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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孤灯题悲诗 龙榻藏柔肠 玄极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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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极殿内,百官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赵建国和满地的狼藉。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将龙案上的奏折玉器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不绝于耳。
宇文庸匆匆赶回,站在殿中,对着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赵建国,硬着头皮躬身禀报:“陛下,大辽王储耶律楚雄…… 不见了。属下派人搜遍了驿馆、全城街巷,都没找到人,想来是已经出城了。”
“废物!一群废物!” 赵建国手里的玉杯被他狠狠捏碎,玉屑混着茶水溅了一地,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咬牙切齿地低吼,“给朕搜!全城搜!周边村镇全都给朕封了!就算是把汴梁翻过来,把周边百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是!臣遵旨!” 宇文庸连忙躬身领命,不敢再多说半句,转身便匆匆下去布置。
殿内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赵建国一人。他踉跄着跌坐在龙椅上,抬手抚上自己左脸的疤痕,指尖触到那道凸起的皮肉时,浑身的戾气骤然散去,只剩下蚀骨的寒意与翻涌的记忆。
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至夜,如同潮水般冲破了他的意识,将他彻底拖进了那场改变了两兄弟一生的东宫决斗里 ——
【闪回?三年前冬至夜 汴梁东宫】
铅灰色的天空飘着鹅毛大雪,碎玉般的雪片砸在东宫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却盖不住宫墙之内冲天的火光与血腥味。
宫道上尸横遍地,东宫侍卫的鲜血染红了满地白雪,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嚎声交织在一起,将本该阖家团圆的冬至夜,变成了人间炼狱。
东宫正殿的丹陛之上,两道身影正持剑对峙。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一模一样的皇家劲装,甚至连手中的剑,都出自皇家铸剑坊同一批炉火烧制。
左边的人是赵建成,彼时的大宋东宫太子,正统储君。他一身玄色太子朝服早已被鲜血染透,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痛。他看着对面自己护了整整十六年的双胞胎弟弟,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破碎与悲凉,连声音都在发颤:“建国,为什么?!父皇待你不薄,我待你不薄,你想要什么,我何曾没有给过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弑亲篡位、大逆不道的事?!”
对面的赵建国,彼时还只是个闲散王爷,此刻却一身染血的劲装,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底是赵建成从未见过的疯狂与阴鸷。他啐了一口嘴里混着雪沫的血沫,握着裂风剑的手稳如磐石,笑得狰狞又偏执:“给我?赵建成,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我就只能做个仰人鼻息的闲散王爷?凭什么这江山注定是你的?我们是双生子,你有的,我凭什么不能有?!”
话音未落,赵建国便率先动了。
他脚下踩着积雪,身形快如鬼魅,裂风剑带着呼啸的寒风,直刺赵建成的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在风雪里抖出三道寒芒,虚虚实实,最终落点依旧是心口死穴,是他偷偷跟着江湖死士练了数年的阴私杀招,专破皇家正统剑法的路数,没有半分留手,招招奔着取命而去。
赵建成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旋身避让,左脚为轴,右脚向后滑出三尺,手中的定疆剑横挡而出。
叮!
双剑相撞,震得两人虎口发麻,剑刃相擦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生疼。赵建成自幼便是皇家剑术总教习亲传,剑法正统沉稳,攻守兼备,是堂堂正正的储君之剑,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如长河奔涌,厚重绵长;而赵建国的剑,全是在市井搏杀、围场猎斗里练出来的野路子,阴狠刁钻,招招不离要害,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如毒蛇吐信,诡谲难防。
雪地里,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
第一合交锋刚过,赵建国便借着剑刃相撞的反震之力,身形陡然一转,裂风剑斜劈而下,剑刃直奔赵建成腰肋而去,剑风卷着雪沫,割得人皮肤生疼。
赵建成足尖点地,身形向后飘出三尺,定疆剑顺势下撩,精准地磕在裂风剑的剑脊上,“当” 的一声脆响,卸去了他十成的力道。随即手腕翻转,剑花挽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剑尖直指赵建国持剑的右肩,招式堂堂正正,却在即将触到他肩甲的瞬间,微微偏了半分 —— 他终究是不忍心,对自己护了十几年的弟弟下死手。
可就是这半分的留手,给了赵建国可乘之机。
赵建国非但不避,反而猛地往前欺身,任由定疆剑的剑刃划破了自己的肩甲,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玄色的劲装。他借着这个近身的机会,左手成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赵建成的面门,同时裂风剑反手一撩,从下往上,剑刃贴着雪地划出一道寒光,直逼赵建成的咽喉!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赌的就是赵建成顾念手足之情,不敢真的一剑刺穿他的肩膀。
赵建成果然心有不忍,猛地收剑回防,定疆剑竖在身前,剑脊精准地挡住了裂风剑的致命一击。可就是这收剑的瞬间,赵建国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他只能仓促偏头,拳风擦着他的颧骨划过,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了。
“赵建成,你到现在还在心软?!” 赵建国疯狂地笑着,剑招愈发密集,裂风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黑芒,将赵建成周身尽数笼罩,“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感恩戴德吗?我告诉你,我要的是这江山,是这至尊之位!挡我者死,哪怕你是我亲哥哥!”
他一声怒啸,裂风剑横扫而出,逼得赵建成连连后退,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四溅,靴底早已被血水和雪水浸透。二十招过后,赵建成因为处处留手,早已落入了下风,手臂、腰侧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朝服,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可他依旧没有下死手。
他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个从襁褓里就跟着他、哭着喊他哥哥的弟弟,看着这个他护了十六年、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至亲,手里的定疆剑,怎么也刺不出去。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酿成了终身的憾事。
赵建国抓住了他失神的瞬间,身形陡然矮身,裂风剑贴着雪地横扫而出,剑风卷起漫天雪沫,迷了赵建成的眼。赵建成下意识地纵身跃起,想要避开这扫向小腿的一剑,可他忘了,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便是武者最大的破绽。
就在他人在半空、身形滞涩的刹那,赵建国猛地纵身而起,与他齐齐跃在半空,手中裂风剑反手向上,剑刃带着凌厉的寒风,狠狠划向赵建成的左脸!
“噗嗤” 一声轻响。
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肉,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在赵建成的左脸上。鲜血喷涌而出,糊住了他的左眼,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赵建成整个人重重摔落在雪地里,捂着流血的脸,浑身都在发抖。他抬起头,透过血雾看着眼前的弟弟,眼底满是彻骨的寒与碎了的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赵建国…… 你竟然…… 真的敢对我下死手……”
“为什么不敢?” 赵建国落在他面前,裂风剑的剑尖滴着血,那是他亲哥哥的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雪地里的赵建成,笑得疯狂又得意,“从今天起,大宋再也没有前太子赵建成了。你已经死了,死在了这场东宫乱军之中!”
他说着,举起裂风剑,就要朝着赵建成的心口刺下去,彻底斩草除根。
可就在这时,赵建成眼底骤然燃起滔天的恨意与决绝。他护了这个弟弟十六年,换来的却是至亲的挥刀相向,是脸上这道永远消不去的疤,是赶尽杀绝的背叛。
所有的顾念与心软,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就在裂风剑即将刺下的瞬间,赵建成猛地翻身,手中定疆剑借着翻身的腰腹之力,以一个决绝到极致的角度,狠狠向上挥出!
噗嗤 ——
又是一声皮肉划破的声响。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长度,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出现在赵建国的左脸上。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白雪之上,开出一朵朵一模一样的血花。
“啊 ——!” 赵建国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捂着脸连连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雪地里的赵建成,眼底满是怨毒与疯狂。
赵建成撑着定疆剑,缓缓从雪地里站起身,左脸上的血还在流,和他眼底的恨意交织在一起,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的染血利剑。他看着和自己脸上有着一模一样疤痕的弟弟,声音冷得像冬至夜的寒风,一字一顿,如同誓言:“赵建国,这道疤,是你欠我的。今日你弑亲篡位,他日我必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为枉死的东宫忠良,讨回这笔血债。”
就在这时,东宫之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与马蹄声,赵建国的叛军援军到了。
身边仅剩的几名东宫侍卫死死护在赵建成身前,嘶吼着让他快走,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冲上来的叛军。赵建成最后看了一眼捂着脸上的疤、满眼怨毒的赵建国,转身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东宫三百忠良的血海深仇,是他和赵建国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手足情分,和不死不休的宿命。
那一夜,大雪落满了汴梁,也盖住了东宫的血。赵建国对外宣称,前太子赵建成薨于乱军之中,随即伪造先帝遗诏,登基称帝。左脸上那道永远消不去的疤痕,让他得了个 “疤痕王” 的称号,成了汴梁百姓口中,弑亲篡位的暴君代名词。
而那两道分毫不差的疤痕,成了双生兄弟之间,背叛与仇恨的永恒印记,刻在了骨血里,贯穿了此后三年的日日夜夜。
闪回的画面骤然破碎,赵建国猛地回过神,指尖还停留在自己的疤痕上,指腹沾了不知何时渗出的血珠。他看着殿外漫天的日光,眼底的疯狂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一拳狠狠砸在龙椅扶手上,楠木扶手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细纹。
“赵建成…… 耶律楚雄…… 段果誉……”
他咬着牙,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着,声音里满是蚀骨的戾气。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都拿回来。谁敢动我的东西,我就让他,万劫不复。”
翌日玄极殿内,低语细碎,议论纷纷,百官交头接耳,目光却频频往龙椅的方向瞟,带着几分窥探,几分忌惮,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猎奇。
可这些窃窃私语,段果誉一概不闻。
他垂首端坐于龙椅侧的锦垫之上,长长的羽睫垂落,掩去了眸中翻涌的万千情绪,全部心神,都凝在了面前书案那张素白的宣纸上。指间一支象牙管狼毫笔,轻叩案面,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耶律楚雄闯宫、剑指帝王的风波刚过,满殿惊魂未定,赵建国却偏偏在此时,命他以大理王子之尊,为他一人,独作新诗。
可他心乱如麻,脑中一片空白,如同面前未曾落墨的素绢。
思绪飘摇,似秋风里的落叶,散而不聚。
满脑子皆是连日来的屈辱与禁锢。
他明明是大理金枝玉叶,女扮男装,以王子身份出使大宋,本是为两国邦交、家国安宁而来,如今却沦为这暴君怀中的玩物,沦为天下人暗中窥视的、赵建国新得的禁脔。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以诗明志、名动南境的皇家才子,仿佛早已死在了深宫的高墙之内。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赵建国掌中的一只漂亮囚鸟,一尊用来彰显帝王权柄的华丽奖杯。
恨意如毒藤,在心底盘根错节,疯长蔓延。
为了让他“安分”伴驾,宫人特意在龙椅旁铺了厚厚的云锦软枕,令他半坐于侧,在外人看来,是帝王给予的无上尊荣,可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更华丽的笼子,与笼中雀无异,连动弹分毫,都要看旁人的脸色。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抚上他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如同逗弄一只乖巧驯服的宠物。
段果誉浑身一颤,肌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心底的屈辱更甚,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他被迫沉默,被迫温顺,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着被这暴君精心雕琢的美丽。
大理王室的尊严,被一层层剥去,赤条条晾在这大宋朝堂之上,受尽折辱。
而他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远走李田村的耶律楚雄。
表哥,千万要找到松阙大人,千万要找到赵建成殿下,千万要救我脱离这无边炼狱。
身侧,赵建国早已怒不可遏,方才强压下去的戾气,在满殿的窃窃私语里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拍面前的龙案,紫檀木案面瞬间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对着殿外的侍卫厉声怒斥:
“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即刻传朕旨意,封锁汴梁九门,全城搜捕!再派禁军出城,把李田村周边百里给朕围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把耶律楚雄给朕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暴怒之声震得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百官纷纷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那表哥,真是天生的麻烦精。”赵建国低下头,戾气尽数染在声音里,凑在段果誉的耳边,一字一顿道,“和你一模一样,我的小鸽子。”
段果誉怯怯抬眸,撞进那双盛满怒火与偏执的瞳仁里。
可他非但不惧,反而微微抬颔,挺直了纤细却笔直的脊梁,冷冷与他对视。
他看透了他的烦躁,看透了他的不安,看透了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疤痕王,骨子里藏着的,全是篡位者的偏执与惶惑。他越是暴怒,便越是心虚,越是怕耶律楚雄与赵建成会合,怕那支藏在暗处的义军,怕他这抢来的江山,一朝倾覆。
他不在乎他怒不怒。
他只盼耶律楚雄速与赵建成会合,一举推翻这暴君,结束他这无尽的煎熬。
于是,他只是淡淡挑眉,握着狼毫的手稳如泰山,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既要作诗,不知想听何种意境?是颂圣的应制诗,还是咏景的闲情诗?”
这看似温顺、实则暗藏锋芒的小动作,彻底激怒了赵建国。
他咬牙低吼,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心中却也清明——只要耶律楚雄尚在大宋境内,段果誉这骨子里的倔强,便绝不会轻易折断。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将那大辽王子斩草除根。
可他不敢轻易开战。
一旦宋辽两国交恶,他虐待、囚禁大理使臣段果誉的真相一旦泄露,必将引得宋、辽、大理三国反目,举国哗然。
更不必说,境内还有赵建成的义军日益壮大,隐隐有撼动江山之势。
赵建国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翻涌上来——他最怕的,就是耶律楚雄会如段果誉一般,与那伙反贼相遇。
一旦大辽铁骑与赵建成的义军联手,他这坐了三年的龙椅,便会摇摇欲坠。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骤然攫住了他。
他一生最恨失控,最恨无力。
权力,是他对抗整个世界的武器。是他从泥泞里爬出来,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一切,都源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先帝在世时,双生子降生,钦天监便上了奏折,言双子降世,国祚有亏,是江山不稳的凶兆。
老皇帝本就迷信,自此便将所有偏爱都给了嫡长子赵建成,视他为唯一的正统继承人,悉心教导,万般疼惜。而对次子赵建国,却只剩厌弃与冷漠,连名字都只是随意取之,毫无半分期许,仿佛他只是个不该降生的影子。
赵建国自幼便活在漠视与憎恨之中。宫人们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他的吃穿用度,连东宫的一个末等侍卫都不如。
唯有兄长赵建成,待他亲厚,怜惜他的遭遇,处处护着他,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便会送到他的宫里,甚至自改字号为松阙,只为了能和他并肩,不被旁人说一句尊卑有别。
可这份温情,反而成了刺向赵建国的利刃。
他越是活在兄长的庇护里,便越是清楚,自己永远都活在赵建成的阴影里。世人提起他,只会说一句“那是太子的双生弟弟”,没人记得他叫赵建国,没人在意他的才华与抱负。
久而久之,嫉妒化为疯魔,恨意吞噬了良知。
待到赵建成加冕之日将近,赵建国再也无法忍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冬至之夜,血洗东宫,弑兄篡位,伪造先帝遗诏,以铁血手腕,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龙椅。
如今,他终于手握天下权柄,坐拥万里江山。
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小小的大辽王子,毁了他倾尽一切得来的掌控。
哪怕,这会伤了他心底最珍视之人。
是的。
赵建国爱段果誉。
权财美色,他应有尽有,后宫佳丽三千,世家献上来的美人不计其数,可唯独真心,从未有人给过他。
旁人待他,要么是畏惧他的权柄,要么是谄媚他的帝位,要么是恐惧他脸上的疤痕,从没人敢正眼看他,更没人敢与他平心静气地说话。
唯有段果誉,待他平和自然,不卑不亢。不谄媚,不畏惧,哪怕被他囚禁,也依旧有自己的风骨。会与他交心,与他吟诗,与他论天下事,不索分毫,不求半点权位。
这份干净纯粹,是他黑暗一生中,唯一透进来的光。
他想把整个天下,都捧到他面前,只想让他眼里,能真正有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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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果誉不敢再与他对视,重新垂首,闭上双眼。
他任由指尖的狼毫在宣纸上自由游走,心之所想,情之所至,一笔一画,皆从心流。
周遭的窃窃私语,龙椅上的滔天戾气,满殿的窥探目光,他渐渐都忘了。忘了自己身处囚笼,忘了自己步步惊心,忘了这深宫处处是陷阱。
待到停笔时,一滴清泪,早已无声滚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了末尾的淡淡墨迹。
他将满腔悲苦、一腔期盼,都化作了这一行行清丽凄美的诗句。可他也清楚,诗中所愿,于此刻的他而言,终是镜花水月,此生难圆。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上他裸露的肩头。
段果誉惊得一颤,猛地抬眼,眸中水光闪烁,下唇被他咬得微微泛红,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写了什么,我的美丽小鸽子?”
赵建国的声音放得极柔,如同上好的锦缎般温润,全然没了方才的暴戾。他伸手,将他滑落的锦袍领口轻轻拢好,遮住了那截莹白纤细的肩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那张宣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念给朕听。”
赵建国低声呢喃,长臂一伸,便将惊喘未定的他打横抱起,往怀中一带,重新让他坐回自己腿上。段果誉脚踝上那精致的赤金脚链轻轻一撞,发出清脆冰凉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段果誉轻咳一声,浑身僵硬如石。
君王的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一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目光沉沉,落在那张写满心事的宣纸上。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紧抿双唇,不愿将心底最隐秘的悲苦,暴露在这暴君眼前,更不愿让满殿文武,看了自己的笑话。
可赵建国不容他退缩,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腰侧,语气不容置喙:“大声念出来。”
他被逼无奈,只得微微垂眸,声线轻颤,带着未散的哽咽,一字一句,幽幽念出:
**“秋夜雨冷夜风凉,
独对孤灯苦吟长。
世间谁解珍人意,
唯盼归鸿破雾茫。”**
诗句念罢,满殿寂然,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百官垂首,无人敢言。这首诗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哪里是应制的颂圣诗,分明是囚鸟的悲鸣,是无尽的期盼。谁都听得懂,谁都不敢说破。
赵建国久久未语,目光死死盯着那一行行清丽小字,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诗里的“归鸿”二字。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将那张宣纸狠狠掷落在地,纸张飘落在案下,发出一声轻响。
段果誉低低一声惊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满心不安,以为自己触怒了这喜怒无常的暴君,即将迎来更可怕的折辱。
可赵建国却不再看那纸,只死死盯着她含泪带悲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纯粹、脆弱、滚烫,是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哪怕里面藏着恨,藏着怨,藏着对旁人的期盼,也依旧干净得让他心头发紧。
只这一眼,他满腔的戾气与暴怒,便瞬间烟消云散,再难自持。
赵建国一言不发,俯身将段果誉紧紧抱入怀中,以宽阔的胸膛裹住他冰凉颤抖的身子,不顾殿内皇亲贵族的惊呼议论,不顾朝堂礼仪规矩,抱着他,大步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沿途的内侍与禁军纷纷跪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什么江山权柄,什么颜面威仪,什么朝堂制衡,统统都可以暂时放下。
他只想安抚怀中人那颗,太过温柔、也太过痛苦的心。
玄极殿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满殿的惊愕与议论。赵建国抱着怀里的人,走在深宫的红墙长道上,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以后,不想写,便不写了。”
“没人能逼你,连朕也不行。”
怀中人的身子微微一僵,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赵建国却只是收紧了手臂,抱着他,一步步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长风吹过长道,卷起他玄色的龙袍下摆,也卷起了段果誉垂落的发丝。
没人知道,这位以暴戾闻名天下的疤痕王,心底藏着怎样汹涌的偏执,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柔肠。
更没人知道,这场深宫囚笼里的爱恨纠缠,终将走向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