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语【橹穆】》沈钧川

3、搬入新居

　　穆祉丞回到会馆时，天色已暗。
　　京中会馆，多是各地士子入京应试时暂时居住的地方，一般按籍贯分院，房舍简单，价钱低廉，几人一间也是常事。平日里书声鼎沸，夜深还亮着灯火，人人都在为那一纸功名熬着。
　　这处会馆原本热闹。赶考那几天，院中几乎无处落脚。廊下摆着书箱，屋里挤着人，争着借灯借纸墨。如今放榜已过大半月，大多数士子或回乡，或另寻去处，只剩零星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他住的是东侧一间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不过隔板隔出来的一格空间。窗子窄，桌案窄，床铺更窄。墙上还留着前人钉钉子的痕迹。门板关得久了，会有些发涩。
　　屋里东西不多，有几摞旧书，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张用了多年的木案。箱子里塞着笔墨和卷纸。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六年前初到京城，也是差不多的屋子。那时他和三个人共住，夜里有人咳嗽，有人背书，有人翻身，经常半夜被吵醒，受不了跑到屋外就着一点烛火看书。落榜那年，他在这样的屋里整整坐了一夜，没有点灯。
　　这次进京，他还是住在差不多的屋子里，如今要搬走，竟有些恍惚。
　　他把书一卷一卷叠好，旧衣折进包袱里，很快便收货好了一包行李。
　　原来这么多年，他在一路摸爬滚打留下的，也不过是这些。
　　——
　　第二日一早，穆祉丞按照翰林院给的地址，寻到分配的新住处。
　　他原本以为，不过是几间拥挤的官舍，几人合住的那种。谁知院门推开，竟是一方独院。院子不大，却颇为清净，房屋似乎有一些年代了，修缮的很整洁。
　　院中铺着青石，墙边栽着一株矮树，枝条刚抽新芽。正屋三间，书房与卧房分得开。窗子向南，日光落进来，很亮。
　　穆祉丞踏进屋中，发现桌案已备齐，床榻也铺好。他站在屋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这里不像临时落脚之处，更像是早已为他留好的位置。似乎本就该如此。
　　午后，他才刚把书卷摆好，门外便有人大力敲门。
　　“穆祉丞！开门！”
　　声音响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一听便知道是谁。开门，来人一身青色便衣立在门口，身形高挑，肩背开阔，站着时总带几分随意的挺拔。
　　是张峻豪，穆祉丞来京城后结识的友人。张家原本就在京中经商，家里有几间铺子，日子过得宽裕。张峻豪性子爽朗，不拘小节，与穆祉丞一见如故。这一次，两人一同中进士，只是张峻豪名次靠后些。即便如此，他自己倒毫不在意，反而替穆祉丞高兴得更甚。
　　“听说你搬了，我来看看翰林老爷的新窝。”
　　他大步跨进院子，环顾一圈，忽然停下。
　　“哟。”
　　又转了一圈：“你这……不对劲啊。”
　　穆祉丞挑眉：“哪里不对？”
　　张峻豪指了指正屋：“你知道前两天我去探访的薛进士住哪里吗？三人一院，书案挤一排。我一看，干脆就推脱说自己家里舒服，没有问他们是否有给我分配的房屋。你这倒好，单门独户。”
　　他又推开书房门，看了一眼：“还有单独书房。”
　　张峻豪回头，笑着盯着他：“你是状元不假，但翰林官舍也不至于差这么多。”
　　穆祉丞心里微微一沉：“也许只是恰好空着。”
　　“空着？”张峻豪笑了一声，“空着也轮不到这么好的位置。你这院子离宫城近，采光也好，院子还挺清净。”
　　他说话向来直：“说实话，是不是有人照拂？”
　　院子忽然安静了一瞬，穆祉丞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偏殿里的话。
　　——“不必事事独行。”
　　——“若有不明白的，可以问他。”
　　那时他只觉得不安。如今再看这院子，忽然生出一点迟来的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只是状元的例外。”
　　张峻豪看着他，没再追问。
　　“罢了。”他笑着拍拍他肩，“总归是好事。你住得好，我也放心。” 接着继续在屋里东看西看，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
　　穆祉丞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天，又想到那天站在自己面前的七皇子，心里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