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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陆卿 你可愿意? ...

  •   真没想到。

      他骆灵均堂堂天子,受命于天,居然沦落到要靠一个妃嫔来替他谋划?

      但如今他身在此间,守卫森严,又全是阿淮的人,他连递个消息出去都难。

      幸好,清荣还记挂着他。

      可是,只有清荣。

      沈却那个女人,他给了她皇后的名分、六宫之主的尊荣、母仪天下的风光,可竟如此冷漠,对他不闻不问。

      “你……好狠的心。”骆灵均闭上眼,喃喃道。

      却不知对谁。

      ……

      骆淮走出偏殿,守在门口的宗姚无声地跟上。

      仲春的阳光透过廊檐花格照在她的发顶,散发出一种焦灼的热意。

      侍卫怔了怔,迅速低头。

      但骆淮淡漠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句:

      “陛下上次诊脉是什么时候?”

      宗姚顿了顿。

      “……月前。”

      骆淮一个转身回头,漆黑的眼眸里映出他的脸,“此言当真?”

      “当真。”宗姚声音平稳,“属下按殿下吩咐,留意出入之人。张院正自上次诊脉后,再未出现。”

      微风恰好从廊下穿过,席卷着远处御花园海棠的香气而来,吹动两人衣袂。

      “那么,可有其他可疑之人出入?”长公主又问。

      “有。”宗姚回答。

      “知道该怎么处理吗?”

      “知道。”

      骆淮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沿途是朱红的廊柱,上面斑驳的朱漆是岁月的痕迹,新旧交叠,一层掩盖着一层。

      骆淮抬手拂了拂飘落眼前细碎的发丝,突然笑了一下。

      *

      次日的朝会。

      太和殿内气氛肃穆。

      张永怀立在丹陛下,手持玉笏,正禀报《景和实录》的编纂进展。

      “柳娘子等人已将景和十六年至二十年的起居注整理完毕,按年月编次,大事纲要已初具雏形。”他声音洪亮,“微臣等派去的编修、校书,也已将相应朝议记录、诏令文书核对完毕,填补了部分缺漏……”

      他说着说着,心里却泛起淡淡的不服气。

      他不得不承认,那些小娘子们确实是有些能力的。

      条理清晰、考证严谨,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他们这些老学究还要细致。

      他们这些被“派去协助”的男子,反倒只能打打下手,抄录整理,连置喙的余地都没有。

      毕竟,殿下真的会定期过问进展,且对她们呈上的东西赞许有加。

      更让他憋闷的是,他们的人身为男子,并不太方便深更半夜求见殿下,商议修史细节。

      可柳色她们,公主不仅拨了宫室供她们居住,夜里若有急事,这些小娘子们还能提着灯笼,径直前往长乐宫求见,秉烛夜谈,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避嫌”,什么“男女大防”。

      他的小侄女张明瑜也在其中,前两日休沐回家,提起长公主就眉飞色舞的,说公主才学如何出众,为人如何和蔼,对她们如何信任重用……

      甚至,她们修史还有俸禄可领,虽不多,但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女官”待遇了。

      什么!

      张永怀绝望地想,继自己那日察觉陆俨亭与长公主可能有私,从而产生深深的危机感之后……

      他竟然此刻,又在暗自嫉妒自己的小侄女。

      不可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今日真正要说的话——是关于新政的。

      既然他们这些老臣反对了数月,也未能撼动分毫,反倒让殿下将政令修改得愈发周密,无懈可击。

      那便,换个方式。

      “殿下,”张永怀缓缓启唇,目光状似无意地朝身侧掠了一眼,“臣有一事奏请。”

      “讲。”

      “殿下提及的新政,臣等皆以为然。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他不疾不徐地道来:“例如,清丈田亩,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可难免触动地方豪强、世家大族。若由他们自查自报,恐难公允;若由朝廷强推,又恐激起民变。”

      张永怀目光终于明确地投向站在文臣首位的陆俨亭。

      话音刚落,殿内便是议论纷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暗含深意。

      明面上,一旦世家之首的陆家带头割肉,其余人便再无推诿的余地。谁敢说自己比陆家更清高?谁敢说自己比陆家更有特权?

      但更深层的则是……若真由陆俨亭主持此事,他必定要率先呈报陆家全部家产。

      众臣面面相觑,心中惊疑。

      张大人这是转了性子?几个月前还带头反对新政,如今竟成了坚定的公主党,甚至不惜对同为世家的陆家下手。

      莫非,是因为那些隐隐约约的关于长公主与陆大人的传言。

      想要借此试探,看长公主是否会从中徇私,维护陆家?

      如此,他们也可以借此窥探天家的态度,从而在今后心照不宣却又山雨欲来的皇权变革波涛中,寻得一个明确的方向。

      一时间,所有人都暗暗地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嘴唇却抿出一点笑影。

      唯有被点到名的人抬起了眼。

      骆淮坐在上首,低眸看下去,与他恰好四目相对。

      这次她并没有移开视线。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动如山,表情隐没在冠冕的珠珞下。

      她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脸,仍然是熟悉的清冷淡薄姿态。

      他就是用这样一副神情,去见了张院正却阳奉阴违,甚至还敢毫无异色地回禀她,皇帝脉象如常吗?

      她挑了下眉毛,又看见陆俨亭出列一步。

      他恭谨地依礼低头,朝她拱手,声音清朗:

      “张尚书如此举荐,臣却之不恭。陆家世受皇恩,自当为朝廷分忧,为天下先。”

      他答得如此干脆,如此坦然,让满殿等着看好戏的朝臣们一愣。

      骆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赞许道:“陆卿深明大义。”

      “陆卿”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的时候,陆俨亭迟疑了些许。她还从未在正式的场合这般唤过他。

      “不过……”骆淮又是一顿,“清丈田亩之事,本宫另有人选。”

      殿内一静。

      长公主缓缓道:“本宫思虑再三,觉得此事关系重大,需得一位德高望重,并且精通庶务的老臣主持。私认为,张尚书年高德劭,又掌礼部多年,熟知典章制度,处事公允持重,最是合适不过。”

      张永怀脸色一变。

      “至于陆卿,”骆淮重新看向陆俨亭,笑容温和,“本宫另有要事托付。”

      她看着下面那个人,平和问道:

      “本宫欲改革科举,除诗赋策论外,增算术、律法、农工诸科,选拔通晓实务之才。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朝廷未来百年人才大计,需得一位既通经史,又明实务的臣子主持。”

      “陆卿,你可愿意?”

      *

      骆淮回宫后,天色已近黄昏。

      她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偏殿的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沉下去的天光。

      身侧小几上的茶水早已凉透,颜色变成深褐。

      她毫不在意地端起那盏冰凉的瓷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身后传来侍女轻巧的脚步声。

      “殿下,”雪芽点亮了案头的烛台,悄声问道,“奴婢为您卸妆吧?”

      温水浸湿的软帕拭去她颊畔的胭脂,细细描画好的远山黛一点点被擦去,露出原本清秀的眉形。

      镜子里的人脸颊透出自然的血色,唇色浅淡,眼睛清亮,刻意营造的威仪稍稍减退,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稚气。

      “公主天然去雕饰,容貌竟与当初及笄时一般无二呢。”雪芽笑眯眯道。

      骆淮闻言,歪着头打量了自己良久。

      这段时间她事务繁忙,她确实好久没照过镜子了。

      原来自己长得是这个样子啊。

      她确实是和哥哥很像的。

      要不然小时候,哥哥也不会第一次见她时,就表露出对她的喜爱之情。

      那时骆灵均还是六皇子,被养母珍妃带着来看她。

      他弯着腰,伸手戳了戳她冻得通红的脸颊,眼睛弯弯:

      “阿淮,阿淮……真可爱。”

      不过,骆灵均现在一定不觉得她可爱了。

      就像她的兄长从未认识过真正的她一样,或许她也从未认识过真正的陆俨亭。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她可能比他自己都熟悉他的身体。

      但那又如何。

      他的心思深得像海,从不轻易表露。只不过他素来对她言听计从,把她桩桩件件都要求都办得漂漂亮亮,她才渐渐看他顺眼起来,才允许他靠近。

      骆淮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心悦于她。

      她也,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

      只是这真心,也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陆家千年望族,往上数的帝师首辅不知几何。但父皇晚年,仍然将陆俨亭的父亲——当时的太子太师——贬谪琼州。

      无非是觉得陆家权势过重,树大根深。

      此刻,她又如此倚重他。

      像缪之云分析的,两人关系一旦公开,陆俨亭为了避嫌,必然要辞去要职。

      届时,陆家在朝中的势力便会大大削弱。

      这看似是陆家的损失,可往深里想,何尝不是明哲保身之举。

      陆家由此避开功高震主之祸,以此换取新掌权者的信任,保全陆氏全族。

      先前喝下去的茶水,现在涩味才在骆淮的舌尖蔓延起来。

      陆俨亭真是好算计。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说想要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至于私底下铲除情敌、不去给皇帝问脉等诸如此类的幼稚拈酸之举……她也并未十分在意。

      可说到底,他终究是不信她的。

      他觉得,若他继续这般下去,待她真的登基,坐稳龙椅,陆家必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于是先下手为强,让两人之间的传言在朝野流传,既逼她正视两人的关系,又为陆家铺好后路。

      “哈。”

      骆淮懒懒伸了个懒腰,肩颈传来细微的酸痛。

      其实陆俨亭想得并无大错。她确实隐约想过这方面。

      但为君者可以这么想,为臣者怎能揣测至此?

      怎能将君心算得如此透彻。

      怎能将退路铺得如此周全。

      好吧,好吧。

      骆淮遽然站起,疾步走到书案前,刷刷翻动着她前夜写下的手书。

      灯烛摇晃,灼灼逼人,映照着她狂热而明艳的脸。

      ——陆俨亭,如果你真的要通过自损羽翼来换取我的信任。

      ——那不如,一气做到底。

      改革科举的难度可不是清丈田亩能比的。

      科举是读书人的命根子,是世家寒门博弈的根本。动科举,等于动天下士人。

      若他接下这差事,便等于站在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

      届时……

      女子重新坐下,铺开宣纸,执笔蘸墨。

      笔走龙蛇,狂草恣意,快意十足。她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

      不是要以退为进么?不是要证明忠心么?

      那她再进一步,也是应当的吧?

      她要他亲手斩断陆家与士林的纽带,他会同意么?

      ——他一定会的。

      *

      时值暮春,清明已过,谷雨将至。

      庭中海棠花期将尽,午后已有几分初夏的燥意。

      紫宸殿内窗扉半开,骆淮斜倚在雕花座椅上,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玉棋子,往棋盘上落下。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近尾声。

      对面的人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终于叹息一声,将手中白子放回罐中。

      “殿下,您又赢了。”他苦笑着摇头,“可给微臣留点活路吧。这已是今日第三局了。”

      骆淮搭着眼帘,声音平淡:“水平不行就多练习。”

      齐国公世子陈峻:“……”

      这话说得真不客气啊!

      他摸了摸鼻子,隐约觉得长公主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佳。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朝野里最近传的那些事。

      原本今日求见,本是因家务事,想请长公主主持公道。但此刻看来……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宫人已经上前,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收回罐中,又重新铺好棋盘。

      陈峻哀叹了口气,紧锁眉心,无可奈何地陪同长公主投入新的一局。

      但这时殿外的珠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屠苏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殿下,陆少傅在殿门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您看……”

      骆淮还未反应,陈峻心里一个咯噔。

      ……难念的经,来了。

      长公主今日见他,事先并未告知是插了陆俨亭的队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陆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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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文章4月11日(周六)开始从第18章倒V哦,届时更新万字,这两天暂时不更新~入V以后日更~ 放两个亡夫文学的预收 死装清冷仙君vs咸鱼圣女,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亡夫竟是前男友小号》 中年万人迷,雄竞修罗场 《摄政王的阴湿亡夫回来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