，以恐惧为食，本身战力不强，却极擅长扰人心神，一旦开门，便会有无数妖影蜂拥而入。”

　　褚念汀点头，指尖抚过六镜玉佩。玉佩虽然黯淡，却依旧能压制妖邪，她能清晰感觉到，窗外无数细碎的妖影正贴着墙壁游走，它们没有固定身形，像一团团黑雾，全靠声音迷惑人心。

　　“它们不止在我们这里。”褚念汀凝神感知，声音压得极低，“整个青云宗，所有弟子的院落外，都有这种妖兽。它们在全山范围模仿人声，诱骗弟子开门。”

　　这话让众人心头更沉。

　　全山袭扰，声东击西，这根本不是零散妖兽作乱，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夜袭！

　　一定是血羽使的安排！

　　他白天没能夺走屠妖剑中的妖灵，便在夜里派出夜声妖，搅乱青云宗人心，制造恐慌，再趁乱寻找机会，要么夺回法器，要么唤醒妖灵，要么……直接血洗山门。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刺耳。

　　起初还是正常的弟子声音，到后来，渐渐掺了哭腔、怨腔，甚至夹杂着几分白日里藏剑峰亡魂的呜咽，鬼气与人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动摇。

　　“我死得好惨啊……你们开门陪我吧……”
　　“百年了，我一直在等你们……”
　　“开门……开门……开门……”

　　褚云骁实在忍不住，小声哆嗦着开口：“堂姐……它们、它们还会模仿鬼哭……这也太吓人了……我们总不能一直不开门吧？万一、万一真的有弟子被它们骗了，开门遇害了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顾虑。

　　他们可以守住自己，可全山那么多弟子，有年轻胆小的外门弟子，有修为低微的杂役，有独自居住的长老侍从，谁能保证，没有人被这逼真的声音欺骗？

　　一旦有人开门，后果不堪设想。

　　褚念汀眼神一厉，心头决断已下：“不能坐以待毙。谢临渊，你守住这间屋子，保护知瑶和云骁；沈砚昭，你跟我走，我们去外门弟子居住区，阻止弟子开门，驱散夜声妖。”

　　“不行！”谢临渊立刻反对，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外面全是妖影，声音能乱人心神，你灵力尚未恢复，太危险。我跟你去，沈砚昭留下守屋。”

　　不等褚念汀拒绝，谢临渊已经转身，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灵气，化作一道护身光罩，将她轻轻护在中央。“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温柔却不容置疑。

　　褚念汀心头一暖，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沈砚昭立刻应下：“你们放心，我在这里，绝不会让任何妖影进来，也会看好他们两个。”

　　温知瑶握紧玉净瓶：“褚师姐，谢公子，你们一定要小心！如果撑不住，立刻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褚云骁也从椅子后面钻出来，虽然害怕，却还是挺起胸膛：“堂姐，你放心！我也会帮忙的，谁敢进来，我就用桃木剑戳它！”

　　一切安排妥当，褚念汀与谢临渊对视一眼，同时凝神。

　　两人不再理会窗外那些缠人的模仿声，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门缝，借着夜色与竹林阴影，迅速向外门方向掠去。

　　一离开院落，两人便彻底体会到了这场夜袭的恐怖。

　　整个青云宗，全是人声。

　　东边是女子哭求，西边是男子呼喊，南边是弟子求救，北边是长老传令，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声网，将整座山门牢牢罩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无数细碎的黑色妖影贴在墙壁、屋檐、门窗上，一边蠕动，一边发出模仿而来的声音，密密麻麻，看得人脊背发凉。

　　沿途的院落，不少屋内传出弟子压抑的哭泣声、颤抖的祈祷声，显然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随时可能崩溃开门。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外面是师父的声音，我要不要开门……”
　　“我好怕，我撑不住了……”

　　褚念汀心头焦急，立刻催动六镜玉佩。虽然玉佩光芒黯淡，可依旧散出淡淡的红光，红光所过之处，妖影发出滋滋的惨叫声，纷纷后退，模仿的声音也瞬间弱了下去。

　　“六镜玉佩果然克制它们。”谢临渊眼中精光一闪，“你催动红光开路，我以灵气护你，我们一路走，一路驱散妖影，提醒弟子不要开门。”

　　“好。”

　　褚念汀不再犹豫，将灵力注入玉佩，红光缓缓铺开，如同一条温暖的光带，在夜色中向前延伸。妖影触碰到红光，立刻像冰雪遇火，迅速消融，那些缠人的模仿声，也随之消失。

　　两人一路疾驰，从内门到外门，红光所过，妖影溃散。

　　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声提醒全山弟子：“所有弟子听着！窗外声音全是妖兽模仿，切勿开门！切勿回应！紧闭门窗，贴好符箓，等待救援！”

　　声音借着灵气传开，穿透层层声浪，落入各院弟子耳中。

　　原本惶恐不安的弟子，听到这声提醒，再看到窗外驱散妖影的红光，心头顿时安定不少，纷纷咬紧牙关，继续坚守，不再被妖声迷惑。

　　可就在两人行至外门居住区中段时，前方一座小院，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门，开了。

　　一道瘦小的弟子身影，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显然是被吓得崩溃，听信了妖声的诱骗，打开了房门。

　　无数黑色妖影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发出尖锐的嘶鸣，就要将那弟子吞噬！

　　“不好！”褚念汀脸色剧变，立刻催动玉佩红光，全力向前冲去。

　　谢临渊更是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那弟子身前，淡青色灵气化作一道巨手，一把将弟子拉回身后，同时灵气爆发，狠狠轰向扑来的妖影！

　　“轰！”

　　妖影被炸开一大片，发出凄厉惨叫。

　　那弟子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指着门外，语无伦次：“我、我听见我师兄的声音……他说他快死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别怕，没事了。”褚念汀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红光将整座院落护住，“以后无论听到谁的声音，都千万不要开门，记住了吗？”

　　弟子拼命点头，吓得说不出话。

　　解决完这边的危机，两人刚要继续前行，天空之中，突然降下一道血色妖气，狠狠轰向六镜玉佩的红光！

　　“砰——！！！”

　　红光剧烈震颤，褚念汀浑身一震，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半空之中，血色身影缓缓浮现，金瞳冰冷，正是血羽使！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两人，语气带着轻蔑与阴狠：“两只小蝼蚁，也敢坏我的事。夜声妖只是开胃菜，接下来，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妖神之力，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整座青云宗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细纹，无数更加巨大、更加狰狞的夜行妖兽，从地底爬了出来，獠牙外露，黑影滔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而在妖兽群的最前方，一道熟悉的黑雾身影，也缓缓现身——

　　是伤势恢复大半的黑袍人！

　　他被血羽使的妖气压制，不得不听命行事，眼神怨毒，死死盯着褚念汀：“臭丫头，今日，我定要你碎尸万段！”

　　前有血羽使，后有黑袍人，地面妖兽横行，空中妖气遮天。

　　一夜惊变，四面楚歌。

　　褚念汀握紧六镜玉佩，虽然灵力耗损严重，可眼神依旧坚定如钢。她侧头，看向身边稳稳护着她的谢临渊。

　　谢临渊白衣迎风，气质温润却战意凛然，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平静而有力：“别怕，我在。”

　　夜色如墨，妖影蔽山。

　　模仿人声的诱骗、铺天盖地的妖兽、两大强敌夹击……

　　一场决定青云宗生死的深夜死战，正式拉开序幕。

　　而谁也没有想到，在混战即将爆发的瞬间，远处藏剑峰禁地的方向，一道漆黑的光柱冲天而起——

　　被封印的妖神印，竟在此时，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