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花照远》南北鲤

32、及笄 交际日常+

　　四月十二，京城，江府。
　　阴遥花和山无俦望着漆金闪烁的“江府”牌匾，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几分无奈。
　　京城贵族最重礼节——虽然是“虚礼”的“礼”——凡是遇到值得一提的事情都要举行宴会，是京城众人交际的重要场合。原本，阴遥花对这类场合敬谢不敏，一概推却，但总有些宴会，是她推脱不了的。
　　四月中旬牡丹盛开的时候，阴遥花接到了江左丞之女江芷汐及笄礼的请柬。
　　江左丞相出身京外，清正廉洁，才干优异。虽然入仕颇晚，但政绩斐然，一路擢拔至左丞相的位置，目前俨然是朝堂上的清流之首。更难得的是他礼贤下士，文采颇高，一手“激涧体”瘦劲清傲，独步朝堂。相较于世代簪缨、低调守礼的阴右丞，江左丞无疑后来居上，不仅深得皇帝信赖，在京城百官中也颇有雅望。
　　江芷汐是江左丞的独女，遗传了父亲的文采才情，从小便是京中闻名的才女。为了让女儿拥有一个独出心裁的及笄礼，江左丞相以赏花之名举办牡丹宴，下帖邀请了几名今年的科举英才，同时让女儿请来几名交好的书院同窗，要办一场以才会友的雅集。

　　江芷汐的及笄礼秉承古制，邀请了书院中交好的小姐们作为观礼者。作为江芷汐最好的朋友，秦卿当仁不让地成为赞者，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整个人十分精神，见到阴遥花立刻向她打招呼。
　　“遥花的人缘不错嘛，本来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同样收到邀请，与阴遥花结伴而来的山无俦笑了。
　　他顺着阴遥花的目光看去，一眼就望见了蔺景瑟，女孩穿着一套华贵而宽大的赤金宫装，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但她却瞪着眼睛直直地望向这边，倒没有很威严，反而有几分孩子气。
　　阴遥花原本还很纳闷江芷汐为何邀请自己，见到秦卿恳切的神情，便明白了几分，但她紧接着便看到其余人不冷不热的表情，只能暗叹秦卿的好心恐怕要被自己浪费了，至少，她与陆语岚的梁子是解不开了，但不知为何，蔺景瑟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也带着隐隐的敌意。

　　阴遥花和山无俦还未来得及与众人寒暄，那边便有仆人前来通报典礼已经布置完毕，于是大家一同前往花园观礼。
　　花园中已经布置好各色坐席和礼器，除了十余位少年男女之外，人群中端坐着一位清矍微须的男子。
　　“这便是江左丞相，他是今年春闱的主考官，所以严格来说，我们这批考生都算是他的门生。”山无俦低声向阴遥花介绍，“他身边的两人是我的同窗，白净方脸的叫周务桢，高个儿的叫钱望，分别是今年的状元和榜眼。”
　　阴遥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不是那位男子坐在上首，阴遥花很难相信这么一个素衣布袍的儒雅老人就是当今左相。
　　江左丞相穿着烟灰洒金袍，斑白的头发以玉簪束起，脊背挺得笔直，面庞清瘦，颧骨微突，高挑瘦削的身型乍一看竟然有几分像无渡真人。然而他眼眸明亮有神，自有一股文人的儒雅气质，与无渡真人那副冷眉冷眼、少言寡语的模样截然不同。
　　及笄礼的流程简便，江左丞相满意地看着女儿正式绾起发髻，又对着几位自己看好的新科士子指点了几句，便离开了花园。身为左相，他一向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江左丞相离开后，花园内的氛围顿时轻松起来，江芷汐落落大方地招呼众人到花园中央的方厅入座。
　　方厅位于花园中央，从外部看来飞檐斗拱雅致秀丽，内部更是绘金漆彩富丽堂皇，厅内已经布置了乌木小桌和锦缎坐席，厅外则是各色牡丹花从，姚黄魏紫争奇斗艳。
　　距方厅两三丈的地方有一座挑高的凉亭，在江芷汐的示意下，白衣的琴师临风鼓琴。琴韵袅袅，侍女如水流般无声地穿梭在牡丹花丛中，为诸位客人奉上鲜花酿成的美酒和造型精致的美食，处处风雅，处处妥帖。
　　席间众人大多是相熟的朋友，很快便各自落座。
　　山无俦先是和两位同窗在一处寒暄了几句，随后在他们的笑声中回到阴遥花身边坐下。
　　“既然和你一道过来，自然要一道回去，不然岂不辜负了兄长的嘱托。”
　　面对阴遥花的疑问，山无俦如此说道。

　　阴遥花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正要调侃两句，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欢快而豪爽的朗笑声，众人一齐抬头望去，便见到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在四五位仆人的簇拥下走近。
　　“不知晋王驾到，阿芷有失远迎。”
　　江芷汐第一个认出来人的身份，立即上前几步，弱柳扶风地行礼。
　　“皇兄！我早上在你府前等了小半个时辰都没见着人，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在座诸人只有蔺景瑟依旧坐着，朝着蔺景萧喊道。
　　“我何时说过不来？分明是你这个急性子等不及，自己先跑了。”
　　晋王无奈地朝着蔺景瑟摇头，虚扶了一把江芷汐，快步走到众人面前。
　　“本王曾受教于江丞相，自然没有缺席的道理。只是临出门的时候接到礼部那边的通知，要去视察一批新到的礼器，路上耽搁了点时间。”说罢，晋王竟对着众人作揖，“让诸位久等，实在有愧。”

　　“光说说可不够，”江芷汐笑着走到晋王身边，“既然殿下自认是父亲的学生，就是咱们的师兄了。为师为兄者，就该以身作则，拿出点诚意来。”
　　说着，江芷汐拿过自己席上的酒杯送到晋王面前，“殿下不如饮了此杯，既是赔礼，也为待会儿的诗会酝酿佳句。”
　　众人原本因为晋王的到场而有些拘谨，然而此刻见他言辞之间平易近人，江芷汐又化解了身份上的隔阂，席间氛围顿时轻松起来，众人纷纷起哄，蔺景瑟格外起劲，“快喝！快喝！”
　　晋王笑着接过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手投足之间潇洒从容，尽显风采。
　　原本江芷汐的左右分别坐着蔺景瑟和易云容，见晋王到来，易云容默默将座次右移了一个，晋王笑笑，坐到了空出的坐席上。
　　“阿容近来在学院可好？”
　　“有景瑟看顾怎会不好？她在学院可照顾我了。”
　　“哈哈哈，我看，景瑟这个野丫头正缺个能治住他的人呢。”
　　晋王压低了声音调侃，瞥了一眼蔺景瑟，却见一向活泼的蔺景瑟正襟危坐，目光不时往另一端飘去，连身边的陆语岚与她说话都没听见。
　　他顺着蔺景瑟的目光看去，便看到山无俦如玉山秀立，心中明白了几分，露出了然的微笑。

　　蔺景瑟的下首，山无俦和阴遥花正在聊天。
　　两人都不太习惯这种贵族之间的交际场合，说是交友赏乐，实则所有人都围着一小撮人交际。幸好还有彼此在场，缓解了不善言辞的尴尬。
　　“不是说要以文会友吗，怎么还不开始？”蔺景瑟不耐烦地扯了扯江芷汐的袖子。
　　原来她看到山无俦始终与阴遥花攀谈，目光几乎未曾落到其他人身上。堂堂玉仙公主还从未被如此忽视过，她心中生出薄怒。
　　正微笑着听晋王与易云容聊天的江芷汐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蔺景瑟不喜欢吟诗作赋，怎么今天居然如此主动？
　　江芷汐还未回答，远处传来一声清呼。
　　“遥花！”
　　一片喧闹之中，忽然有人呼喊阴遥花的姓名，众人纷纷抬起头来张望。

　　阴遥花循声看去，花园入口的长廊下站着一位少女，一身锦绣，眉目灵动，竟然是盛装打扮的阴秀仪。
　　阴秀仪穿着嫩鹅黄的抹胸和胭脂长裙，一身苏梅洒金的外袍逶迤拖地，衣袖和裙摆处皆绣着大朵盛开的牡丹。如玉的脖颈和肩头披着黄金镶白玉的璎珞，头上梳着乖巧端庄的垂云髻，偏又簪着一朵硕大的洛阳红牡丹，明艳动人，不可逼视。
　　正与易云容说话的晋王动作一顿，端起的酒杯又放下。
　　阴秀仪大大方方地走近了，阴遥花看到她身后还有一名少女。
　　少女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眉眼之间与阴秀仪有三四分相似，衣着打扮更是一模一样，但她眉目尚且青涩，神情端谨，与阴秀仪那种张扬外放的姿态截然不同。
　　“秀俪妹妹，你也来啦？”江芷汐热情地打招呼，明显与那人很熟。
　　阴秀俪，阴秀仪同父异母的妹妹，虽然阴秀仪很少提起家中的事情，但阴家的家庭构成阴遥花是知道的。阴秀仪的母亲在她幼年时因病离世，不久后阴右丞续弦，第二位夫人为他诞下一儿一女。
　　阴秀俪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像是一朵柔柔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