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花照远》南北鲤

33、行令 一场宴会，

　　“咦，江芷汐居然会邀请你？你们何时玩到一起的，还不赶快如实招来！”
　　趁着阴秀俪与江芷汐寒暄的时候，阴秀仪大喇喇地在阴遥花的另一侧坐下，拿出捉奸般的气势追问。
　　阴遥花哭笑不得，“这话是我问你才对吧，怎么，你不会是不请自来的吧？”
　　“秀俪年纪还小，在这种宴会上有些怕生，我陪她一起过来。”
　　说完，阴秀仪的目光立刻移到山无俦身上，热情地打招呼：“这就是山公子吧，遥花向我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诶？遥花说什么了？”
　　“很多啊，比如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啦，斯文俊秀君子如玉啦，说起来——”阴秀仪眼珠一转，扬眉笑问，“不知山公子年方几许？家住何处？可有婚配？如此英俊，不会早就许了婚约吧？”
　　她神态潇洒，谈笑自若，非但没有闺阁女子的扭捏之色，反而像风流公子调戏良家妇女一般，调笑之情溢于言表。
　　山无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话也说得磕磕绊绊，阴遥花急忙为他解围，装作严肃的模样瞪了阴秀仪一眼，又低声向山无俦解释。
　　“秀秀是右相之女，已经被许给太子了，她这人最爱调笑，山哥哥别往心里去。”
　　“没错没错，我最爱调戏美少年了！”阴秀仪还不死心，扒着阴遥花的肩头去看山无俦。

　　待阴秀俪入座，牡丹宴正式开始。
　　奏乐的琴师换了一支《行歌子》，侍女捧来了一方白玉签筒，筒中盛着十余支象牙小签，江芷汐接过了，笑道：“今日群秀毕至，又有牡丹芳园，既开琼筵以坐花，岂能少飞羽觞而歌咏？不如仿古贤集会，作飞花令。”
　　阴秀仪笑道：“这主意不错，但不是每个人都像江小姐这样锦心绣口，若做不出诗句，可不许为难人！”
　　“那就选个简单的玩法，说出前人著作中的诗文即可，也不拘令字的位置。”晋王微笑着补充，“江小姐发发善心吧，本王可不想在大家面前出丑。”
　　众人莞尔，江芷汐笑道：“好，那就依殿下的意思。”
　　江芷汐作为令官，拿起签筒摇了几下，掉出一支签子，她向众人展示，只见一指宽的象牙签上镌着个鲜红的“丹”字。
　　“这个字妙，正应着今日的牡丹盛景。”江芷汐沉吟片刻，浅笑道，“就是太简单了，咏牡丹的诗歌没有十万也有三千，为了防止有人偷懒，我得加上一条规矩。这样吧，后人所接诗句中不许出现同样的意象，如牡丹、丹桂这等辞藻，品鉴一次就够了。”

　　在场大部分人都是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更不愿拂了左相爱女的面子，纷纷应允。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蔺景瑟抢着说出第一句。
　　江芷汐的要求将飞花令的难度往上提了一大截，还没传到阴遥花这里，牡丹、丹桂、丹青、丹阳等常见的意象都已经用完了，陆语岚是第一个没接上来的人，江芷汐做主罚酒一杯，又让她舞了一曲《剑器行》。
　　陆语岚虽然平时尖酸，但终归是将门之女，一身武艺颇有成就，她走到花园当中，三尺青锋舞得飒爽生风而不伤花叶，喝彩声不绝于耳。
　　很快就轮到了阴秀仪，她也不啰嗦，“本小姐记不住那么多诗句，直接来吧。”说罢，饮酒一杯，也不唤琴师换曲，而是直着站起身来。
　　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是在凝神听着什么。
　　“啪！”
　　阴秀仪伸手于耳际拍掌，对上了《行歌子》的一记重音。
　　阴秀仪足尖一点，大步迈开腿，宽大的裙裾随着步伐起伏，扬起莲花般的弧形。与此同时，她的手臂也配合着步伐，时而轻举如风荷玉立，时而低徊如白鹤掠水，古琴的曲调变了三次而渐入佳境，阴秀仪用三个步伐舞进了花园中央。
　　琴曲已到高潮，曲调越发激昂宏大，原本舒缓的舞姿随之变幻，折腰，洒袖，阴秀仪的舞步越发急促，苏梅绣金的外袍在姹紫嫣红中翻扬，连带着串串璎珞在风中叮咚作响，牢牢牵连着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铮——”
　　当最后一缕琴音在风中飘远，阴遥花如蝴蝶折翼般停止动作，含着笑意向方厅望来，众人沉浸在刚才的舞蹈中恍然不觉，唯独阴遥花看到那双眼睛中盛满了俏皮。
　　“真难得，你不是最讨厌在众人面前展露才艺？”
　　阴秀仪在喝彩声中回到座位，听到阴遥花的感慨，勾起嘴角。
　　“闲来无事就练练啰。”

　　由于阴秀仪没有接上诗句，从阴遥花开始重新掣签，这次的令字是“默”，传到蔺景瑟的时候，她明显有些卡壳。
　　“听说公主擅长胡旋，不如让大家开开眼界？”江芷汐笑着解围，“诗句都大差不差，倒是公主的舞姿难得一见。”
　　蔺景瑟极快地瞟了一眼阴秀仪，那支胡旋她早已熟稔于心，可她今日穿的繁重装束并不适合舞胡旋，就算舞得再好，想必也及不上阴秀仪那曲踏歌来得惊艳。
　　她是个不肯服输的性格，尤其不想输给阴秀仪，当下冥思苦想，搜肠刮肚也要找出一句含“默”的诗句来。
　　见玉仙公主迟迟想不出下句，令官江芷汐转过头与晋王谈笑风生，众人知道这是要给公主放水，正好此时都有些疲倦了，相互之间说起话来。
　　“这下有好戏看咯。”阴秀仪凑到阴遥花身边咬耳朵，“她在书院几次为难你，我要报复你偏不让，这下遭老天收拾了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阴遥花微微摇头。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阴秀仪摇头晃脑，“你这么善良，总有一天会被骗的。”
　　“我倒宁愿恶人们来骗我，”阴遥花扬眉一笑，右手习惯性地在腰间一拂，“我有明鸿，他们即使能骗得了我，却打不过我。”
　　阴秀仪瞪大眼睛看着她，片刻后摇摇头，不再说话。

　　山无俦一直听着两人交谈，听了阴遥花这话，惊得转头来看她。
　　从小到大，阴遥花的刻苦修炼他都看在眼中，原本以为幼年失去双亲和胞弟的刺激是支撑阴遥花除魔卫道的动力，正如他将清除妖患视作出仕目标，也是因为双亲被害的遗憾。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阴遥花似乎比他想象中看得更广、更远。
　　“遥花想过出京闯荡江湖吗？”山无俦问。
　　当今世道不仅妖魔精怪横行，捉妖师和修道者也鱼龙混杂，自从江家等术法世家被武帝打压之后，正统捉妖师难觅踪影。阴遥花若想要除魔卫道，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加入某处道观或门派。江湖门派既能保障弟子的衣食住行，更能提供全国的妖怪情报，比在京城中遮遮掩掩地除妖来得方便多了。
　　但那样的话，他与她原本就稀少的见面次数就几近于无了。

　　阴遥花沉吟片刻，说道：“学院的课业不能中途退出，京城也并非全然安全，我想，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再考虑未来吧。”
　　她笑着看向山无俦，“你和哥哥都已步入朝堂，前途无量，小妹自然不能落于人后。虽说我是女子不能出仕，但天地广阔，未必不能在别处有所作为。”
　　阴遥花说这话时神采飞扬，眸光熠熠，直看向山无俦的心底。
　　山无俦只觉得周围的嗡嗡笑语在一瞬间淡去，五颜六色的锦袍与纱裙也褪为模糊的底色，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偏转目光，视线落在阴遥花肩头的青绿披帛，一阵恍惚。
　　那方青绿披帛是上次见面时，山无忧送给阴遥花的礼物，此刻离得近了，略低头便嗅到一股浅浅的幽香，有点像茉莉，似乎又有点梅花的影子，温甜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幽冷。
　　他心头一震，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立刻端正了坐姿。
　　然而，一旦心动，便难以克制。
　　山无俦以前将阴遥花视作妹妹，只觉阴家兄妹品行如高山，能遇到他们是自己的幸运。此时心境变化，见阴遥花盈盈端坐，身姿挺拔，容色平静，在繁靡宴席间也略无慕艳意，与寻常闺阁女子迥然不同，正应了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连忙端起酒杯作势要饮，一抬头便撞见蔺景瑟的目光。

　　有了！
　　刚收回与山无俦对视的目光，蔺景瑟脑中便模糊浮现一句，她心中暗喜，母妃逼着自己看的书还是有用的嘛。
　　蔺景瑟清清嗓子，等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缓缓念道：“静喧语默本来同，梦貘伯奇亦自空。”
　　“这句诗……”江芷汐微蹙烟眉，看向晋王，“我才疏学浅，还是请殿下判定吧。”
　　晋王正与易云容说话，随口笑道：“景瑟，你这丫头又在杜撰了。”
　　“我才没胡说！”蔺景瑟翻了个白眼，“是你见识浅陋。”
　　“表哥别急着下定论，景瑟也别生气。”易云容笑着帮蔺锦瑟解围，“赶紧说这句诗的出处，让景萧表哥见识见识。”
　　“就是那什么紫什么悟的……我在□□士文集里看到的！”蔺景瑟努力回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多读读书。
　　“在心为志，发言成诗。既有歌咏，便有寄托。”江芷汐笑道，“公主居然看起了道士的诗文，莫非是要出家修炼？”
　　“稀奇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道士的生活清苦得很，公主怕是受不了。”
　　众人笑着起哄，他们知道玉仙公主任□□玩，绝不是一心求道之人，更用不着修道捉妖，只当她在为杜撰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