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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困落溪其二 见面不识。 ...

  •   意识再度降临时,那股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浅淡清香已倏忽不可寻,转而代替的是烈火烤炙焦肉的扑鼻香气。

      风怀归肚腹空空,乍闻肉香,不争气地咽了咽疯狂上涌的口水。

      “醒了?”

      入耳微沉,似长鹰清鸣,巨鲸破水,总而言之,是让听者心间发痒的一把好嗓子。

      不见其人,也能让人心神向往。

      但,风怀归还是大惊失色。

      这这这,这怎么是个男声!

      他欲以身相许的姑娘呢!

      骤醒失忆,又入武都,被一大堆疑团困住都未改其色的风怀归,终于失了态。他支起还有些发软的上身,昏着头,朝人望了过去。

      此时夜已深,空廖寂静的大漠难得温顺了下来。

      黑沉高远的夜空,群星闪烁。

      篝火忽强忽弱,跃动不休,让男子平淡的神色平添几许暖意,泼墨的长发系成松散的发辫垂在胸前,男子偶尔俯身添火,金发扣上的碧玺珠便随之微微晃荡。

      风怀归直愣愣地看着,这人曲着的手指捏着一根枯柴,修长莹白。

      十指间皆缠绕着不知名的红色珠链,仿佛一枝红藤盛开在男子的指间、腕间,最后爬入引人遐思的衣袖里。

      “噼啪”一声。

      燃烧的树脂炸开一团四散的星火。

      风怀归默默躺了回去,拉起衣袖,遮住泛着热意的脸。

      “喂,问你话呢!”

      另一道男声响起,只是落在风怀归的耳里,就像成群的麻雀,聒噪得很。

      “醒了就起来,本君伺候一下午了,是死是活赶紧回个话。”

      这话说得,都死了还怎么回话!

      风怀归腹诽,觉得脸上的热度下去了才又慢吞吞地支起身来。

      “还行,勉强有口气。”风怀归揉了揉额角,想起另一个到底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又略改了改口气,“多谢二位。”

      不怪风怀归一直没注意到后者,这麻雀黑灯瞎火地穿着一身黑不说,又没坐在火边,只跟那懒洋洋趴着的骆驼较劲,鬼才能看见!

      “算了,”男人摆摆手,“都是我家君上的功劳,本君也就略搭了把手。”说完又去闹那骆驼。

      风怀归看他手里不知擎着什么,硬要怼到那骆驼的嘴里,扰得骆驼左扭又甩,好不生烦。

      “行了,你再招惹它,明天就骑你。”坐在火边的男子淡淡开口。

      “君上发话,也不是不行。”摆弄骆驼的男子扔了手里的东西,跑了过来,笑嘻嘻道,“我能给君上当回坐骑,不知要惹红城中多少人的眼!”

      风怀归装作没听懂男子的荤话,视线落在男子扔掉的东西上,竟是一根半枯不枯、树皮半落的老树桩子!

      怪不得那骆驼不肯吃,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被称为君上的男子闻言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麻雀讨了个没趣,又看向风怀归,问道:

      “喂,哪里人,来这流沙滨做什么?”麻雀从沙里淘捡了个石子扔进火里,“寻宝的?”

      不等风怀归开口,又自顾自下了断定道:“不是瞧不起你,以小兄弟的修为,别宝还没摸到,先把自己命送了。”

      风怀归懒洋洋道:“我不叫喂,小门小派人士,不是寻宝。”

      到底有救命之恩,风怀归不好给人脸色看,可这男人说话太讨厌了,风怀归也不想多搭理他。

      “那你姓甚名谁?”男子并未纠结风怀归的态度,对风怀归的来意也不感兴趣。

      萍水相逢,风怀归不准备深交,而且他身份特别、处境尴尬,可不敢随意露底,只好打发道:“问人姓名前是不是先自报家门更礼貌些。”

      风怀归看两人气度,料想这俩人绝非平庸之辈,双方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估计天一亮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实在没有深入认识的必要。

      麻雀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一点儿也没泄气,反而变得兴致勃勃,大有打蛇随上的劲头,“你且听好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君乃纵横中州无有败绩大名鼎鼎的寒扇折骨徐朗馥。”

      徐朗馥“刷”的一声展开手中的骨扇,抬着下巴,一脸挑衅地看着风怀归,“如何,你呢?”

      寒扇折骨,北方善见城魔君迦兰弥的左膀右臂之一,北域右君。

      大名鼎鼎,威震中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虽然是人人惧怕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按理出了北荒,以魔修身份之敏感应低调行事,但徐朗馥什么人,天上地下、老子最大,到哪里都不能委屈了自己。这样的人怎么懂得“低调行事”四个字。更何况,他的主子——迦兰弥也同样没有隐藏身份的意识。

      这是自然,放眼中州,还有哪个是魔君迦兰弥的对手,又有哪个敢不惧善见城的威名,断没有藏头缩身的猥琐行径。

      正在想假名的如是门掌门——风怀归莫名打了个喷嚏。

      挠了挠脸颊,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尊荣,风怀归一时镇住了。

      早知道应该换个好看点的脸了!

      他偷偷拿眼斜觑旁边的男子,心突突直跳,这样都没把人吓跑是不是也说明这张脸还没有不堪入目到极致?

      徐朗馥正待这小修士大惊失色,抱头痛哭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半晌,无人应声。

      连一向见惯了此剧情的迦兰弥也不免诧异,抬头看了一眼。

      被两双眼睛——尤其是他欲以身相许的“姑娘”的眼睛——一齐盯着,风怀归稍稍紧张。

      莫非这寒山鹧鸪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都怪出门走得急,风三秋塞给他的修仙常识中还未补充进此类知识,以致出现这等两脸懵逼的尴尬境地。

      风怀归心念急转,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奉承道:“啊!竟是徐仙君,久仰久仰!”

      迦兰弥:“……”

      徐朗馥:“……”

      徐仙君?

      他一个先天之魔,出生至今,除了七十年前不知死活挑衅迦兰弥,结果折戟沉沙,被吊在善见城门三日三夜,还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一时竟搞不清这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倒是一旁的迦兰弥听了这句,怔了一下,笑出了声,“你真有意思,师承何方?”

      他扔了手里拨弄良久的柴,给熊熊燃烧的篝火又添了把火,轻甩去手上的沙尘,撑在身后,一双火光耀跃的眼睛略带好奇地看向风怀归。

      昏迷前的惊鸿一瞥,让风怀归这个眼光极挑的人惊为天人,虽然玩笑似得起了以身相许的念头,也可见此人容貌之盛。

      月下牡丹、灯下美人。

      在这烈烈火光中,美人更加美人了。

      风怀归低咳了一声,缓了缓心神,既是救命恩人相询,再糊弄就不太妥当。他准备好说辞,道:“在下风十八,南冥派痴渡长老座下一个不知名的小弟子罢了。”

      对不住了,钟馗,暂借你名号一用。风怀归默道。

      “你是莫开济那老古板的弟子?”徐朗馥垮下脸。

      西荒与北荒有交界山,那老古板带领弟子诛邪时犯在他手里几次,奈何这老家伙知道善见城从不主动找榣山风氏的麻烦,每每祭出那位从安帝君的名号逃脱。也不知那帝君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曾经指点过这么个人。

      徐朗馥一听风怀归与莫开济有关系,立刻失了兴趣,扔下一句“没意思。”便又丢开两人,跳起来找其他乐子去了。

      迦兰弥没管他,只是听到“风十八”这个名字,手指轻轻一动,绵密起伏的黄沙上立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你姓风?”

      “啊。”

      风怀归点点头,怎么,美人不会与姓风的有仇,见不得任何姓风的的吧。这可如何是好?

      “你与如是门有关?”

      风怀归:“......”

      任人唯亲真是要不得,搞得中州十个里九个都知道如是门是姓风的!

      风怀归心中腹诽,面上不乱,嘴上胡说八道:“煌煌如是门,我一个资质平平的小弟子哪里能拜得进,只是不腆同姓罢了。”

      他说着,又半真半假地试探着问:“听说如是门前掌门榣山君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莫非兄台与他有旧?”

      迦兰弥瞧着他,不说是也不是,半天扔出一句“我复姓迦兰,单名一个弥字。”

      前言不搭后语,叫风怀归摸不着头脑。

      只得再次祭出“奉承”大法,拍马屁:“啊,兄台的姓真别致!一听就与兄台十分相称——不是凡品、呃——凡姓!”

      夜晚的沙丘起伏成连绵的黑色山影,布满星子的夜空从天边垂落,犹如倾倒的沙盘,哺着这千里流沙。

      迦兰弥又笑了一下。

      他这下算是相信了,这个脸上带着面具的小郎君许是真的涉世未深。竟连北方魔君,善见之主的名号都不清楚。

      大约星野平阔的地方让人有了谈兴,连迦兰弥这样一贯少言少语的安静人也突然生起聊天的兴致。

      他往后仰了仰,整张脸朝向风怀归,问道:“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风怀归一睡两百年,醒来记忆全无,在陌生人面前装小年轻,让迦兰弥真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子,不自觉带上了前辈的态度。

      八百年不见得有一次的一番好心,拳拳善意,冷美人并不晓得有时候善意也会带来反效果。特别是对于以实力为尊的修士而言,没人会被喜欢喊成小孩子。若风怀归真的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人,他这一句“小孩子”岂不让人恼羞成怒?

      可惜风怀归一张老脸修得忒厚,又被美色迷了眼,不觉不舒服,反倒感念美人的关护,因此乐颠颠道:“运气好,遇到了贵人相助。”

      “不知迦兰君来此为何?寻宝?”

      他不答反问,岔开话题,鬼心眼子颇多。

      迦兰弥倒很坦然,“十八可听说过落溪斗?”

      到了迦兰弥这种境界,断没有去哪里还躲躲藏藏的说法。之前以为不过是随手相救,萍水相逢,不值得说。

      此时觉得这小郎君有些意思,说便说了。

      “落溪斗?”

      风怀归惊了,这么巧?

      “听过?”迦兰弥看他的表情,猜到了些。

      “啊,”风怀归挠挠脸颊,几经踌躇,还是坦言道:“不瞒你,我要去的也是此处。”

      既是同一目的地,早晚要碰上头,现在说谎,到时被拆穿了未免难看。

      “你一个人?”迦兰弥面露讶异。

      已经开了口,索性不再隐瞒,于是风怀归挑挑拣拣道:“前日随长老前往武都解决一桩阴邪为祸之事,查到苦主有离魂之症,需云归果,辗转得知落溪斗里有一株,我便自告奋勇的来了。”

      他借着南冥派莫开济的名号,半真半假道。

      “真巧。”迦兰弥微微吃惊,“我们此番也是为云归果而来。”

      风怀归愣了,继而略微发愁,以他现在的能耐,恐怕要想从眼前人的手里夺果不太现实,他转了转眼珠,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那这云归木一次可结几个果子?”

      总不至于他一人全包圆了吧!

      迦兰弥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眯了眼。

      饶是风怀归一张自觉千刀万剑也刺不破的脸皮,在这笑声里,也赧然了一刻。

      笑完了,迦兰弥直起身,“难得有人把我当成贵人,我不能白担了这个称号。”他弯着眼睛,继续道:“跟着我们吧,想来那果子不会只结一个的。”

      迦兰弥这个人,外人看着冷心冷肺,其实只是有些不通人情世故。相处久了便知道此人简直纯善得不像话。

      看徐朗馥没大没小的样子就知道了。

      只是这位小太子独身踽踽于中州,又担着杀死榣山君的魔头名号,后来更是彻底投身魔道,旁人一听,不免未遇先怕,传来传去,越发变成旁人口中冷血无情的北域魔君。

      风怀归失了忆,不知这些,倒是让他先认识了真实的迦兰弥。

      都说温柔乡,英雄冢,最难消受美人恩。

      风怀归自认为不是英雄,自然更架不住美人温柔的凝视。

      他撇开头,胡乱应了几声“嗯”。

      耳边却一直萦绕着迦兰弥温和的“跟着我”。

      这可真是要不得的情话,风怀归按着“扑通扑通”直跳着的心。

      天地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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