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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天地闭藏 你,跟不跟 ...

  •   “你说什么?”

      “不可?”

      面对陛下的质疑,贺霄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以为,既然韩统领这个人不可信,那么,他找来的这些证人、证词,定然也不足为信。”

      说着,他扫一眼魏远,再直直看向陛下:“臣倒是觉得,不如听听其他人怎么说。”

      面对贺霄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再听到他那不由分说的口吻,陛下顿感不悦。

      因坐立难安,他不得不再次起身,在殿内来回踱着步。

      良久,他才不屑地看向魏远:“那你说说看吧!”

      魏远恭敬拜向陛下:“启禀陛下,草民可以证明该女子在来到渔村之前便已怀有身孕。草民还清楚地记得,她刚来渔村不过十多日,便向草民的妻子讨要过一些安胎补品。”

      “即便如此,也不能否认她的这个孩子来路不明。要说,这个孩子是与其他渔村的村民苟且得来的,也未可知……”

      “陛下,草民记得很清楚,当时这位女子初次来崖浦渔村时,便借宿在草民邻里的家中,当时恰逢五月中旬,正是刚刚入夏的时节,也正值渔村一年一度喜迎海神的神巳节。”

      说着,魏远瞥了一眼谭胭,问:“草民斗胆问一句,这位女子是何时出的宫?”

      见陛下犹豫不决,陛下身边的和项插话道:“启禀陛下,臣听闻,澜太妃是在五月上旬离开的皇——”

      说着,见陛下不悦瞪向他,和项急急停了下来。

      魏远道:“陛下,如此,便足以证明,该女子的身孕并非是出宫后才有的,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就……”

      见陛下似乎仍不以为然,贺霄道:“陛下,臣在来之前已经提前问询了这些渔民,这些人在五月中旬便见过澜太妃,而澜太妃在渔村呆了仅仅不过十日,在发觉有孕后便匆匆离去,逃回母家,多人均能证明。此外,臣记得澜太妃是第二年三月诞下的皇子,时日恰好与离宫之日两相契合,因而,臣以为,种种证据,均可以证明她的孩子,的确是先帝的皇嗣!”

      听他笃定道来,陛下再次怏怏不乐地踱步至御座前。

      良久,他转过身去,背对贺霄道:“空口无凭,朕凭什么相信他一个小小刁民?”

      “现下,还有一批渔民臣已替陛下安置妥当,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审问。”

      “那也不能证明这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缓了片刻,趁着陛下转身之际,贺霄低下头来极速瞥了一眼谭胭,只见她也正直直看向他,目光澄澈而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死寂般的绝望与寒凉。

      他不得不再次抬眸,看向陛下的背影:

      “陛下,渔村的人与她仅仅相处了数日,并没有多少交情可言,他们岂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冒着性命之危来到陛下面前欺骗君上。”

      “即便不在渔村,那也无法保证她的孩子不是和外头的人苟且所得。你要知道,当初她被二皇子的人掳至宫外,可是经了多人的手,最终才逃到渔村的……你能确保她在出宫之后,一直保持着清白之身吗?”

      说着,陛下走到谭胭的跟前,低下头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贺霄,你还不知道吧?她可是在宫中六年都不曾有过身孕啊!”

      见陛下仍不肯罢休,贺霄艰涩地摇了摇头,暗自深叹一声。

      带着一丝酸涩与抽痛,趁陛下不备,贺霄再次望向谭胭,可这回,她却用一道近乎祈求的眼神对贺霄摇了摇头。

      然而,他并没有因她的无声相阻而停下。

      他再向前两步,几乎走到了陛下跟前:

      “陛下,无论如何,先帝既然已经承认了这个孩子,哪怕只有一线的可能,陛下您也不能置若罔闻,不管不顾地处置了那个孩子。倘若您错杀了她,错杀了那个孩子,岂不是有违先帝的临终嘱托。”

      听到这番言论,陛下立刻愤怒转身。

      他紧紧盯住贺霄,满眼的困惑与质疑:“贺霄,你这是作何?你今日为何要如此袒护她?!”

      见陛下终于像早已料到的那般,将矛头指向自己,他不由分说,重重跪倒在地。

      见状,陛下也颇感意外,只见他后退一步,不解地看向他。

      贺霄诚挚道:“当年臣锒铛入狱,陛下您也被软禁东宫,倘若不是她,臣也不会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既受到陛下的重用,还可近身谏言陛下,为陛下您陈说利弊,以免陛下受他人蒙蔽,以致决策有误。”

      “你倒是个知道感恩之人。在朕的面前,你不必跪着,起身吧!”

      贺霄却不愿起身:“陛下,臣相信陛下也一样,都是重情重义——”

      此次,陛下却打断了他的话,他再次转身看向谭胭:“但贺霄,你知道吗,仅做一个懂得感恩、重情重义的人没用,你得防着那些个只知投机、只知渔利的人。你觉得她是有恩于你,殊不知他们只是利用你,为了自家的前程博上一把。当年巡游之后,局势并不明朗,她与你我非亲非故,倘若只是为了你我,她又怎敢拼了性命前去告发二皇子。”

      随后,他又踱步到谭毅身前,不屑看向他:“还不是她的这个爹,想着自己能够平步青云,拿着自己的女儿做个赌注罢了。再从外头搞出个身孕来,在先帝面前梨花带雨地哭上一场,岂不是十拿九稳。先帝念及旧情,一时心慈手软误信了她不足为奇,但,朕并非那容易被蒙蔽的人!”

      “陛下,您说的这些都是臆测而已,臣以为,为了陛下您的千秋声誉——”

      “声誉?”

      陛下再打断了他:“朕再说一次,这个女人的野种来路不明,恐怕早已污了皇室的血脉,今日朕若不能整肃秽乱、以正视听,那才叫真正有损朕、有损整个皇室的声誉!”

      “可——”

      陛下却不再愿意听他的争辩,只见他再打断贺霄的话:“贺霄,先前各位朝臣已经认可了朕的说法,既然你来了,朕也不妨再说一遍。朕今日断断饶不了她,还有她的两个仗着曾经有恩于朕,四处结党营私、搅得前朝乌烟瘴气的父兄。朕今日若再如先帝一般姑息纵容,岂不是整个前朝后宫,就要被这两个沽名钓誉的父女给搅得不得安宁了!”

      “陛下,在事情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还请陛下不要妄作定论!”

      “贺霄,你大胆了。”

      “陛下——”

      “贺大人,你不要再说了!”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谭胭再也忍它不住,硬生生地打断了贺霄的话。

      她再冷声道:“贺大人,我们谭家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在这惺惺作态!”

      可贺霄并未打算作罢,然而,他正打算继续分辩,却被陛下抢了先:

      “在朕登基前,朕就有所耳闻,说这谭家父子与二皇子之间早有往来,今日若放了这样的人出去,贺霄,你还能保证他能继续效忠于朕吗?!”

      “陛下,臣可为谭家父子作保,他们绝不会背叛陛下您!”

      “贺大人,不要再说了!”谭胭再厉声道,嗓音近乎嘶哑。

      陛下面露愠色地看向贺霄:“你作保?你凭什么作保?!贺霄,朕谅你是初犯,今日可以原谅你一回。但,你不要得寸进尺了。”

      “陛下——”

      然而,还未等他全然开口,陛下便缓缓走向前,来到他的跟前:

      “朕还记得,当初,在那个中秋之夜,在那冰冷的护城河里,你就是用这把剑,替朕杀了那个企图谋害于朕的刺客。朕也并非不讲恩情之人,贺霄,你的恩情,朕就一直记到了今时今日。”

      说着,陛下从贺霄的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把时隔一年有余,才又被他佩戴起的宝剑。

      他仔细端着那把宝剑,目光徐徐扫过那泛着寒光的剑身:“今日,不如,你再替朕做一件事。”

      说罢,陛下便将那把利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贺霄,既然今日你来了,作为朕的心腹,你总得为朕收拾些残局才行。眼下,朕的禁军已经不干不净了,朕再不敢轻易倚仗,那就由你来吧。”

      此话入耳,贺霄猛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陛下。

      “你替朕杀了这几个人,如何?”

      犹遭雷劈,贺霄怔怔愣在原地,惊惧与绝望瞬间漫上他的寒眸。

      他重重跪倒在地:“陛下,还请三思!”

      “你杀了这对父女,之后的禁军,也由你来给朕重新给我编排。朕既然委你两军统帅之职,足见朕对你深信不疑,但信任是相互的,你也要有所表示才行。”陛下道,“之后,朕会告知众臣,是他们父子违抗朕的旨意,执意替他的这个背叛先帝的女儿鸣不平,还企图行刺朕,你急于护驾,不得已才杀了他们。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做这个罪人。”

      许久,方才的惊惧在贺霄的眸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曾有过的决绝。

      他垂下头去,沉沉阖上双眼,暗自深叹许久。

      此刻,无人再言语,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只听雨声阵阵。

      随后,贺霄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向窗外时,只见春雨正愈下愈烈,珠帘般的雨线密密麻麻,打得殿外庭院的花木簌簌作响。

      他斜眼看了一眼跪在身侧的谭胭。

      她并没有看他,但从那张平静得近乎异常的侧脸来看,她似乎早已做好了准备。

      此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贺霄近乎挑衅地站起身来,径直看向陛下,摄人的眼神让陛下近乎躲闪。

      他一字一句道:“陛下,您真的,执意如此吗?”

      “动手吧,贺大人!”见状,谭胭急急插话道,声音嘶哑,几近哀求。

      “朕,执意如此。”

      贺霄再道:“陛下,您一旦走出了这步,就不能再回头了。此后,天下人都会说是陛下恩甚则怨生,想借机除掉谭家。而微臣,也会背负着忘恩负义的罪名。”

      “贺大人,你不要再说了!”

      谭胭再次厉声恳求:“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陛下怒目以对:“为了谭家,为了这个女人,你竟敢忤逆朕。”

      说着,他再瞥一眼谭胭:“贺霄,朕最后说一次,如何抉择,你,自己选。”

      就在双方僵持的刹那,一个人影忽地从殿门处的人群中钻出:

      “陛下,小的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闻声,陛下看向门处,只见最初那个指认谭胭的渔民正从和项的身后走向前来。

      “什么事,快说!”陛下不耐烦地回。

      此时,当贺霄转身,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渔民似乎有些眼熟,仿佛那夜拦住两人的游民。

      他立即警觉起来,握紧的拳头更攥紧了一分。他下意识地看向谭胭,发现她也正惊恐地看向自己。

      两人仓皇对视一眼,随即不安地收回视线。

      “那日……小的说那日见过澜太妃与一名男子在一起举止亲昵……似乎……似乎那个男子并非是个渔民……而是……”

      陛下焦灼难耐:“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渔民的视线缓缓移向贺霄:“而是……而是眼前的这位——”

      话毕,殿内的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贺霄。

      困惑,不解。

      陛下看向渔民。

      他再疑惑看向贺霄,又低下头来。

      所有的事实,所有琐碎的细节,所有的怀疑都在此刻争先恐后地闯入他的脑际,让他几乎无法平静地细想这一切。

      顿悟。

      震惊,愤怒。他看向谭胭,再看向贺霄。

      惊惶。

      “轰隆——”

      还未等陛下全然反应过来,只见窗外再一声巨响,电光破云,春雷炸响,雷声再度响彻大殿内外。

      电闪雷鸣之际,众人只看到一道刺眼的寒光如同窗外的电光一般,一闪而过。

      陌生的眼神,让人不安的脸,难以置信的事实,当陛下再次对上贺霄的视线,他却已无力去思索。

      强烈的身体的刺痛让他低下头来,只见一股鲜血正从自己的腹部汩汩冒出。

      陛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那血刃,惊恐之余,他居然笑出了声。

      他万万不曾料想,那次在护城河上,他下意识躲开了前来营救他的贺霄的刀剑,而这回,他竟全然未做防备,也从未想过要躲避这猝不及防的一剑。

      他直直躺了下去。

      惊雷过后,余音在皇城上空久久回荡,雨势愈发狂暴,狂风卷着雨帘,狠狠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当众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看着手握血刃的贺霄,殿内一时间乱作一团。

      谭胭抬起头来,震惊地看向眼前这个连眼眸都充斥着血色的男人。

      “护驾!”

      “逆贼!”

      “来人啊!”

      随着几声震破天际的喝喊,和项迅速召集守在殿外的禁军人马闯了进来,重重堵住殿门。

      “大胆狂徒贺霄谋逆造反、刺杀陛下,给我速速捉拿!”

      混乱之际,贺霄给长司迅速使了个眼色,长司会意后立马将谭胭拉起,带离至贺霄身后的殿内一角。

      “都给我抓起来,不要放走任何一个逆贼!”和项再次大声下令,闯入殿内的禁军将贺霄一行人重重围住。

      而就在贺霄身边的几人拔刀对峙之时,又从禁军身后闯入了一批持戈以待的营中将士。

      一时间,两拨人马僵持不下,双方怒目相对,寸步不让,胶着的气息在狂暴的雨幕中弥漫开来。

      一场血雨腥风,已然箭在弦上。

      “给我全部拿下!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随着和项的一声令下,又一道惨白的电光划破雨幕,照亮了和项眼底的怒气,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芒映着电光,向着眼前的逆贼狠狠杀来。

      只一瞬间,双方人马嘶吼着扑向对方。

      狂风卷着雨束,穿过殿门,狠狠抽打在厮杀的众人身上。

      一时间,甲胄碰撞的脆响、兵器交击的声响、士兵的怒吼与惨叫,混着雷鸣电闪,响彻整个大殿内外。

      厮杀的间隙,贺霄看到,密密麻麻的长戟刺穿众人的甲胄,前仆后继的剑刃划破众人的脖颈,有人倒下,便立刻有人补上空位。

      众人扭打作一团,从殿内到殿外,再从殿外到殿内。

      恍惚与虚妄,充斥着他砍杀不迭的身躯与魂魄。

      有如数年前在战场一般,他再次看到喷涌的鲜血从士兵的伤口中涌出,顺着手臂簌簌滑落,混着雨水滴在殿内的地面,晕成一片刺目而杂乱的暗红。

      又是一声惊雷轰然炸响,他这才惊醒。

      电光瞬间照亮整个厮杀场,每一张狰狞的脸庞、每一件染血的兵器、每一滴飞溅的雨珠都清晰可见。

      趁着这股光亮,贺霄看到,双方人马的铠甲与服制早已被血水与雨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动作渐渐迟缓起来,眼神却依旧凶狠,不肯退让半分。

      雷声滚滚不绝,一道接着一道,雨势愈发狂暴,仿佛要将整个皇城淹没。

      ……

      待人员全部肃清,他重重丢下沾满鲜血的剑,屈膝跪倒在地。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再次强撑着站起身来。

      纵然是这莽莽苍天,也无从知晓,他是如何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潭胭的面前的。

      起初,他只默然站在她的身前,脸上的血一滴一滴落下,滴到她可以低头看到的,最远的距离。

      缓缓,他单膝跪倒在她的面前,用一掌血手缓缓捧起她深埋到底的、冷白而惊恐的脸庞。

      她缓缓抬起头,两人视线相交时,一行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渍,从她的脸上滚滚落下。

      她颤抖着看向眼前这人男人,张了张唇瓣想说些什么,可过了许久,她都没有说出哪怕一个字来。

      良久,他将手再次缓缓收回,连同着另外一只手,将手中沾满鲜血的玉玺颤抖着递到她的面前,摊开她的手掌,将玉玺沉沉置于她的手心。

      你曾说过,当初在柴房门口,出现在你面前的,即便是一个贼寇,你也会跟着他走。

      他暗自默念着,眸中泛着红光,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血水。

      如今,我做这天下的贼寇,

      你,跟不跟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天地闭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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