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water》Myaru

1、泥与银 183

　　1833年英国伦敦
　　英国的天气总是雾蒙蒙的，它不是那种轻薄的晨雾而是浓稠肮脏带着煤烟味，那雨丝细的像纺车里的线，混在终年不散的浓雾里，满城都是，那雨带着煤烟与湿气落在脸上凉得发粘，雨不大，却淅淅沥沥的下的不停
　　他能闻见雾里的一切：石板缝里马粪的酸臭，还有泰晤士河的腥气。这些味道不浓烈，但却像针一样，顺着鼻子往身体里面钻，导致呼吸都有一股霉味儿
　　布莱尔把奥罗拉又往自己的怀里紧了紧，二人就这样缩在路边的角落，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雾包裹着雨，好像把他们的影子压的很矮，把他们牢牢的压在困在了这个社会的底层
　　奥罗拉在他怀里轻咳了一声，小脸满是烧出来的通红，她的呼吸很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哥……冷……”干裂的嘴唇里溢出了几句细碎的呻吟
　　布莱尔用自己身上还算完整的粗布外套，紧紧的裹住了他。用他的身体紧紧的贴住他。手臂勒的死紧，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身上唯一的热度全都转给她
　　布莱尔咽了一口唾液，喉咙涩的发疼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
　　那条河从前是清澈的，但现在却浑浊不堪，工厂的暗管日夜不停的往里面吐污浊的废水
　　男人只是站在桥头，皱着眉头，对身边的工人们说了一句“不能再这么排了啊，再这么排下去，咱们还怎么喝怎么用这里的水啊？”
　　旁边一个老工人苦笑一声，又说起工钱“这个月又被扣不少钱，呵，但也不至于饿死”
　　“咳……那都是我们熬时长熬出来的，总得给我们个活路吧……”他声音其实并不高，眼神还是在关注着这条河流
　　但就这样其实也够死人了
　　因为他隐约摸索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这不是神罚
　　他们不知道工厂主的眼线正在阴影里一字不落的听着
　　“嘭！——”一个打手拿着木棍狠狠的打在他的腰上
　　“呃——”骨头发出闷响，他猛的跪在泥地里
　　那老工人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下意识的往后缩了半步，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他张一下嘴，像是要说什么，或像是要喊，可就当工厂主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喉咙里的话又瞬间咽了回去，变成了无能为力
　　还没等父亲站起来，第二个打手又在侧面踹中他的膝盖，导致他整个人向前扑，额头狠狠地磕在桥栏上，血水瞬间流了下来
　　“敢在桥边嚼舌根，还敢讨工钱，我看你是活腻了”工头的声音冰冷毫无温度
　　第三个打手又抓着他的头发狠狠像地面的泥水里砸去，皮鞋狠狠踩在后颈，把他脸按在泥水里，泥水呛进了他的喉咙，导致他剧烈咳嗽，肺部像刀割的一样疼
　　老工人别过脸，身体制不住的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他眼看着周围人低着头快步离开，他也想跟着逃，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挪动不了半分，他嘴唇止不住的打哆嗦
　　木棍又一次落下，砸在父亲的肩胛骨上，他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声音，他闷哼了一声，渐渐的，随着木棍不停的落下，他的视线逐渐开始模糊，但他仿佛透过雾看见了远方的他的两个孩子，嘴唇动了动，可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到他再也动弹不得，三个打手像拖垃圾袋似的把他拖到了河边
　　泥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
　　“哗啦——”
　　水花瞬间炸开，粗布衣服吸饱了水，带着人往下坠，桥上的人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渐渐的，下沉，直到水面重归平静，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桥上又恢复了平常的喧闹，风带着煤烟与腥气刮着，又涩又冷
　　——
　　整座城市就像永远晒不干的破布一般，他们全家都被拉黑，失去了工作，家没了，面包没了，生活的希望都快被这永不停止的阴雨浇灭了
　　布莱尔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街道
　　雨幕里，他们都行步匆匆，裹着厚实的大衣，没人愿意往这阴暗的角落里多瞥一眼，鞋底踩进泥水发出的声响像极了命运踩在他们头上的声音
　　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不同于平常街边拉货的瘦马，优雅，沉稳，傲慢，划破街头的嘈杂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车身擦得很亮，雕花精致，鎏金纹饰发着冷光，与周遭格格不入，车轮碾进积水的泥坑，污水骤然飞溅，狠狠溅在了他们身上
　　布莱尔恶狠狠的抬头望去，就当他刚怒视时，车窗帘微掀起一角
　　布莱尔对上了车里少年的眼睛
　　车里的少年，穿着干净，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他的神情平静毫无波澜，还带着浓浓的疏离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那对兄妹
　　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自上而下，理所应当的淡然
　　那是上位者看待底层人的眼神，就像在看待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下一秒，一枚硬币从车窗帘里被丢了出来，落在布莱尔的脚前面的地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像施舍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不经意也最伤人的怜悯
　　车帘落下，马车没有停，沿着雾和泥水逐渐离去渐行渐远
　　他不知道车里的人是谁，但他知道车里的人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他本能的知道父亲死的工厂就是这种人开的
　　他浑身发抖
　　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恨的
　　但或许也已经不是恨了
　　而是一种更冷，更扎心的东西
　　嫉妒
　　不平衡
　　自卑
　　憎恶
　　他缓缓的低下头，看着那躺在地上的硬币，那硬币已经脏了落在地上时混合着泥水
　　他捡起那枚硬币，死死的攥在手心里，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场景，他记住了那长脸，那双眼睛，那个眼神
　　高高在上
　　不然尘埃
　　泰晤士的黑水也会淹死人
　　那人心里的黑水呢？
　　雨还在下着
　　污水渐渐的爬上脚踝
　　仇恨的种子就再此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