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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夜的士(上) 君屹和黑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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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屹和黑袍人离开后,书屋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苏忘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道笼罩整个书屋的紫色光罩,眉头皱得很紧。光罩像一口倒扣的大碗,把书屋和外界隔开,每一寸都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苏忆走到他身边。
“他在拖延时间。”苏忆说。
苏忘点头。
他感觉到了。
那阵法不只是困住他们,还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生机。从昨晚开始,他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很慢,但持续不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年轻的样子,皮肤光滑,骨节分明。
但他知道,再过几天,这双手就会长出皱纹,变得干枯,像垂暮老人。
“七天。”他说,“他说给我们七天时间考虑。”
苏忆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苏忘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苏忘转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办?”
苏忆沉默了几秒。
“找破解之法。”他说,“一定有办法。”
苏忘想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很用力,像要把门砸开。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下楼。
一楼,林墨已经跑去开门了。门一开,一个男人踉跄着冲进来,差点把林墨撞倒。
“救命!”男人喊,“救命!有鬼!”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浑身发抖,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苏忘走过去。
“怎么回事?”
男人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把抓住他的手。
“您是苏老板吧?我听说过您!您能看见那些东西!您救救我!”
苏忘抽回手,示意他坐下。
男人坐下,双手捧着温言递来的热茶,手还在抖。
他姓王,是个出租车司机,跑夜班的。
三天前,他接到一个奇怪的客人。
“晚上十一点多,雨下得特别大。”他说,声音还在抖,“我在火车站排队等客,他上来了。浑身湿透,穿着老式的那种衣服,灰色的,像民国时候的。他要去城西的墓地。”
苏忘皱眉。
“墓地?”
“对,公墓。”王师傅喝了口茶,压压惊,“我当时觉得奇怪,这么晚了去墓地?但人家给钱,我就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惊恐。
“到了墓地门口,我回头一看——后座空空的,没人。钱也没给。我吓坏了,一脚油门就跑回来了。”
苏忘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王师傅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就是撞邪了,认倒霉呗。结果第二天晚上,我又在火车站排到他了。一模一样的打扮,一模一样的说法——去墓地。我这次没敢拉,我说不去,他看着我,那眼神……那眼神……”
他说不下去,抱着茶杯发抖。
苏忆开口了。
“第三天呢?”
王师傅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恐惧。
“第三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没出车。但我听到敲门声,我去开门——没人。门口只有一滩水。回到床上,我发现自己躺在后座上,车在往墓地开!”
他捂住脸,肩膀抽动。
“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停在墓地门口。后座又是空的。我不敢动,就坐在车里,一直坐到天亮。我发誓,我再也不跑夜班了!”
苏忘看着他,心里有了数。
一个困在雨夜循环的亡魂,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老人。
他刚要开口,苏忆突然说。
“他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苏忘愣了一下。
“什么?”
苏忆走到王师傅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拉的那个客人,他有没有说什么?”
王师傅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
“他说……他说他要回家。我问你家在哪,他说不知道,就知道在河边,有棵歪脖子树。”
苏忆的眼神变了变。
他看向苏忘。
“去看看吧。”
苏忘点头。
林墨在旁边举手。
“老板,我也去!”
温言把他按下去。
“你看家。”
林墨蔫了。
雨还在下。
苏忘和苏忆坐上王师傅的车,往城西开。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摆动,把雨水刮到两边。路灯昏黄,雨滴拉成线,像无数条鞭子抽在玻璃上。
王师傅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
“两位大师,”他问,“你们说,那是什么东西?”
苏忘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雨夜里模糊的城市。
他想起了那个被困在镜子里的戏子,想起了那个等不到人的女鬼。
这些执念,都和人有关。
这个老人,也在等人吗?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座公墓门口。
墓地在山坡上,一排排墓碑在雨夜里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士兵。门口的铁门已经锈了,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王师傅把车停下,紧张地看着外面。
“他每次都是在这里下车的。”他说,“下了车就不见了。”
苏忘推开门,下车。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衣服。
苏忆也下来了,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那片墓地,谁都没说话。
突然,雨雾里出现一个身影。
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旧式衣服,浑身湿透,站在铁门旁边。他看着苏忘,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王师傅在车里尖叫起来。
“就是他!就是他!”
苏忘没理他,走向那个老人。
老人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
“你要回家?”苏忘问。
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家在哪?”
老人摇头。
“忘了。”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就记得河边,有棵歪脖子树。”
苏忘沉默了几秒。
“你等的人呢?”
老人愣了一下。
“等的人……”他喃喃,眼神变得更加空洞,“我等的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要回家,要回那个有歪脖子树的地方。
但他不记得,为什么要回去。
苏忘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个老人,死了多久了?
他在雨夜里循环了多少次?
他等的那个人,还记得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老人需要帮助。
他伸出手。
“我送你回去。”
老人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你……你知道我家在哪?”
苏忘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帮你找。”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老又温柔。
“谢谢你。”他说,“但我走不了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变淡,在变透明。
“我要散了。”他说,“等得太久,等不到了。”
苏忘心里一紧。
他想说什么,但老人先开口了。
“小伙子,”他问,“你家在哪?”
苏忘愣住了。
家?
他有家吗?
书屋算家吗?
那个他待了千年的地方,算家吗?
他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笑了。
“你也不知道吧?”他说,“和我一样。”
他转过身,慢慢走向墓地深处。
雨雾把他的身影吞没。
苏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苏忆走到他身边。
“他走了。”
苏忘点头。
他知道。
但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墓地,看着那些沉默的墓碑。
他想起老人最后那个问题。
“你家在哪?”
他有家吗?
他活了千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书屋是他的家吗?
还是说,有那个人的地方,才是家?
他转头看向苏忆。
苏忆也看着他。
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苏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有我的地方,”他说,“就是家。”
苏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突然被什么填满了。
他握紧苏忆的手。
“好。”
两个人站在雨里,握着手,看着那片墓地。
雨慢慢小了,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墓碑上,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苏忘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们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苏忘突然停下。
他低头,看到地上有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干干净净的,没有被雨淋湿的痕迹。
他弯腰捡起来。
信封上没写字。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救我,就来老宅。”
苏忘心里一跳。
他把纸条递给苏忆。
苏忆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容与的笔迹。”
苏忘愣了一下。
容与?
温言一直在等的那个容与?
他怎么会在墓地留下这封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墓地。
月光下,墓碑沉默着,没有任何异常。
但苏忘知道,有些事,正在悄悄发生。
他攥紧那张纸条,和苏忆一起上了车。
王师傅还在发抖,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解、解决了?”
苏忘点头。
“解决了。”
王师傅长出一口气,发动车子。
车子往回开,穿过雨后的街道,穿过路灯昏黄的巷子。
苏忘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夜景。
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
容与被困住了?
困在哪里?
老宅是哪座老宅?
他转头看向苏忆。
苏忆的表情也很凝重。
“明天再说。”他说,“先回去。”
苏忘点头。
车子停在书屋门口。
两人下车,推开门。
林墨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温言坐在旁边看书。
看到他们回来,温言站起来。
“怎么样?”
苏忘把那张纸条递给他。
温言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容与……”他的手开始发抖,“这是容与的字迹!”
苏忘点头。
“他在求救。”
温言攥紧那张纸条,眼眶红了。
“我要去救他。”
苏忘拦住他。
“你知道老宅在哪?”
温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知道。”他说,“那是他生前的家。”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苏忘拉住他。
“现在?半夜?”
温言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他等了我千年,”他说,“我不能让他再等。”
苏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
“我陪你去。”
温言摇头。
“不用。这是我的事。”
苏忘还想说什么,苏忆开口了。
“一起去。”他说,“容与的事,不只是你的事。”
温言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他点点头。
“好。”
四个人出了门。
林墨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跟着。
“去哪去哪?”
没人理他。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苏忘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老人那个问题。
“你家在哪?”
他想,也许不需要一个固定的地方。
有这些人在,哪里都是家。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夜风里有雨后清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