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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冬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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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黑得早,用过晚饭,林芙蓉唤来粗使婆子送程小蝉回家。两家隔了一座桥,并不远,不过小姑娘家家的,还是送送更为妥当。
晚上,沈怀清坐在窗下的小案后理货单,灯盏挑得亮亮的,一手翻页,一手执笔,时不时勾上一笔。林芙蓉坐在对面,铺了张裁好的宣纸,毛笔蘸了墨,正低头写着什么。
沈怀清从货单上抬起眼,瞧见媳妇这般模样,倒稀奇了。他放下笔,歪头看她:“难得见你拿笔。平日里都是拿笔描样,今儿怎么写起字来了?”
“原来只教怀宁一个,是妹妹,做绣活时顺手就教了,也没那么多讲究。”林芙蓉抬眼瞟了瞟对面的丈夫,又低下头去,不紧不慢的写着,“后来来了个于小荷,如今又添了表妹。大舅母好生客气呢,送蝉儿过来,还拿了料子、腊肉、细点、绣线,竹篓堆得满满当当,这般正式,我可不能小打小闹了。再者,教三个确实得立些规矩,才不容易生事。”
“你准备如何立规矩?”沈怀清起了兴致,放下手里的货单,起身走到她身后,弯下腰,凑近了看。灯火把纸上未干的墨迹照得发亮,一行行字迹清秀工整。“这仿佛在学堂上课了,想得还真周到。”
“还能如何立规矩。”林芙蓉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毛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仔细说来,都是我的妹妹。不过是有个章程,学起来氛围自然不同些,更有上进心。”她偏过头,仰脸看他,“你帮我瞧瞧,可有要添要改的?得舅母这般看重,不能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总要教出个样子来。”
沈怀清从她手里接过纸,凑在灯下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放回桌上,点头道:“写得很好,我想不出还要添什么。”
林芙蓉抿唇一笑,眉眼间透着几分得意:“我下午就琢磨这事呢,连绣活都没怎么做。”
沈怀清低头看她,见她额角沾着一点墨痕,伸手替她蹭了蹭,没蹭干净,索性凑过去,在她额角亲了一口:“芙妹好生辛苦,可要我帮你揉揉额角?”
林芙蓉散了力气,懒洋洋地往他怀里一靠,娇俏地说:“便帮我揉揉额角吧。”言罢,闭上了眼睛。
沈怀清不仅揉了额角,还按了按肩膀,低头问:“可舒服?”
“舒服。”林芙蓉享受的很,笑得嘴角弯弯。忽然一把握住丈夫的手,借了力站起身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沈怀清搂得紧,怀里的人想跑没跑成。他眉眼含笑地缓缓低下头,先亲了下她的鼻尖,又含住她的唇,声音低低地含在唇齿间:“芙妹,我可没这么容易打发。”
林芙蓉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只拿手推了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便也不推了,抿着嘴嘻嘻嘻的笑,灯花噼啪一响,光影在两人身上晃了晃。
年轻的小俩口,闹了小半宿,倒也不妨碍早起。
辰时末,程小蝉来了,高高兴兴地往内院去。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豆绿小袄,领口压着一圈细白绒毛,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鬏鬏,扎着红头绳,发间别了两朵鲜亮的娟花,整个人看着格外精神抖擞。进了绣房,见沈怀宁和于小荷已经坐在窗下了,便脆生生地喊了声“怀宁姐,小荷姐”
沈怀宁正无聊,听见表妹喊她,赶紧扬了扬手,“蝉儿来我这,快过来坐,用早饭时,我听见嫂嫂跟吴妈说,煮甜甜的杏仁乳给咱们喝,瞧着差不多快端过来了。”
两个小姑娘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喳喳说得可起劲,于小荷到了嘴边的小蝉妹妹,一时吞不下又吐不出,犹豫一会,到底是没出声。
林芙蓉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昨儿写好的规矩,在绣桌前站定,三个姑娘齐齐看向她。
“我昨儿写了些规矩,我先念一遍,你们听好了。”林芙蓉不急不徐的念着,“每日卯时末到绣房,巳时初开课,学半个时辰,歇一刻。午时过半用午饭,饭后歇半个时辰。未时初开课,学配色、描样、认料子,学到申时一刻放课。每旬逢五休一日,不碰针线,爱做什么做什么。”
沈怀宁听着听着,先是点头,听到“每旬逢五休一日”时,眼睛唰地亮了,举手便问:“嫂嫂,逢五休息一日,当真不动针线?尽情的玩吗?”
“对。允许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尽情的放松。”林芙蓉道。
“那便好!”沈怀宁笑得眉眼弯弯,扭头朝程小蝉道,“表妹,咱们教嫂嫂玩陀螺!嫂嫂不会呢,这日啊,且让我们来当嫂嫂的师傅——”说着,她笑嘻嘻地看向林芙蓉,挤眉弄眼地道,“嫂嫂,可允许啊?”
程小蝉一听,还有这么好玩的事,赶紧拍手起哄:“这个好,这个好!到时候咱们还可以比赛,看谁抽得久!我抽陀螺可厉害了,能叫它跳起来转!”
于小荷坐在旁边,小声接了句:“我也会抽,不过抽得不太好。”
“没事没事,我教你!”沈怀宁大手一挥,豪气得很。
林芙蓉不扫兴,点着头说:“好好好,那日啊,要如何玩,都依你们。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旁的日子你们可得认真听课,把我说的都记在心里,学以致用。谁要是逢五玩得野了,回来手生得拿不住针,那下一旬的逢五,就给我在绣房里补课。”
“不会的不会的!”沈怀宁拍着胸脯保证,又扭头冲程小蝉和于小荷使了个眼色,“咱们逢五好好玩,别的日子好好学,两不耽误!”
程小蝉用力点头,于小荷也轻轻应了声“嗯”。三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到逢五呢,先都笑成了一团。
念完规矩,林芙蓉把纸折好,搁到案头,看向沈怀宁和于小荷:“你们俩的锁边已经练得非常好,可以往下学了。今儿教你们回针和滚针,都是绣线条用的,比平针锁边难些,但你们底子打得好,上手应当快。”
沈怀宁一听要学新针法,坐姿顿时就端正。于小荷也挺直起了身板。
林芙蓉又转向程小蝉:“蝉儿今儿还是练平针,什么时候你走的平针,手指头抚过去滑溜平顺,就可以开始学锁边。”她见程小蝉脸上闪过一丝急色,便笑着补了句,“不急。你现在已经走得很不错了,就差一点火候。过个一两日,应当就能学锁边了。静下心,沉沉稳稳地走,别贪快。”
程小蝉听了,脸一红,抿嘴露出个羞涩的笑:“嫂嫂,我今儿就练这一块,不走顺了不歇。”说着便坐下,穿了针线,低头认认真真地走起来。
林芙蓉给沈怀宁和于小荷一人发了一块新布头,穿了线,先做了一遍回针的示范,一边走一边讲:“回针跟平针相反,是倒着回的。往前走一针,往回退半针,针脚叠着针脚,绣出来的线条又实又挺,绣叶脉、绣花瓣的轮廓,最是相宜。”她走了一小段,把布头递给沈怀宁,“你试试。小荷你也拿一块,跟着走。”
两人低头练起来。林芙蓉在旁看了一会儿,见她们上了手,便回到自己的绣桌前,继续绣莲池双禽。塘水的涟漪已经铺了大半,深浅不一的绿与蓝一层层晕开,像真有一汪水在绸面上漾着。
下午是劈丝。
正好林芙蓉绣到桌围上一片荷叶的叶尖,需要用极细的线。她取了一束青线,掐出一根来,两个拇指捏住线头,拿指甲尖在中间轻轻一挑,顺着丝缕慢慢撕开。一根线劈成两股,再劈成四股,越分越细,细到几乎要看不见。三个姑娘围在旁边看,大气不敢出。
“劈丝不能急。”林芙蓉边劈边说,“指甲要干净,不能有毛刺,一挂就断。还要看你要绣什么。绣叶尖、绣鸟羽,得劈得极细,劈成四股、八股。绣花瓣的边,两股就够了。先看花样,再定劈几丝。”她把劈好的线缕搭在竹片上,一人分了一小缕,“你们今儿先练劈两股。不求细,只求匀。劈出来两股一样粗,才算过关。”
三人各自拿了线,小心翼翼地试起来。沈怀宁劈头一根就断了,撇了撇嘴,又拿一根。于小荷劈得慢,两股粗细不太匀,但好歹没断。程小蝉手巧,劈出来的两股倒差不多,自己先笑了。
阴了两日,天一直沉着,云层压得低低的。先是飘起细雨,细细绵绵的,落在瓦上几乎听不见响。入夜后,雨里夹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第二日清早推开门,院里的青砖地上薄薄一层白,檐下挂了一排细冰凌,天愈发的见冷。
就这么一会雨一会雪,过了好几日,沈怀宁和于小荷的新针法已经走得很熟稔了。回针绣的叶脉又实又挺,滚针绣的轮廓圆润服帖。程小蝉的学会了锁边,开始跟着沈怀宁学回针。沈怀宁教得极认真,嫂嫂是如何教她的,她便如何教表妹,坐在旁边的于小荷竖起耳朵听,怀宁漏了些细节,她及时补上,怀宁与小蝉纷纷看向她,她紧张的扣着手指头。
相处了一些日子,程小蝉对她的抵触减轻了许多,伸手拉了拉她,“你坐过来些。”
于小荷愣了下,旋即露出个明亮的笑容来,挪着凳子往两个小姑娘身旁靠。
林芙蓉坐在自己的绣桌前,手里赶着那两件中件。还有两天就是小年,得回林家,桌围和屏风都差最后一点收尾。听见三个小姑娘细细絮絮的说话声,她抬头瞄了眼,眉角眼梢流露出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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