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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谈会 次日,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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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便是姑苏蓝氏的清谈会。
清谈会的席位,是蓝曦臣亲手排定的。
各家家主依序落座,江澄的位置就在他右手边,近得蓝曦臣能清晰听见他每一次呼吸。江澄今日换了身玄色外袍,袖口绣着江氏标志性的九瓣莲,江氏银铃在阳光下偶尔轻晃,闪出细碎的光。
“蓝宗主,”江澄忽然偏头,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云深不知处的茶,还是苦得让人咽不下去。”
蓝曦臣端起自己的茶盏,浅抿一口。茶确实苦,苦得像这些年他在无人处反复咀嚼的那些心事。可面上依旧凝着温润的笑:“江宗主若不喜欢,我让弟子换一壶云梦的茉莉花茶来可好?”
江澄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扬:“你倒记得。”
他当然记得。那年射日之征,众人在不净世休整,江澄半夜溜进厨房找酒喝,被蓝曦臣撞了个正着。没寻到酒,江澄只好抱着一壶凉透的茉莉花茶灌了大半宿,说虞夫人偏爱这茶,莲花坞里常年备着,他早喝惯了。
那时候的江澄,难得没竖起浑身的刺,靠在廊柱上问他:“蓝曦臣,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蓝曦臣当时想说有的,想说此刻就想把眼前人带回云深不知处,这样他眼里就只装着自己了。可最终蓝曦臣只是替江澄拢了拢滑落的披风,温声叮嘱:“夜深露重,江宗主早些歇息。”
江澄盯着蓝曦臣看了很久,久到蓝曦臣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最后,江澄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蓝曦臣没听清,也不敢再问。
此刻席间,百家争论不休,有人提出战后重建之事,有人在计算各家出资的材木数目。蓝曦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全副心神都落在身侧的江澄身上。他察觉江澄今日用的熏香似乎淡了些,那缕熟悉的莲香里,混进了别的味道——是寒室里特调的龙脑香,已经悄然缠上了江澄的衣袂,在江澄身上留了痕。
这个认知让蓝曦臣指尖发麻。他借着端茶的姿势掩饰,余光瞥见江澄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舒服?”蓝曦臣轻声问。
江澄动作一顿,随即放下手,语气强撑着:“无碍。许是山路颠簸,有些头晕。”
蓝曦臣看着江澄强撑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那香不伤身,只会让江澄灵力滞涩、神思倦怠,像一场无伤大雅的感冒。可蓝曦臣还是后悔了——在江澄皱眉的瞬间,在那些精心设计的圈套开始收拢的时刻,他忽然想叫停这一切。
如果此刻告诉江澄真相呢?说寒室是他的居所,说熏香有问题,说他这些年……
说什么?说他心悦江澄?
江澄会怎么反应?大概先是愣住,继而暴怒,紫电抽在他身上,骂一句“蓝曦臣你发什么疯”。再然后,江澄会逃回云梦,从此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在某个春日娶了那位洛姑娘,生儿育女,将江氏发扬光大。
而他,会继续在云深不知处做他的泽芜君,体面、周全、温润如玉。
“曦臣哥?”聂怀桑的声音把蓝曦臣拽回现实,“关于阵法的修缮,您看……”
蓝曦臣定了定神,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聂怀桑坐在对面,摇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目光在他和江澄之间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聂怀桑知道什么吗?这个念头让蓝曦臣脊背一紧。清河聂氏消息向来灵通,怀桑…又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性子……
“就按怀桑说的办便是。”蓝曦臣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姑苏蓝氏出三成。”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三成是个不小的数目,似是没想到姑苏蓝氏会出手如此大方,但蓝曦臣需要这场清谈会尽快结束,需要江澄尽快回到寒室,需要在药效完全发作之前……
之前什么?蓝曦臣自己也说不清。
江澄忽然站起身,起得太急,身形晃了晃。蓝曦臣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江澄侧身避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缓缓收进袖中。
“我去透透气。”江澄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们继续。”
他走得很快,玄色衣摆带起一阵风。蓝曦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指节在案几下捏得发白。
“蓝宗主?”有人察觉了蓝曦臣的分神。
“失陪片刻。”蓝曦臣起身,尽量让步伐显得从容,“诸位继续商议,曦臣去去便回。”
蓝曦臣在后山的溪边找到了江澄。江澄蹲在石头上,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肩膀微微起伏着。蓝曦臣站在树影里,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出来。”江澄头也不抬,声音带着点冷意,“蓝曦臣,你跟了我一路,当我是瞎子?”
蓝曦臣缓步走出,在他身侧三尺处站定。这个距离既安全又危险,刚好能看清江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刚好能闻见他身上愈发浓郁的龙脑香。
“江宗主身体不适,”蓝曦臣轻声道,“在下担心,便跟来了。”
江澄抬头看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香开始起作用了,蓝曦臣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担心?”江澄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熟悉的讥诮,又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异样,“蓝曦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蓝曦臣张了张嘴,预先排练好的说辞全堵在喉间。他确实瞒着江澄,瞒着寒室是他的居所,瞒着熏香会让江澄无力反抗,瞒着他想要江澄、想得快要发疯。
可出口的话却是:“江宗主多虑了。”
江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山风停了,溪水声变得震耳欲聋。最后他别过脸,声音轻得像叹息:“蓝曦臣,你这个人……真是讨厌。”
他讨厌吗?或许吧。
蓝曦臣看着江澄摇晃着站起身,在他跌倒之前稳稳揽住了他的腰。江澄的身体很烫,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
“放开……”江澄有气无力地推拒,力道软得像猫挠。
“我送江宗主回去休息。”蓝曦臣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寒室很近。”
江澄挣扎了一下,终究抵不过药力,渐渐安静下来。蓝曦臣半扶半抱地将江澄带回寒室,安置在床榻上。江澄陷进柔软的被褥里,眉头紧蹙,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
蓝曦臣俯身去听,这次他听清了,于是心跳如雷。
“……骗子。”
蓝曦臣笑了,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是啊,他是骗子。骗了江澄,骗了世人,也骗了自己这么多年。可此刻看着江澄躺在自己床上,满身都是他的气息,他忽然觉得做个骗子也没什么不好。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江澄脸上褪去。蓝曦臣坐在床边,在渐浓的黑暗里握住了江澄的手。
“江澄,”他终于低声唤出这个在舌尖滚过千遍万遍的名字,“我不放你走了。”
江澄没有回答,呼吸绵长而均匀,已然陷入沉睡。蓝曦臣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月光爬上窗棂,照亮江澄唇角那颗小小的痣。
那是蓝曦臣很多年前就发现的秘密。年少时并肩作战后的庆功宴,江澄醉得不省人事,蓝曦臣背着江澄回营帐,月光正好落在江澄脸上。那时候蓝曦臣就想,这颗痣长得真好,让人很想吻上去。
很多年过去了,蓝曦臣终于可以这么做了。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澄微微动了动,却没醒。蓝曦臣退开一点,看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与江澄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株纠缠生长的藤蔓,再也分不开。
“他会恨我的。”蓝曦臣想。
恨他也好,总比忘了他好。
总比让他眼睁睁看着江澄娶别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