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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武都疑案其四 流沙之滨有 ...

  •   中州禁魂魄之术由来已久。

      据史志记载,千年前,中州有一大仙门,名不知仙。门下有一天才,曰征尘。此人慧极,不仅精通本门的大小术法,其他凡是在他面前使过的,皆能溯其源,化为己用。

      好在这个征尘君性子淡薄,平素最爱躲在自己的山头钻研新的术法,其他被偷了绝学的门派,一看不知仙的面子,二看此人修习自有一套绝学非常人能悟透,便也不再深究。总归交手不多,以后在这人面前藏着点便是。

      直到有人发现,门下弟子开始无故失踪。

      时下仙门中的弟子有去游历的规矩,一为扬名,二为历练。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有人突然发现,外出游历的弟子竟无一返还。

      于是各大仙门着急了。要知道到了外出游历这一步的弟子,无不是元丹小成已正式踏入仙途的后继之辈。失了这些人,便是失了以后的根基。

      丢了弟子的各家开始组织力量搜寻,一搜才发现了不得了!这些弟子竟是被那征尘君掳去做了实验,此人竟为□□侣欲修重生之法!

      事情败露,举世哗然。

      重生之术,闻所未闻。

      在中州,无论仙道、人道,死后魂归望乡,重入轮回,天经地义。

      征尘君冒天下之大不韪,偷行禁术,害数百弟子无辜枉死,罪无可恕,天理难容,众家集结义军讨伐,拂尘之征由此开始。

      《中州志》记:“拂尘一役,亡十数万之众,大小仙门阖门尽灭者无数。灵武三百六十年秋,义军攻陷不知仙,征尘大势去,断北海,绝天地,无极渊始生。”

      打那以后,凡是能与魂魄牵扯上的术法绝学全部被列为禁术,到如今,中州仙门对魂魄一道早已知之甚少,魂魄学说,玄之又玄。

      姜姒一个小小凡民,从哪里知道的“离魂”一说!

      眼见风怀归与风二月全都一脸严肃,姜姒有些害怕了。她不自觉地向后移了移,寻求咸亭的庇护,怯生生问道:“妾是否说了不该说得?”

      风怀归拾捡起滚落在脚边的玉麒麟,摩挲着小兽光滑的肚腹,锐利的眼神直直射向姜姒,“夫人从何处知道离魂一事?”

      姜姒咬了咬饱满殷红的嘴唇,道:“妾来自流沙滨的边陲小城,是个往滨中寻宝的必经之地,来往修士颇多。”姜姒睫毛低垂,轻声解释:“妾家经营茶寮,常听得那些落脚之人闲谈,好像就提过这些。”

      “随口一提的多年旧事,”风怀归看了咸亭一眼,笑了,“夫人真是好记性。”

      察觉到风怀归的视线,咸亭忙道:“阿姒记性确是极好,平日掌管內宫,凡所见所闻,过目不忘,过耳不遗。”

      风二月听出来风怀归对这个太子妃有所怀疑,但看她柔柔弱弱,雨打得莬丝花一般,颇为可怜,相比之下,掌门和自己就像那摧花的狂风暴雨,一时心软,自作主张替自家掌门软和了口气,附和道:“夫人看着嗯,确实聪明伶俐。”

      偏你是个傻的。

      风怀归无奈,一个家里经营茶寮的贫家女子,能有这个气度?不走道途,记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最最重要的是,他一句简单的描述,此人就能脱口而出“离魂”之症,比他一个正儿八经的看得都准。

      骗傻子呢!

      “殿主明见,阿姒确实聪明伶俐极了。”咸亭笑呵呵地点头。

      哦。

      两个傻子。

      风怀归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转过身按照离魂之状对老国主又检查了一遍,不再理会身后那俩傻子。

      拂尘之征后,焚烧了许多关于魂魄学说的著述、术法,其中尤以征尘君遗留的研究手记为最,除了陷落于无极渊中的,其余遗漏在中州的全部被搜刮出来付之一炬。

      离魂一说,风怀归只在《九经通考》中翻到了寥寥几语,凭着这只言片语,风怀归大致可以推定武都国主所患病症与离魂无异。

      “欲解离魂之症,可引云归木之果实入心脉处,辅以灵力疏通奇经八脉,固三魂七魄。”

      风怀归将从典籍中翻到的解决之法念予三人听,“若国主当真为离魂所致,当务之急是先寻到云归木。”

      他顿了一下,扫视过脸带喜色的咸亭和绷紧了一张小脸的风二月,最后落在神色犹疑的姜姒身上,缓缓道:“据典籍所述,云归木因有御魂之效,已于拂尘之征中被摧毁殆尽。”

      咸亭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啊!这!”咸亭急了,“那君父……没救了?”

      他踉跄几步,猛然砸坐在了榻上,一张脸白惨惨的,与身旁素面朝天的姜姒堆在一处,让人生怜。

      风二月脸颊鼓鼓,也未料到这么个结果,她有心宽慰,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家亲性命,危在旦夕,料想什么话也暖不了人心,索性还是闭紧了嘴巴。

      老国主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若没有胸膛微微的起伏,已如死了一般。

      风怀归没忽略姜姒的欲言又止,他拿眼注视着姜姒,径自问道:“夫人似乎仍有未尽之言。”

      咸亭抹了把脸,勉强坐直了身子,“阿姒?”

      姜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惶恐道:“事关君父,妾不敢再瞒。”心一横继续道:“妾知道哪里有云归木。”

      “啊!”咸亭被她突然跪下的动作惊到了,正要扶她起来,听清她知晓云归木的下落,大喜,“这是好事,为何跪下?快起来详细说说!”

      姜姒垂着头,声音有些抖,“传言流沙之滨中有个落溪斗,云归木正生在那斗的深处。”

      落溪斗?

      风怀归眉头皱了皱。

      风二月小声惊呼:“落溪斗?!”

      “怎么?”咸亭有些懵,“可是路途太远?”

      风二月摇摇头,绑在马尾上的红发绳拨浪鼓似得跟着晃,“不是路途的问题。那斗从没有人活着出来过。”

      流沙之滨有至宝。

      引得无数修士趋之如骛。

      黄沙万里,茫茫如海,不见天际。

      恶劣至此,也挡不住寻宝人的脚步。时间长了,倒还真的让一些人寻到了些上古的遗物来。

      原来那流沙之滨万万年前乃一片灵气充沛的无垠大泽,有不少仙门在此开山立府,洞府无数。后来沧海桑田,星移斗转,灵气枯竭,仙门陨落,草盛水丰的大泽慢慢演化成黄沙枯海。

      唯有前人的造化散落在这片沙海中。

      此风传出,愈演愈烈,流沙之滨俨然已成了修士们的游历圣地,有善钻营的人嗅到了商机,根据前人口述画了舆图出来在滨外售卖。

      至此,这偌大流沙滨仿若少女被揭了面纱,一张玉容展露无遗。

      只除了腹地深处的一脉群山。

      有去无往,无人窥其真容。

      名曰“落溪斗”。

      “这个落溪斗还有个诨号,叫‘落仙斗’,”风二月皱着一张包子脸,“有去过的人说,凡是看到了那山群,再近十里就入了它的地界。只要一脚踏进,就会被吃了进去。”

      传言可能有夸张,但能有落仙这么个诨号,想也不会好到哪里。

      咸亭怔了,方以为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曾想竟是“穷途日日困泥沙”。

      风怀归阖着眼,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玉麒麟,冷不防开口问道:“夫人如何知道这落溪斗中有这么一株树?”

      对啊!

      这斗既无人来去,姜姒是从哪里知道里面还有一株早已失迹的古树?

      风二月和咸亭一齐扭头愣愣地看着姜姒。

      也在这时,粗心大意的咸亭才发现自己的结发之人抖得厉害。

      “阿姒…”咸亭小声轻唤了一声。

      这轻的仿若猫叫的一声,落在姜姒的耳里,却不喾于一声炸开的惊雷,劈得她一个战栗。

      她闭了闭眼,忽然狠心道:“因为我去过。”

      三万黄沙不见天。对于求仙问道之人,流沙之滨是满藏至宝的梦归之地。可对于生活在那里的普通百姓而言,这绵延无穷的沙海却是噬人的魔鬼,一场沙暴,被吞吃的村落不知凡几。

      姜姒的故乡氓城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城。

      氓城地近流沙之滨,西邻赤水,最初就是一个小渔村。后来寻宝之人多了,才慢慢养成了一座小城镇。

      姜家三代经营着一座小茶寮,供往来人士歇脚,对姜姒来说,那些活在传说中的仙君修士也需骑马饮水,为一方桌几争抢叫骂,并无殊异。

      “像我这样普通百姓家的女儿,自小便帮着父亲张罗茶寮里的生意,端茶倒水时偶尔听得一些消息。”姜姒白着脸,“偏我脑子好,对这些记得牢,便当趣事讲与家中长辈听。一次,不知哪个人要去滨中寻一处遗迹,我父亲恰听我提过,便随口说了一嘴,本想结个善缘,不想却引出大祸。”

      “那仙君听了我父亲的话果然寻到了那处遗迹,出来后还特特多给了些赏钱。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以为帮了家里大忙,从此对这些消息更加上心,甚至故意打探,那些仙君见我年纪小,便说了更多给我听。”

      高高在上的人总是瞧不起这些活在底下的小人物,殊不知江流汇海的可怕,就是这些看似无意的闲言碎语,最后让姜姒成了一个对流沙之滨了若指掌的活地图。

      “及至十四岁时,凭借这些蛛丝马迹,我甚至将流沙之滨的全部地图汇了出来。”

      姜姒寥寥几语,却让在场几人心惊肉跳。就连风怀归也不得不承认,此女子之聪慧举世罕见。

      这地图说得简单,细想她一个从未涉足此地的女子,仅凭别人口述与推断就能将一个偌大的流沙之滨呈于纸上,其天分可见一斑。

      一个无宗门世家庇护的普通女子,有此大能,可以想见会招来何等祸事。

      风怀归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让一直苦撑的姜姒落下泪来,她无声哭了会儿,勉强继续道:“图成后,我父也终于认识到了不妥。这样一份图,岂是我们这种小户可以藏得的?可怜他唉声叹气、不眠不休了几夜,终于想出了个‘妙计’——以待嫁女子不宜抛头露面为由将我藏在了家中。”

      “父亲以为等时间长了,没人再记得我这个活地图的名号,事情就算过去了。可这拙藏得太晚些,还是引来了恶人。”

      “三年前一个深夜,有个周身罩着黑袍的男人寻到了我家,要我为他引路落溪斗。”

      “你连落溪斗的路都知道?”风二月小小惊呼了一声。

      姜姒摇了摇头,“那般有去无回的凶地,漏出来的消息并不多,不过,”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万事万物总有迹可循,在流沙之滨生活了十数年,何时起沙,何时降雹都有规律。落溪斗乃沙漠中的一处山群,自然与别处不同,结合天时以及旁人口述的经验,我发现每逢圆月及风起虹出之时,理论上当是最安全的入斗之时。”

      “理论上。”风怀归想了一会儿,“那便是无从考证,尚有风险。”

      “对,”姜姒苦笑一声,“我将此话也说予了那人,希望他能打消心思。”

      当时以为自己一片好意,现在想想真是蠢笨至极!

      藏头缩尾,深夜造访,能是什么良善之人?

      “那人从我的话中料到我的用处,执意前去,我不从,便以我全家性命相要,我只能被他掳去,跟他进了落溪斗。”

      诨号“落仙”的险恶之地岂是那么好进的,姜姒一个不通术法的普通女人,遭遇可想而知。

      这一趟,说是九死一生都不为过。

      “虽然误打误撞进去了,”姜姒捏紧裙子,“可如何出去却是个难题。也不知在里面转了多久,那男人脾性越来越坏,动辄打骂,一双眼越来越红,浑像吃人的恶兽。”

      姜姒抖了抖,直到现在,午夜梦回间,那双饱含恶意的血红眼睛仍纠缠不休,让她寝食难安。

      “红眼睛?”风怀归讶然,“那人是魔修?”

      魔修并非皆是红眼,但若人眼泛红则必是魔修,且一定是魔心不稳、即将失智的魔修,这种境况下的魔修最是危险。

      姜姒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我不懂,也看不出来,只是直觉那男人非善类。果然,”轻咬了下唇,继续道:“那男人嫌我累赘,要对我下手,我怕极了,脑子一片空白,却在这时被一个冷面郎君救了。”

      “落溪斗里还有其他人?”风怀归愣了一下,看来这传说中的落溪斗还真是个不简单的地方,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让人明知命途难测,却仍然前赴后继。

      难不成真与姜姒口中的云归木有关?

      姜姒点点头又摇摇头,“那郎君好像自来生在那里,对里面极为熟悉,我被他带着,七拐八拐不知走到了哪里,再抬头,便看到了一株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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