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语【橹穆】》沈钧川

4、翰林院

　　穆祉丞在新居住了不过几日，事便来了。
　　那日翰林院议稿，原是例行公事。几位修撰分头校对诏书，穆祉丞按章修订，看到措辞上有些不合适，便改动了一下，将原本略重赋役之语，改得缓了些。他原本以为不过文字之争。
　　谁知午后便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入仕未久，便敢动上意”。话不算重，却传得快。
　　傍晚回院时，张峻豪已在门口等他。
　　“你今日改了诏书？”
　　穆祉丞点头：“只是措辞。”
　　张峻豪皱眉：“有人说你仗着状元名头，行事太急。”
　　穆祉丞心里一沉：“谁说的？”
　　“谁说不重要。”张峻豪压低声音，“重要的是，议稿本该由上头定夺。你改的那句，正是几位老修撰定下的。”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你文章好，可翰林不是只讲文章。”
　　张峻豪叹了口气：“你改得没错，可他们不见得在意对错。”
　　穆祉丞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了翰林院的偏门。张峻豪习惯性地揽了他一下肩：“别想太多，今日我请你喝酒。”
　　穆祉丞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刚要开口，忽听前方一阵低声行礼。
　　“七皇子到——”
　　两人同时停住。
　　王橹杰今日并未着朝服，只是一身深色常服，衣摆压得很低。神色如常，步子也不急。可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时，明显顿了一瞬。
　　张峻豪还在说笑，手随意搭在穆祉丞肩上，结果被那目光压得微微一怔，笑意都淡了几分。
　　穆祉丞也察觉到了，他下意识退开一步。
　　张峻豪这才慢半拍地把手收回，行礼道：“见过殿下。”
　　王橹杰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一眼穆祉丞，又看了一眼张峻豪。眉眼平静，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冷意。
　　“听闻今日议稿有争议。”他终于开口，“本殿正好经过，过来看看。
　　穆祉丞垂首：“不过文字之争，不敢劳殿下。”
　　王橹杰目光停在他身上。
　　张峻豪看了看两人，忽然笑了一声。
　　“我去前头等你。”他侧过身，冲穆祉丞挤了挤眼，“别太久。”说完，识趣地退开。
　　长廊只剩下两人。风从檐下掠过，带着一点凉。
　　王橹杰站近了一步，语气比方才低：“议稿之事，你不必担心，我会照看的。”
　　穆祉丞心里忽然一紧：“殿下何必。”他的声音有些硬：“臣不敢连累殿下。”
　　王橹杰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连累？”
　　穆祉丞说：“臣才进入翰林院，若因几句措辞惊动殿下，实在担不起。”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穆大人没有什么错，只是——”
　　穆祉丞抬眼看他:“臣自会承担。”
　　气氛变得有些僵，王橹杰的目光暗了些，有些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其实你不用总是这样——”
　　穆祉丞怔了一瞬：“殿下何意？”
　　王橹杰却已收回神色：“无意。”
　　接着他退了一步：“既如此，本殿不再多言。”语气恢复平稳。
　　穆祉丞也拱手：“多谢殿下。” 话落，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沿着长廊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王橹杰站在原处，没有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