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不渡红尘客》闵三花

20、最后一个读者（下） 苏忘和苏忆

　　苏忘和苏忆从南舟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上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苏忘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阿忆。”
　　“嗯？”
　　“你说容与说的那个‘东西’，会是什么？”
　　苏忆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他既然说比血瞳可怕，那就一定不简单。”
　　苏忘点头。
　　他也这么想。
　　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些。
　　容与还躺在温言床上，生死未卜。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找不到忘川之水，如果古籍库的裂缝进不去，如果……
　　他不敢往下想。
　　苏忆握住他的手。
　　“别想太多。”他说，“一步一步来。”
　　苏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回到书屋。
　　一楼没人，林墨应该睡了。他们上楼，经过温言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苏忘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温言还坐在床边，握着容与的手。容与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胸口微微起伏着。
　　温言看到他们，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有办法吗？”
　　苏忘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南舟知道一个灵界裂缝。”他说，“明天晚上，我们进去找忘川之水。”
　　温言愣了一下。
　　“我也去。”
　　苏忘摇头。
　　“你守着容与。”他说，“他需要你。”
　　温言看着容与，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好。”
　　苏忘拍拍他的肩，转身要走。
　　“苏忘。”温言叫住他。
　　苏忘回头。
　　温言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谢谢。”
　　苏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什么傻话。”
　　他推门出去。
　　苏忆跟在后面。
　　两个人回到自己房间。
　　苏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容与的伤，君屹的条件，南舟说的裂缝，还有那个未知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薄荷的味道冲进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人。
　　不是苏忆。
　　是另一个。
　　那张脸和他很像，尤其是眼睛。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着他，眼神温柔又悲伤。
　　“墨川……”苏忘喃喃。
　　那个人笑了。
　　“你认得我。”
　　苏忘想说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墨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别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苏忘看着他。
　　“你……一直在？”
　　墨川点头。
　　“一直在。”他说，“在你体内，和屠苏一起沉睡。”
　　苏忘心里一紧。
　　“你想……出来吗？”
　　墨川想了想。
　　“想。”他说，“也不想。”
　　苏忘没听懂。
　　墨川笑了。
　　“想，是因为被困了千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是因为出来就意味着屠苏苏醒，你会死。”
　　他看着苏忘，眼神很认真。
　　“我不想让你死。”
　　苏忘愣住了。
　　墨川继续说：“君屹想让我复活，可他不知道，我根本不想活。当年我是自愿献祭的，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封印屠苏。”
　　他伸出手，想摸苏忘的脸。
　　手穿透而过。
　　他愣了一下，苦笑。
　　“碰不到。”
　　苏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他眼里深深的孤独。
　　“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苏忘问，“对君屹。”
　　墨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有。”他说，“你帮我带句话。”
　　苏忘等着。
　　墨川看着他，眼眶泛红。
　　“告诉他，忘了我。”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墨川！”苏忘喊。
　　墨川笑了。
　　那笑容，温柔又悲伤。
　　“谢谢你听我说完。”他说，“我该睡了。”
　　他消失了。
　　苏忘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坐起来，满头大汗。
　　那块碎玉还握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下楼。
　　一楼，苏忆已经在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泡茶。薄荷茶，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看到苏忘下来，他推过来一杯。
　　“做噩梦了？”
　　苏忘点头。
　　“梦到墨川了。”
　　苏忆的手顿了顿。
　　“他说什么？”
　　苏忘喝了口茶，让薄荷的清凉压住心里的乱。
　　“他说，”他看着苏忆，“让我告诉君屹，忘了他。”
　　苏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有机会的话，带给他。”
　　苏忘愣了一下。
　　“你不反对？”
　　苏忆看着他。
　　“墨川已经死了千年。”他说，“他有权说最后一句话。”
　　苏忘心里一暖。
　　他握住苏忆的手。
　　“阿忆。”
　　“嗯？”
　　“等这些事结束，我们也去找个地方隐居吧。”
　　苏忆笑了。
　　“好。”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门被推开。
　　南舟走进来，背着他那个长条形的布包，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
　　“准备好了？”他问。
　　苏忘点头。
　　“现在走？”
　　南舟看了看外面的天。
　　“晚上。”他说，“裂缝在子时最稳定。”
　　苏忘点头。
　　还有一整个白天要熬。
　　他看向楼上。
　　容与还在昏迷。
　　温言守了一夜，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端了两杯茶，上楼。
　　温言房间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看到温言靠在床头，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容与的手，握得很紧。
　　容与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灰的白。
　　苏忘把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退出去。
　　他下楼。
　　林墨也醒了，正趴在柜台上，和南舟大眼瞪小眼。
　　“你是谁？”林墨问。
　　南舟没理他。
　　林墨又问：“你背的什么？”
　　南舟还是没理。
　　林墨撇嘴。
　　“哑巴啊？”
　　南舟终于开口。
　　“你话真多。”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了！你不是哑巴！”
　　南舟翻了个白眼。
　　苏忘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两个人，还挺配。
　　时间过得很慢。
　　苏忘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
　　从东到西，从亮到暗。
　　傍晚的时候，温言下来了。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好多了。
　　“容与醒了。”他说。
　　苏忘站起来。
　　“真的？”
　　温言点头。
　　“他要见你。”
　　苏忘上楼。
　　容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是清明的。看到苏忘进来，他点了点头。
　　“坐。”
　　苏忘在他床边坐下。
　　容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你体内的墨川魂魄是怎么回事。”
　　苏忘愣住。
　　“你知道？”
　　容与点头。
　　“我和墨川是旧识。”他说，“当年他献祭之前，来找过我。”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伤口还没好，说话都费劲。
　　温言端来一杯水，喂他喝了几口。
　　容与继续说：“他那时候就知道，君屹不会放弃复活他。所以他留了一手。”
　　苏忘看着他。
　　“什么一手？”
　　容与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玉简，递给他。
　　“他临死前录的。说要是有天君屹执迷不悟，就给他看。”
　　苏忘接过玉简。
　　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墨”字。
　　他抬头看着容与。
　　“你给我看？”
　　容与点头。
　　“你体内有他的魂魄，你是最适合的人。”他说，“而且……你也要面对君屹，不是吗？”
　　苏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握紧玉简。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要走。
　　容与叫住他。
　　“苏忘。”
　　苏忘回头。
　　容与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小心君屹。”他说，“他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忘点头。
　　“我知道。”
　　他推门出去。
　　苏忆在门口等着他。
　　“什么情况？”
　　苏忘把玉简递给他。
　　苏忆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墨川的遗言？”
　　苏忘点头。
　　“容与说，给君屹看的。”
　　苏忆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给他？”
　　苏忘想了想。
　　“该给他。”他说，“他有权利知道。”
　　苏忆看着他。
　　“不怕他疯得更厉害？”
　　苏忘苦笑。
　　“已经够疯了，还能多厉害？”
　　苏忆没说话。
　　两个人下楼。
　　南舟还在柜台旁边坐着，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时间差不多了。”
　　苏忘点头。
　　“走。”
　　三个人出了门。
　　林墨追到门口。
　　“老板！我也去！”
　　苏忘回头看他。
　　“你看家。”
　　林墨蔫了。
　　夜色浓重。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三个人快步走向图书馆。
　　进了门，绕过值班室，下到地下室。
　　楼梯还是那么陡，灯光还是那么暗。
　　到了最底层，推开那扇铁门，古籍库还是那个样子，一排排书架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的霉味。
　　南舟走到角落里，蹲下来，手按在地板上。
　　“就是这里。”
　　他念了几句咒语，手底下开始发光。
　　地板慢慢变得透明，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
　　苏忘深吸一口气。
　　“下去。”
　　他第一个走下去。
　　苏忆跟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
　　南舟最后，念着咒语，让裂缝保持稳定。
　　台阶很长，一直往下延伸。
　　走了很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
　　惨白的，幽幽的，像月光，又像死人的皮肤。
　　他们走出台阶，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荒凉。
　　远处，有一座山。
　　山上，有一座老宅。
　　“那里。”南舟指着老宅，“忘川之水就在那里。”
　　苏忘看着那座老宅。
　　很古老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但那股气息，阴冷的，腐朽的，让人从心里发寒。
　　他迈步，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
　　他感觉到胸口的玉简在发烫。
　　他掏出来，握在手里。
　　玉简亮了。
　　一道光从里面射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身影。
　　墨川。
　　他看着那座老宅，看着那个方向，眼眶泛红。
　　“君屹……”他喃喃。
　　苏忘看着他。
　　“他在那里？”
　　墨川点头。
　　“他在。”他说，“一直在这里等我。”
　　他转头，看着苏忘。
　　“带我去见他。”他说，“最后一面。”
　　苏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
　　他点头。
　　“好。”
　　他们往老宅走去。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千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