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终章 更深露重, ...
-
更深露重,江澄醒了。
蓝曦臣坐在外间的琴案前,裂冰静静搁在案上,泛着温润的光。里间传来的衣料窸窣声,紧跟着是压抑的喘息,打破了夜的沉寂。江澄没喊,没摔东西,这反常的安静攥得蓝曦臣心口发慌。蓝曦臣能想象出江澄此刻的神情——是惊怒,是困惑,亦或是……终于窥破了他藏了多年的心思?
“蓝曦臣。”
江澄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沙哑得厉害。蓝曦臣起身绕过屏风,烛火正摇曳着,将江澄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澄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困兽濒临绝境时最后的反扑。
“这是你的房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澄环顾四周,目光精准落在墙角的剑架上——朔月斜靠着,旁边还摆着去年清谈会时,他随手丢给蓝曦臣的江氏令牌。
蓝曦臣看见江澄瞳孔微缩,看见江澄试图调动灵力却徒劳无功时,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
“熏香。”江澄的声音淬着冰冷,尾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竟然在熏香里下药。”
蓝曦臣没有否认。事到如今,辩解早已毫无意义。蓝曦臣缓步走到江澄面前,在一步之遥处站定——这个距离,蓝曦臣能听见江澄紊乱的心跳,也能看清江澄颈侧脉搏的跳动。
“江晚吟,”蓝曦臣唤出这个名字,像多年来在无人处反复演练的那般,沉缓而郑重,“云梦江氏,正在为你议亲。”
江澄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随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所以?蓝宗主竟还有闲心管旁人的事?”
“不是。”蓝曦臣向前一步,江澄下意识后仰,脊背死死抵上了床柱。蓝曦臣俯身,双手撑在江澄身侧,将人困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龙脑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分不出彼此,缠得人呼吸发紧。
“我只是……”蓝曦臣顿了许久,久到烛火爆出一朵细碎的灯花,“不想那个人,是你。”不想他的江澄,要娶旁人。
江澄瞪着他,眼神里满是陌生与震惊。是啊,谁能想到?泽芜君蓝曦臣,仙门百家奉为楷模的温润君子,竟会用这般近乎下作的手段,困住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你疯了。”江澄的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怒意。
“或许。”蓝曦臣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压抑多年的癫狂,眼眶微微发热,“江晚吟,我疯了很久了。从你第一次对我展颜笑起,从射日之征时你丢给我那瓶金疮药,从不夜天废墟里找到我,骂一句‘蓝曦臣你找死’却红了眼眶的时候……”
每说一句,江澄的神情就松动一分。那些蓝曦臣以为只有他自己记着的过往,难道江澄也都记得吗?
“你……”江澄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蓝曦臣替他补全,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想说我们皆是男子,各有家业牵绊,想说这世上本无这样的道理。”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江澄的,“可我不想讲道理了,江晚吟。我讲了三十年的规矩与道义,换来的是什么?叔父为我定下的亲事,而你即将迎娶旁人,是我们明明相向而行,却终究擦肩而过的这些年。”
江澄的呼吸骤然乱了,温热的气息拂过蓝曦臣的唇角。蓝曦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望见江澄眼里的惊怒正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让他读不懂的情绪。
“蓝曦臣,”江澄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先放开我。”
“不放。”蓝曦臣像个耍赖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放了你,你就跑了。跑回云梦,娶你的新娘子,留我在这里……”留他在这里,对着虚空吹一曲寄托相思的箫音,对着那枚江氏令牌,反复咀嚼无解的相思。
“我不会跑。”江澄说。
蓝曦臣不信。
“我说,我不会跑。”江澄重复了一遍,耳尖悄悄泛起红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恼意,“你……先把这该死的熏香灭了,我头疼。”
蓝曦臣愣在原地。江澄见他不动,不耐烦地抬手推了他一把——那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推搡,不如说是带着嗔怪的触碰。
“蓝曦臣,你是木头吗?”江澄咬牙切齿,眼底却没半分真的怒意,“我说我头疼!”
蓝曦臣如梦初醒,转身快步开窗。夜风涌入,吹散了满室的熏香。他回头时,江澄已经蜷回床榻里侧,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过来。”江澄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蓝曦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不敢靠得太近。江澄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烫,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蓝曦臣,”江澄盯着帐顶的流苏,“我有话跟你说。”
蓝曦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知道魏无羡和蓝忘机在一起的时候,我回云梦,路上吐了三次。”江澄的声音轻轻响起,“不是因为晕车,是因为我想到你。想到你也姓蓝,想到蓝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烦躁地皱起眉。
“晚吟……”
“闭嘴,听我说完。”江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半分威慑力,反倒带着点委屈,“议亲的事,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蓝曦臣的声音发紧。
“会不会来找我!”江澄破罐子破摔道,随即又像被自己的话吓到,猛地别过脸去。蓝曦臣看清了——江澄通红的耳廓,颤抖的睫毛,还有攥紧被角、泛白的指节。
“结果你没来。”江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你他妈派人送贺礼,一封亲笔信写得滴水不漏,祝我‘佳偶天成、百年好合’……蓝曦臣,你知道吗?我那天晚上把那张纸撕碎了又拼起来,反反复复,直到天亮。”
蓝曦臣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些贺礼被原封不动退回,不知道那封信成了江澄书房里的禁物,更不知道江澄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和他一样对着虚空发问——为何他们,就不能?
“我来不及了。”蓝曦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叔父催得紧,百家盯着,我……”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江澄转过头,眼里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下药、困住我、逼我承认……蓝曦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
“从你议亲的消息传来那天起。”蓝曦臣坦然承认,伸手覆上江澄的手,指尖冰凉,“我想过光明正大找你,想过在云梦门口等到你肯见我,想过在清谈会上……可我不敢。我怕你拒绝,怕你说‘蓝宗主说笑了’,怕我们连表面的和平,都维持不住。”
他将额头抵在江澄的肩窝,那里萦绕着龙脑香的气息,混着江澄独有的、辛辣又温暖的莲香,像云梦永不熄灭的烟火,烫得他心口发颤。
“所以我选了最简单的办法。”蓝曦臣的声音闷闷的,“把你骗来,困在这里,等你骂我、恨我……至少这样,你会记得我。”
沉默。漫长的沉默笼罩了寒室,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响亮,吵得人心慌。
然后,蓝曦臣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很轻,很犹豫,像蝴蝶振翅,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笨蛋。”江澄的声音带着哽咽,却软得一塌糊涂,“你直接说不就行了……我又不是……又不是……”
不是什么?
江澄没说完,但蓝曦臣懂了。他抬起头,望见江澄脸上滑落的泪痕,心疼得无以复加。
“晚吟,”蓝曦臣捧住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那些咸涩的液体,声音郑重而温柔,“我心悦你。是想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那种心悦。”
江澄闭上了眼睛。蓝曦臣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吻过他的眼睑、他的鼻尖,最终落在他的唇上。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藏着十年的克制,藏着一朝释放的颤抖,又带着不敢惊扰的珍视。
江澄没有躲。
窗外忽然下起了雪。云深不知处极少落雪,此刻却纷纷扬扬,像积攒了多年的心事,终于倾洒而出。蓝曦臣拥着江澄躺在床榻上,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趋于同一频率。
“蓝曦臣,”江澄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带着点孩子气的要求,“明天我要吃辣的。你们这儿的菜淡得鸟都嫌。”
“好。”蓝曦臣轻轻拍着他的背,应得爽快。
“还有,那洛姑娘的事,是我随便说的,没有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江澄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然。
“好。”
“以后不许再下药,有话直说。”
“……好。”
江澄忽然撑起上半身,在昏暗的烛光里瞪着他:“你犹豫什么?”
蓝曦臣笑着将他拉回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在想下次该用什么理由,把你骗来。”
“蓝曦臣!”江澄的声音带着恼意,却没真的生气。
“开玩笑的。”蓝曦臣收紧手臂,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语气郑重,“下次我会堂堂正正去云梦,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江晚吟,可愿与蓝某结为道侣?”
江澄僵了一瞬,随即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羞赧:“……谁要嫁给你。”
“那我嫁给江宗主也行。”蓝曦臣的笑意更浓。
“滚!”
雪落无声,寒室却暖意融融。蓝曦臣抱着这个嘴硬心软的人,忽然想起母亲教他的那个字——“涣”,是水流散开的样子,温润而包容。
可此刻他才明白,水亦能穿石。十年的流淌,终究在这人心里,凿出了一道专属的痕迹。不深,却足够让他停泊。
“足够了。”蓝曦臣想,“往后余生,慢慢加深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