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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潮筹谋,帝心难揣测 汴京城南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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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南集镇,正值晌午,往来车马扬起漫天尘土,混着市井的叫卖声、牲畜的嘶鸣声,铺成一片鲜活又嘈杂的人间烟火。
粮行后院的土墙边,赵建成斜倚着斑驳的墙面,头上竹编斗笠压得极低,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身侧的秦叔宝蹲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麦秆,喋喋不休地说着方才在集镇上摸清的禁军巡查布防,从城门守卫的换班时辰,到巡逻队的人数配置、行进路线,说得头头是道,可说了半天,却没得到身边人半分回应。
秦叔宝抬眼,就见赵建成目光放空,遥遥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魂不守舍,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最近总是这样。
自从三日前,赵建国那道传遍天下的圣旨下来,赵建成的眉头就没真正松开过。圣旨明言,大宋境内所有墨客诗人,皆需作称颂君王、颂赞盛世的诗赋,佳作赏金银、封官职,但凡抗旨不遵、私藏风花雪月杂诗者,轻则下狱,重则株连。已有三位不肯落笔的江南名士,被抄家夺产,关进了天牢。
坊间皆骂,疤痕王的暴政又添一笔,竟连文人的笔墨风骨都要禁锢。可唯有赵建成清楚,他的双胞胎哥哥赵建国,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他嗜杀,却从不会为了毫无意义的事动刀;他暴戾,却从不在乎旁人笔下的自己是善是恶。当年满朝文武骂他弑父篡位、嗜血残暴,他眼都没眨一下,直接斩了带头的三人,悬首城门十日,从未想过要堵上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如今突然为了几首诗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了杀心,实在太过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赵建成几乎可以断定,赵建国一定在谋划什么,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大理来的小王子,段果誉。
一想到这里,他握着腰间佩剑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恨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翻涌不息。
三年卧薪尝胆,他等的就是赵建国露出破绽的那一天,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破绽,竟会出现在一个大理来的少年身上。那日集市上的惊鸿一瞥,那少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在这染缸似的汴京城显得格格不入,如今却被赵建国困在深宫,成了他的私人所有物。赵建国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他越是在意什么,就越容易失控,越容易露出致命的破绽,这个段果誉,或许就是他们推翻暴政的关键。
“哥,你到底在不在听啊?我跟你说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连个声都不吭。”秦叔宝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担忧,“哥,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的,从宫里的消息传回来,你就没正常过。”
赵建成还没来得及开口,粮垛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行了,别对着个心不在焉的人念独白了,我在后面听了半天,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男人从堆叠的麻袋后面走了出来,随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麦麸。他留着一头乌黑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脸上贴着两撇假胡子,遮住了原本俊朗温润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眼。他抬脚碾了碾脚边的麦秆,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什么独白!我明明是在跟哥商量正事!”秦叔宝瞬间炸了毛,从地上跳起来,对着男人瞪圆了眼,“赵玉安,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商量正事?你们俩一个魂飞天外,一个嘴碎不停,我看你们是等着被赵建国的禁军一锅端了,才知道什么叫正事。”赵玉安挑了挑眉,毒舌依旧,却还是快步走到赵建成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从宫里的消息传回来,你就不对劲。”
赵建成终于收回了望向皇城的目光,抬手掀了掀斗笠的檐角,露出了左脸上那道与赵建国分毫不差的疤痕。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依旧显得触目惊心。他那双生得与疤痕王一模一样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锋,藏着化不开的寒意。
“宫里要出事了。”他沉声道,“我能感觉到,赵建国在谋划什么。”
“嚯,你这是突然开了天眼,能隔着皇城城墙感知到里面的动静了?”秦叔宝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哥,我早就觉得你最近奇奇怪怪的,现在这奇怪都快没边了——”
“秦叔宝。”赵建成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秦叔宝瞬间闭了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吭声。
“还有你,跟着他一起闹,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斗嘴。”赵建成转头看向赵玉安,眉头紧锁,“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现在是什么时候,心里没数吗?”
赵玉安摊了摊手,对着秦叔宝递了个“你看,又怪我”的眼神,终究还是没再说话。
他们三人,早已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赵玉安是先帝亲妹妹的儿子,正经的皇亲国戚,当年只因看不惯先帝苛待太子赵建成,又收留了父母被刺客屠杀、流落街头的秦叔宝,便被先帝寻了个由头,赶出皇宫,削了宗室身份。
也正因如此,三年前那场血洗宫城的夺位之乱,他才侥幸活了下来。也是他,在乱军之中,找到了浑身是血、躲在民居里的赵建成,表兄弟二人抱着彼此,为死去的亲人,为倾覆的江山,在漫天火光里,红了整整一夜的眼。
也是那时候,赵玉安把年仅十五岁的秦叔宝,带到了赵建成面前。那孩子睁着一双清亮又倔强的眼睛,死死抱住十九岁的赵建成,怎么都不肯撒手,哑着嗓子喊他“殿下”,说要跟着他一起,杀了暴君,夺回江山。
一晃三年过去,二十二岁的赵玉安成了三人里最可靠的后盾,打点生计,联络义士,为他们撑起一片安身之地;赵建成卧薪尝胆,日夜筹谋复仇大计,成了义军的灵魂,江湖代号松阙;当年那个半大的孩子,也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年郎,一身武艺卓绝,成了赵建成身边最锋利的刀。
他们三人,早已是彼此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那道圣旨,太反常了。”赵建成终于开口,对着两人解释道,“赵建国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从来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更不会逼着文人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他突然下这道旨意,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冲着某个人去的,想做给某个人看。”
“冲着谁?那个大理来的小王子?”赵玉安瞬间反应过来,眉头一蹙,“就是那个被赵建国封了私人诗人,日日带在身边的段果誉?”
赵建成点了点头,眼底的寒意更重:“除了他,没人能让赵建国做出这么反常的事。我总觉得,赵建国对这个大理王子,心思不一般。而他越是在意什么,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赵玉安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就这么一直等着?说实话,我早就受够了这躲躲藏藏的日子,天天装成贩夫走卒,看着赵建国坐在那把不属于他的椅子上作威作福,我早就想跟他正面碰一碰了。”
这些年,他们的反叛势力早已悄然壮大。无数不满赵建国暴政的前朝旧臣、江湖义士、受压迫的百姓,都纷纷暗中来投。当“前太子赵建成尚在人世”的消息传开,那些早已绝望的人,重新燃起了希望。而有希望的地方,就有推翻暴政的可能。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要不,咱们干一票大的!”秦叔宝瞬间来了精神,眼底闪着热血的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刚打听了,今日有一队宫廷内侍,要去城西的皇庄巡查,身边带的护卫不多。咱们正好在路上截了他们,杀了赵建国的人,搅乱他的阵脚,也让天下百姓知道,太子殿下还活着,我们还在跟暴君对抗!”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跃跃欲试。
可赵建成却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行。”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现在不是我们暴露的时候。我们手里的人马,还不足以跟赵建国的禁军正面抗衡,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让他察觉到我们的部署,这么多年的筹谋,就全白费了。”
他再次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斗笠的阴影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我们要等。等赵建国自己犯下大错,等他失了民心,等他露出最致命的破绽。到那时候,我们再一击即中,把他从那把王座上,彻底拉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句句,都刻着入骨的执念。
赵建国,我的双胞胎哥哥。
你只要犯一个小小的错,我就会让你万劫不复,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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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汴京城内,御道之上,帝王的銮驾正缓缓而行。
封闭的马车里,段果誉端坐在软垫上,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自从玄极殿里,赵建国定下他“私人诗人”的身份后,他就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无论赵建国去哪里,都要把他带在身边。帝王在御书房处理朝政,他就坐在偏殿的案前,半步不能离开;赵建国去御花园散心,他就要跟在身后,随时听候吩咐,写诗助兴;就连赵建国在练武场练剑,他也要坐在一旁看着,美其名曰“寻找灵感”。
他身边永远跟着侍卫,目光时时刻刻都落在他身上,他连独自回听竹轩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离开赵建国的视线半步。
赵建国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跟他说一句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时不时地扫过他,像在打量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藏品。只有偶尔,会冷不丁地开口,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让他当场写一首诗,写眼前的景,写当下的事。
段果誉只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私人诗人。
他更像这位疤痕王养在身边的一只宠物,被圈在金丝笼里,供他随时取乐,随时观赏。
这种感觉,让他满心苦恼,偏生无处诉说。李世民因为私传密信的事,被宇文庸狠狠警告了一番,如今连他的面都很难见到,更别说帮他分忧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内侍恭敬的禀报声,说御花园到了。
车帘被侍卫掀开,赵建国率先起身,迈步走了下去。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脸上的疤痕在日光下格外清晰,周身的煞气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段果誉连忙跟着下了车,垂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敢多走一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两人沿着湖边的步道走了许久,赵建国始终一言不发,段果誉也只能安安静静地跟着。直到走到湖心亭,赵建国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他才连忙站住,躬身行礼。
“你今日,一句话都没说。”赵建国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怎么,没什么诗要写给朕看?”
段果誉的心猛地一提,连忙躬身道:“臣愚钝,今日尚未寻到合适的灵感,不敢随意落笔,污了陛下的眼。”
赵建国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模样,心底莫名地窜起一丝烦躁。
他烦透了眼前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和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臣子,没有半分两样。月夜下那个敢戳穿他心墙,敢直言他无半分风骨的少年,到底去了哪里?他把人带在身边,不是为了看这副怕得要死的模样,他要的是他眼里的光,是他骨子里的韧,是他敢对着自己说真话的胆子。可现在,这人只知道怕他,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只是个会杀人的暴君吗?
他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
段果誉松了口气,直起身来,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远处宫墙外的市井炊烟,眼底闪过一丝向往。他忽然鼓起了勇气,再次躬身,对着赵建国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赵建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说。”
“臣来大宋多日,一直待在皇宫里,从未见过宫外的风土人情。”段果誉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臣想请陛下恩准,让臣去城外的村庄看一看,也好了解大宋的百姓生活,为写诗寻些灵感。”
他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蜷缩,生怕自己这句话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他本以为,赵建国一定会拒绝。毕竟这位疤痕王,素来最忌讳外人窥探他的治下,更怕他看到民间的疾苦,传回大理去。
可没想到,赵建国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让人看不透。半晌,他居然挑了挑眉,吐出了一个字:“准。”
段果誉彻底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如果赵建国真的急于不让他看到这王国的阴暗面,真的怕他窥探到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他的请求?
无数的疑问,在他的脑子里盘旋,比之前更甚。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疤痕王到底在想什么,更看不懂,这位帝王非要把他留在身边,让他如此靠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出宫之行,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知道,在他即将前往的李田村里,有一双与赵建国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等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