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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撕笺强令,帝王索诗章 ...

  •   听竹轩的廊下,风穿翠竹林,送来簌簌清响,混着案头松烟墨的淡香,本该是最宜落笔的清静光景。

      段果誉俯身伏在花梨木书案前,指尖握着一杆狼毫笔,在素白的诗笺上一笔一划落着墨。清隽秀逸的字迹跃然纸上,是他昨夜辗转难眠时,在心里琢磨了半宿的新诗,想着寄回大理,给表哥耶律楚雄解闷。

      耶律楚雄素来最爱他的诗,每次收到他的信,总要翻来覆去读上数十遍,连信笺边角的折痕都要小心翼翼抚平,还总笑着说,他的诗里有南疆的风,有苍山的月,能解他边关征战的一身风尘。

      段果誉心想:表哥驻守北境,已有半年未曾相见了。也不知他近来战事顺不顺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为了练兵连觉都不睡。
      把这首诗寄回去,他看了,定能宽心些。只可惜,我如今身在大宋深宫,不能陪在他身边,连寄封信,都要处处小心。

      李世民立在他身侧,双手稳稳捧着盛着松烟墨的砚台,时不时抬眼往四周望一圈,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警惕。自昨夜御花园那桩惊魂事之后,他便半步都不敢让段果誉离开自己的视线,连白日里在听竹轩内,都要时时刻刻盯着周遭动静,生怕那位喜怒无常的疤痕王,什么时候就降了罪过来,伤了自家殿下分毫。

      他指尖始终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浑身的弦都绷得紧紧的,连风动竹叶的声响,都要凝神辨上三分,唯恐藏着禁军的动静。

      直到一道浓重的阴影骤然落下,将两人俯身的身影尽数笼罩,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迫人的威压,段果誉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他们早已被人盯上了。

      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浓墨落在素白的诗笺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黑渍。段果誉猛地抬起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眼眸里。

      今日的他,穿了一身雅致的天蓝色锦袍,领口袖边绣着大理特有的缠枝莲暗纹,长发未束得太紧,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一张脸愈发清俊夺目,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可此刻,那张漂亮的脸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恐,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陛下!”

      李世民反应极快,看清来人的瞬间,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躬身行礼,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依旧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想用自己的身子,挡在段果誉身前。

      段果誉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指尖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书案上,墨汁溅了满案,染脏了好几张写好的诗笺,他却浑然未觉,连呼吸都忘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人。

      身侧的是宇文庸,大宋当朝丞相兼帝师,也是那位疤痕王最信任的心腹。这些日子,但凡段果誉要出听竹轩半步,身边总会有他派来的人跟着,半步都不许他越界。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玄色常服上绣着暗金睚眦纹,墨色长发以一根玄玉发带高束,身形颀长挺拔,周身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是别人,正是大宋的帝王,疤痕王——赵建国。

      这是段果誉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他。

      比昨夜月光下的惊鸿一瞥,更具冲击力,更令人胆寒。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男人脸上那道狰狞的长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横贯了半张脸,疤痕周遭的皮肤微微泛红,依旧泛着刺目的红,像是不过几个时辰前才被利刃划开,还带着新鲜的伤意。

      段果誉心头一阵困惑。世人称他为疤痕王已有三年,这道疤怎么会看着像新伤一般?可他不敢问,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连忙垂下了眼睫,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指尖都在微微蜷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段果誉心想:是他……他怎么会来听竹轩?昨夜我那般冲撞他,他是不是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会不会降罪于我?会不会连累世民?会不会连累大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你。”

      赵建国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段果誉的心上。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段果誉的身上,连半分余光都没分给跪在地上的李世民,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身侧的宇文庸见状,轻轻俯身,对着地上的李世民低声道:“起来吧,陛下不在意这些虚礼。”他的语气温和,比起身边那位浑身煞气的帝王,实在是温和太多,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分寸。

      李世民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却依旧半步不离段果誉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底满是戒备,死死盯着赵建国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半分伤害自家殿下的意图,他便会拼上性命,也要护段果誉周全。

      “臣、臣只是寻了处清静地方,想写几句诗,惊扰了陛下圣驾,罪该万死。”

      段果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怯生生地回话,双手紧紧攥着腿上垫着的诗板,指节都泛了白,连指腹都被指甲掐出了红痕。他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自然一丝不落地落进了赵建国的眼里。

      赵建国微微歪了歪头,一双鹰眼锐利如锋刃,死死盯着他,像一头正在分析猎物的猛兽,在盘算着该从哪里下口,该如何将这只漂亮的猎物,牢牢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就坐在这硬邦邦的廊下?这宫里,就没有一处让你舒服的地方写诗?”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周身的威压却更重了几分。

      段果誉咽了口唾沫,喉结极淡地滚动了一下,只敢微微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哪一口气喘得重了,便惹得眼前这位帝王动怒。

      昨夜那个敢对着他直言心声、坦荡随性的诗人,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怕他怕得浑身发颤,生怕一句话说错便掉了脑袋的惊弓之鸟。

      赵建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所有人都怕我,都用这种眼神看我,他也一样。
      昨夜在御花园里,那个敢戳穿我心墙,敢说我困在高墙里,敢直言我无半分风骨的少年,去哪了?
      怎么一见了我的脸,就成了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难道在他眼里,我就只是个会杀人的暴君?就只配得到这样的畏惧?
      可偏偏,他这副怕得浑身发抖,却又强撑着不肯失态的样子,又该死的勾人。
      我倒要看看,他这副样子,能装到什么时候。我倒要看看,那个惊才绝艳的诗人,是不是真的被我的名头,吓破了胆。

      他烦透了旁人看他时,这副畏惧如虎的模样。可偏偏,他又忍不住想看看,世人都在说的那个自信飞扬、惊才绝艳的南境诗才,到底是什么样子。

      三年了,从他登上这帝位开始,所有人看他,要么是怕,要么是敬,要么是恨,从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敢对着他说半句真心话。昨夜那个少年,是第一个。可现在,他也怕了。

      这种区别对待,像一根细刺,扎得赵建国心里莫名的烦躁,怒意翻涌。

      “你在写什么?”

      他压下心底的火气,往前踏了半步,目光落在书案上散落的诗笺上,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李世民跪在地上,身子控制不住地扭动了一下,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他想护着自家殿下,可在这位疤痕王滔天的威压面前,他连大声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此刻才真切地明白,那些坊间的恐怖传闻,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那些关于深宫虐杀逆臣、让满朝文武畏缩颤抖的故事,此刻都成了活生生的现实。故事的主角就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常服,却像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死死地盯着他视若珍宝的殿下,像盯着一块待宰的羔羊。

      “回、回陛下,臣在写一首诗。”

      段果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怯生生地垂着眼,不敢去看赵建国那双漆黑的眼。他只在昨夜匆匆瞥过一眼,便觉得那双眼睛像无底的深渊,能吸走世间所有的暖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

      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个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昨夜的犯上,已经是捡回了一条命,他再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哦?什么诗,说来听听?”

      赵建国不依不饶,又往前踏了一步,已经站到了书案前,与段果誉不过半步之遥。男人身上冷冽的松木香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段果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危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是、是写给臣的表哥的,陛下。”段果誉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素来喜欢臣的诗,臣便写了寄回去给他看看。”

      话音刚落,便听见赵建国喉间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与戾气,周身的寒气瞬间更重了几分。段果誉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头垂得更低了。

      赵建国心想:表哥?耶律楚雄?大辽那个领兵的王储?
      好,真是好得很。朕的皇宫里,朕给了他安身之处,给了他礼遇,他的笔,他的诗,不想着写给朕这个大宋帝王,反倒想着写给千里之外的耶律楚雄?
      昨夜还敢说朕无半分风骨入不了他的诗,如今倒是有心思,给别人写诗寄情?
      他倒是忘了,这大宋皇宫里,谁才是掌生杀、定去留的主人。
      他的笔,他的诗,他这个人,既然入了朕的皇宫,就该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配看他写的诗,谁也不配得他的心意。

      “小王子,你要记清楚。”赵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字字句句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段果誉的耳朵里,“在这大宋皇宫里,但凡要寄往外邦的文书信笺,都必须先经朕的手,一一查验。”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几分,俊朗却带着疤痕的脸在段果誉眼前放大,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朕劝你,最好不要在诗里,藏半句不该说的话,泄露半句大宋的机密。否则,那便是通敌叛国的欺君之罪,朕随时可以取你的项上人头,连带着你大理国,一同问罪。”

      段果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场原本就带着危险的对话,骤然拐进了更黑暗的深渊里。他慌了神,连忙低下头,深深躬身,急声辩解,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不!陛下,臣不敢!臣永远不会做这种事!诗里只是臣随手写的一点心绪感触,绝无半分不该说的话!求陛下明察!”

      赵建国看着他慌慌张张、俯首帖耳的模样,心底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快意。

      他就喜欢看这漂亮的小东西,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的样子。

      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努力,都永远不可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而段果誉,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外邦王子。他想取他的性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把他囚在身边,当成解闷的玩意儿,也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把诗笺,拿给朕看看。”

      赵建国发出一声低沉的命令,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段果誉浑身一颤,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恳求。可对上赵建国那双不容拒绝的眼,他终究还是不敢反抗,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张刚写好的、墨迹还未干透的诗笺,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建国伸出修长冰凉的手指,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也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连看都没看一眼,指尖微微用力,便将那张凝聚了他一夜心血的诗笺,撕成了漫天碎片。

      纸屑纷飞,落在青石地板上,像落了一地的碎雪,也像他此刻被生生撕裂的心意。

      段果誉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他终于敢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个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笑意的帝王,却依旧小心翼翼地,不敢与他对视,只敢把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伤心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看着满地的碎纸,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厉害。那是他熬了半宿写出来的诗,是他要寄给表哥的心意,是他在这冰冷深宫之中,唯一一点念想,就这么被人随手撕毁了,连看都未曾看一眼。

      赵建国看着他红着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底的戾气散了几分,心底的那股无名火,竟莫名地消了大半。

      他往前又倾了倾身,几乎贴在了段果誉的身上,距离近得让段果誉浑身僵硬,满心抗拒,却又怕得不敢后退半步。

      男人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段果誉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冰凉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赵建国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将他垂落的碎发,别到了耳后。冰凉的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段果誉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却不敢躲,只能死死地闭了闭眼,任由他动作,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赵建国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与命令,像一道魔咒,牢牢锁在了段果誉的心上。

      “别再写这些没用的东西。”

      “以后,你的笔,你的诗,你的一字一句,只能写给朕一个人看。”

      “除了朕,谁也不配。”

      话音落,他便直起了身,看都没看满地的纸屑,也没再看红着眼眶的段果誉,转身便朝着廊外走去,玄色的衣摆扫过满地纸屑,带着帝王独有的矜贵与漠然。

      宇文庸对着两人微微颔首,随即快步跟了上去,自始至终,都未曾多言一句,只将帝王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段果誉才像是终于卸了力,身子一软,靠在了书案上,险些跌坐在地。

      李世民连忙上前扶住他,看着他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模样,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急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那个暴君他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段果誉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句带着偏执的低语,像魔咒一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震得他脊背发麻,浑身发冷。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青石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看着满地的碎纸,看着空荡荡的廊外,心里又怕,又慌,又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乱麻般的悸动,在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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