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恋 空瓶与月光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把香樟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教室里依旧是熟悉的闷热,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将窗外连绵不断的蝉鸣,一丝丝卷进空气里。
林蝉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沈飞回来了。
额角带着薄汗,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校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一点,少年气干净又鲜活。他刚从操场打球回来,身上还带着阳光与风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蝉赶紧收回视线,把脸埋得更低,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跳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从前的她,对周遭的人和事向来迟钝,男生的打闹、女生的议论、课堂上的玩笑,都很难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可从今天早上遇见沈飞开始,她的世界好像悄悄被撕开了一道小口,有光,有风,有陌生的心跳,一点点渗了进来。
像蝉第一次听见飞鸟振翅的声音,慌乱,却又忍不住好奇。
“喂,林蝉。”
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林蝉浑身一僵,缓缓抬头,撞进沈飞含笑的眼睛里。他刚坐下没多久,不知何时转过身,手肘撑在桌沿,微微歪着头看她,眼神明亮又坦荡,没有半分刻意,却让她瞬间紧张得指尖发凉。
“你……你叫我?”她声音轻得像风,几乎要被蝉鸣盖过去。
“嗯。”沈飞点头,笑得很干净,“早上撞了你,还没正式道歉。这个给你,算赔罪。”
他伸手,把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她桌上。
是一支冰棒。
牛奶味的,包装纸干干净净,还冒着细细的冷气,在闷热的夏天里,显得格外清爽。
林蝉愣住了,看着桌上那支小小的冰棒,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该推回去。长这么大,除了家人和陈瑶,很少有人会这样主动对她好,更别说是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男生。
她下意识摇头:“不用的,真的没关系,我不能收……”
“拿着吧。”沈飞把冰棒又往她面前推了一点,语气自然又真诚,没有半点轻浮,“我刚在小卖部买的,没拆过。你这么安静,应该喜欢甜一点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很认真,没有躲闪,也没有玩笑,只是单纯地想表达歉意。
林蝉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局促慢慢软了下来。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冰棒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包装纸,一股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底,压下了几分燥热。
“谢……谢谢你。”她低下头,耳尖悄悄泛红。
沈飞见状,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不用谢。对了,你下午放学有空吗?”
林蝉猛地抬头,眼里带着一丝错愕:“……有空。”
“我想熟悉一下学校,听说你们学校后面能看见海?”他语气轻松,像随口提起,“我刚来,不知道怎么走,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海风、海岸线、黄昏、少年。
几个词撞在一起,林蝉的心跳忽然就乱了节拍。
她想去。
很想很想。
可话到嘴边,却又变得犹豫。她不习惯和人同行,更不习惯和一个刚认识的男生单独走在黄昏里。可看着沈飞眼里真诚的期待,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好。”
沈飞眼睛亮了一下,像落进了星光:“那就说定了,放学等我。”
说完,他才转回身去,重新面对讲台,留下林蝉一个人,坐在原地,握着一支快要融化的冰棒,心乱如麻。
旁边的陈瑶早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沈飞转过去,立刻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林蝉,压低声音笑得一脸狡黠:“可以啊小蝉,这就约上了?我看他不是想熟悉学校,是想熟悉你吧。”
“别乱说。”林蝉轻轻推了她一下,把冰棒小心翼翼放进桌肚,脸颊烫得厉害,“他只是刚来,不认识路。”
“好好好,只是认路。”陈瑶故意拖长语调,满眼都是“我才不信”,“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啦,放学我自己走。”
林蝉没说话,只是悄悄把目光投向窗外。
阳光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海平线的方向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辉。她忽然想起早上抄在课本上的那句词——你说空瓶适合许愿,在风暖月光的地点。
风暖,月光,空瓶,许愿。
她忽然有点期待,傍晚的海边。
放学铃声在六点整准时响起,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把安静的午后彻底打碎。林蝉慢慢整理着书本,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心里既期待,又有点莫名的紧张。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在等一场不确定的约定。
没过多久,身边的人渐渐走光,陈瑶临走前朝她挤了挤眼,背着书包轻快地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很快,也变得空空荡荡。
林蝉指尖微微攥紧。
就在她以为沈飞可能忘记了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沈飞背着单肩包,手里依旧抱着那个篮球,步伐轻快地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原位的林蝉,他眼里露出一点笑意:“不好意思,刚才去还球,久等了?”
“没有。”林蝉立刻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我也刚收拾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轻轻靠在一起,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林蝉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沈飞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催促,只是陪着她慢慢走。
空气里只有脚步声,和窗外连绵的蝉鸣。
“你们这边,夏天一直这么热吗?”他先开口,语气自然,像朋友一样闲聊。
林蝉轻轻点头:“嗯,海边会潮湿一点,到了晚上会凉快些。”
“难怪。”沈飞笑了笑,“我在北方的时候,夏天干热,傍晚风很大,不像这里,风里都带着海水的味道。”
“北方……是什么样子的?”林蝉忍不住轻声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提问。
沈飞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眼里多了几分耐心:“有很高的树,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路面很干净,海没有这么蓝,但天很蓝。”
他描述得很简单,林蝉却在心里悄悄勾勒出画面。
没有潮湿的风,没有连绵的蝉鸣,有大雪,有高树,有一望无际的晴朗。那是和她从小到大生活的海滨小城,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沈飞,就来自那个世界。
像一只跨越了山川河流的飞鸟,偶然停留在她的树梢。
“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北方看看。”沈飞忽然说。
林蝉微微一怔,轻轻摇头:“我……我不太喜欢走远。”
她习惯了安稳,习惯了这片海,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安静,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飞鸟向往远方,而蝉,只愿意守着夏天。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飞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香樟小道,走过操场边缘,很快就来到了学校后门那条通往海边的栈道。
和中午一样,这里依旧安静。
一边是茂密的树林,蝉鸣声声,一边是辽阔的大海,浪涛轻拍。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去一身燥热,也吹散了两人之间沉默的尴尬。
“原来你们学校的海,这么好看。”沈飞停下脚步,站在栈道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眼里露出真切的惊艳,“比我想象中还要蓝。”
林蝉站在他身侧一小步的距离,也跟着望向大海。
夕阳沉在海平面上,把海水染成橘红与金黄,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钻。远处的渔船慢悠悠飘着,海鸟低低掠过水面,安静又温柔。
这是她看了十几年的风景,可今天站在这里,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好像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我经常来这里。”她轻声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坐一会儿就好了。”
“难怪你这么安静。”沈飞侧过头看她,夕阳落在他脸上,轮廓温柔,“这里很适合你。”
林蝉的心轻轻一动,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海面,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没有多余的话,却并不觉得尴尬。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暮色的温柔,蝉鸣在树林里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不知站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月亮悄悄爬上夜空,不圆,却很亮,清辉洒在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风依旧暖,月光温柔,像歌词里写的那样——在风暖月光的地点。
林蝉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栈道角落的一个空塑料瓶上。
瓶子干干净净,被人随手丢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光。她忽然想起那句词,心里一动,悄悄走过去,弯腰把瓶子捡了起来。
“怎么了?”沈飞疑惑地看着她。
林蝉握着瓶子,指尖微微发烫,犹豫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听说……把愿望写在纸上,放进空瓶里,扔向大海,愿望就会实现。”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脸颊微微泛红。
沈飞却没有笑她,反而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试试。”
他说着,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递到她面前:“写吧。”
林蝉看着他手里的笔和本子,愣了一下:“你……也要写?”
“当然。”沈飞笑得坦荡,“来都来了,不能白来。说不定,我们的愿望,都能实现。”
月光洒在他脸上,温柔又明亮。
林蝉心里那点羞涩慢慢褪去,她轻轻接过笔,在本子的空白页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字很小,很轻,很认真。
她写:希望夏天长一点,希望身边的人平安,希望……有些相遇,不要太快结束。
写完,她小心翼翼地撕下那张纸,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空瓶里。
沈飞也写好了,他折得很随意,笑着把纸条塞进瓶子,然后盖上瓶盖。
“谁先来?”他问。
林蝉摇头:“你先吧。”
沈飞也不推辞,握紧瓶子,往后退了一步,朝着辽阔的大海,用力扔了出去。
空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咚”地一声落入海中,随着波浪轻轻漂浮,慢慢朝着远方漂去。
“该你了。”他回头看向林蝉。
林蝉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握紧瓶子,用力扔向大海。
瓶子落在水面,晃了晃,也随着海浪,慢慢漂向远方。
两个小小的瓶子,在月光下的海面上,一左一右,相伴着漂向未知的远方。
林蝉望着海面,忽然轻声说:“你说,它们会漂到哪里去?”
“也许漂到第十三个月,”沈飞看着她,语气认真,“也许漂到海之角。”
第十三月,海之角。
这两个词,像温柔的咒语,轻轻落在林蝉心底。
她忽然想起那句歌词——第十三月你就如期出现,海之角也不再遥远。
那一刻,海风温柔,月光皎洁,海浪轻响,蝉鸣安静。
她看着身边的少年,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被月光染白的碎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个夏天,不会平凡。
这场相遇,不会轻易结束。
他们的空瓶,一定会在某个温柔的时光里,漂到属于他们的终点。
“沈飞,”她轻轻开口,声音被海风揉得很软,“你的愿望是什么?”
沈飞转过头,望向辽阔的大海,嘴角扬起一抹少年气十足的笑。
“我的愿望是,”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去很远的地方,做很厉害的事,还有……记住这个夏天。”
记住这个夏天。
记住这片海,记住这阵晚风,记住这月光,记住身边这个安静温柔、像夏蝉一样的女孩。
林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望着海面。
两个空瓶越漂越远,渐渐消失在月光与海浪之中。
而他们不知道,此刻许下的愿望,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变成漫长的思念,变成听不见的宣言,变成北纬线上,被季风吹远的侧脸。
飞鸟与蝉,在风暖月光的海边,完成了第一场无人知晓的许愿。
夏天很长,蝉鸣不止,飞鸟未远。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