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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齐国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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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四年过去。
这日皇宫热闹起来,皇帝派了不少人去收拾打整庆安殿,那是皇帝胞妹嘉玉公主未出阁时的寝宫。
嘉玉公主当年远嫁齐国的淮元王,已经十年没回过乐国了,上次回来还是因为其生母肃太妃去世,此次则是特地携子回来省亲。
皇帝特意为嘉玉设接风宴,宫里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参席了,除了太后近日身体不适就没来。
嘉玉公主有一幺子,名唤褚宣,今年十三岁,生得朱唇皓齿,明眸善睐,嘉玉年轻时的那些姐妹见了他都忍不住摸一下他的脸蛋,都说这小世子模样漂亮得跟天上的女菩萨似的。
褚宣虽不喜有人摸他的脸,也不喜欢别人夸他像女菩萨,但他却从不羞恼,待人皆是谦和有礼,和长辈交谈亦是松弛有度,连皇帝都夸赞他小小年纪却有君子之风。
依礼,嘉玉公主回宫的第二日便携子前往慈安殿给太后问安,晨昏定省不可免,除了她们母子,还有一些妃嫔和皇子公主。
母子二人赶来时,房间内已经坐了一圈人,特别的是太后身边竟坐了个小女娃,想来是哪位受宠的公主。
嘉玉带着褚宣给太后行礼问安:“嘉玉给太后娘娘问安。这是我儿褚宣,特地带他来给您问好。”
褚宣拱手作揖:“褚宣给太后娘娘问安。”
太后抬手虚扶,满脸笑意:“嘉玉,这么多年没见你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来,这是给宣儿的见面礼。”
宫人呈来一长方紫檀盒,里面装着一柄镶金玉如意,对从小养尊处优的褚宣来说只算平常,他谢道:“多谢太后娘娘赏赐。”
褚宣随嘉玉入座,四周的妃嫔就开始关心起嘉玉,嘉玉说:“齐国的菜式多,偶尔吃一次觉得新鲜,久了还是怀念这边的家乡菜。”
“齐国那边夏日都是艳阳高照,不比咱们乐国,四季如春。”
“不过那里脂粉盛行,偶尔也有爱美的男子也时常涂抹白面呢。”
母亲和妃嫔们聊得投机,太后和皇子公主们也听得津津有味,唯有身为齐国人的褚宣对此食之无味。
百般无聊之下,他倒是多看了几眼太后身边的那位小姑娘,能坐在太后身边,很难不注意到她。
那个小姑娘看着很是清瘦,不怎么笑,旁人聊得热火朝天,她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总是垂着眼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安静,很寂寥。
他看得有些走神,嘉玉唤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怎么了,母亲?”
嘉玉疑惑地看着他:“你看什么呢,竟走神了。”
褚宣下意识地朝那方瞟了眼,恰好对上屈和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光里有种看破他的了然,似乎她早就发现了他的偷窥,只是一直没有拆穿他。
他有些窘迫地垂下头,一股火热的气息自他脸上蔓延开来,俊俏的脸蛋瞬间白里透红。
这还是自他懂事以来,第一次有这种虚心的表现。
嘉玉皱着眉:“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褚宣顺势下坡:“是有一点头昏,许是水土不服,昨夜没睡好。”
嘉玉一听,就向太后请辞了,太后点点头表示理解,亦散了后宫一干妃嫔皇子,随后又命人请了太医去庆安殿给褚宣看脉。
太医把上小世子的脉,只觉起其脉象平稳,节奏均匀有力,便疑惑道:“世子确定是头晕吗?”
小世子面不改色:“对,还请太医开几幅药。”
太医听此识趣地不再多问,开了几幅养生健脾的药就离去了。
嘉玉很是担心褚宣,亲自把那中药煎好,盯着着他喝完那黑乎乎的药汁,说道:“宣儿,好些了吗?”
褚宣压下嘴里的苦涩,勉强笑道:“好多了,母亲。”
想到还要喝两幅这般苦的药汁,他算是明白自己是自讨苦吃了,又想起……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母亲,今日似乎有个小姑娘坐在太后身边,你知道她是谁吗?昨日接风宴上似乎并未见过这位公主。”
嘉玉狐疑地看他一眼:“你从前从不关心旁人的。”
褚宣解释道:“只是想起来随口一问罢了。”
嘉玉道:“她是太后的亲外孙女,她的父亲是已过世的誉王,也就是太后的亲儿子。”
“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屈和意。”
“和意?很好听的名字。”
褚宣笑了,嘉玉见他这模样,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昨日你见了那么多公主姐妹,不曾见你这般?我曾听淑妃提起过这丫头,她性格不太好,宫中那些姊妹没一个爱亲近她的,你还是莫去招惹是非。”
不见褚宣应声,便知他没听进去,嘉玉都不由怀疑他今日的异常是因为水土不服还是因为见了个令他好奇的人。
但他从来都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不愿强制干预他,于是不再多说。
若干年后,嘉玉却常常为此时的决定而后悔,若是她早早制止,褚宣也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最近宫里多了件奇事。
嘉玉公主年轻时便十分懒散,如今回了宫性子也跟从前大差不多,除了那日去给太后问安以外,后面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太后也就直接免了她的晨省,倒是那小世子,日日跑来慈安殿请安,不曾落下一日。
按理来说,这小世子始终是齐国皇室之后,不必对乐国的太后这般恭敬上心,但小世子却是越跑越勤快,人们只好称赞他孝心可嘉。
这别国的孙辈都这么讲究孝道,自己家的孙辈岂有被比下之理?于是三宫六院有孩子的妃嫔都催着自家孩子天天上太后那请安。
某日清晨,太后娘娘看着满屋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吵得她头都疼了,赶紧称病闭屋门,直接免去了这一月的晨省。
众人本以为这下褚宣没法去了,谁料第二日人家带了一箱上等的补品去了慈安殿,又博得了一番佳赞。
仆人忍不住问道:“小世子,您对咱们齐国的太后娘娘都没这般上心吧,这乐国的太后顶多算您外祖母,你何必这般记挂?难不成就为了博个有孝心的名头?”
小世子道:“这名头与我无用。”
屈和意正和太后一块用早膳,听闻那小世子带着一箱补品赶来时,太后叹息道:“这孩子一个劲来我这做什么?不过我也不好拂了他的一片心意……乖孙女,今日你就替我去接待他吧。”
屈和意点点头应下。
她独自一人去前厅接待客人,那位身份尊贵的小客人,近日里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却从来没说上一句话。
他每次来,都喜欢偷偷看她,她有时会装不知道,有时又会故意抓他现行,前一两次还知道收敛,后面他几乎敢和她笑着示意打招呼。
“你来了。”屈和意走进屋内,那坐在椅子里等候已久的小世子在见到她时,眸光瞬间神采奕奕。
他按耐住情绪:“你……还好吗?太后怎么样了?”
屈和意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她很好,就是嫌你太烦人了,整日往这慈安殿跑,扰了她的清净。”
虽然她说的话有些难听,但褚宣还是温言细语道:“我带了很多极好的药材献给太后娘娘……还请她原谅。”
屈和意冷了眉眼:“你日后还是少来这里。”
仿佛一盆透凉的冷水浇下,小世子热烈的心瞬间被浇透冰冷,他拧着眉,原本能言善道的他此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不知是该向她解释自己的行为,还是该跟她说抱歉。
他只好点点头,神情失落地转身离去。
她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有人从背后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到他胸前那么高的小姑娘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褚宣哥哥,你是不是被屈和意赶出来了呀?”
褚宣记得她,不失礼貌地一笑:“你是七公主?”
“对啊,你记性可真好,接风宴那天姐姐们都围着你,我都挤不进去呢!”
褚宣没心情多说,直接问道:“有什么事吗?”
“噢,就是看你被赶出来了,似乎心情不好,想来安慰下你。”七公主握住他的手臂,撇着嘴:“褚宣哥哥,你不用伤心,这些年被屈和意赶出门的不止你一个,她呀,就这样。”
褚宣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状似不经意地问:“就哪样?”
七公主双手环臂:“就那样,莫名其妙,说话带刺,谁也不爱搭理。她才进宫的时候,见她可怜兮兮的,我本想和她交朋友,可她总是说些难听的话来,久了我就只觉得她可恨。”
“那宫里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吗?”
七公主回忆了一会,然后忽然一脸神秘地看着他:“褚宣哥哥,你这是在打听她?”
褚宣轻咳一声:“没有,你不说我就走了。”
“哎哎哎,别急。”她拉住他:“母妃说了,八卦之心人之皆有,你若是想知道,回头给我带点桂福楼家的莲花酥就是。”
褚宣应下:“成。”
七公主说:“在这宫里,她确实一个朋友都没有,因为她真的很难相处。以前姊妹们都可怜她年纪小小就父母双亡,什么事就都让着她,而且她父母的事情……”
她示意他弯腰,她附在他耳朵身边悄悄说了几句,随后叹息道:“所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褚宣听得眉头紧皱,心也跟着有些发酸,他一时分不清这是心疼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七公主说完,拍拍他的胸脯:“褚宣哥哥,这事宫里都不让人说的,你可别说是我跟你说的,否则我就跟你绝交。”
褚宣点头,笑着说:“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的莲花酥我明日就差人给你送来,只是淑妃娘娘允许吗?”
七公主心虚地哈哈大笑:“你就说是你给七妹妹的一点心意,母妃应当允许。”
“也罢。”
屈和意本以为终于不用再见到那个整天在她眼前晃的小世子了,谁知第二日他竟又来了。
褚宣再见到她,有些紧张地解释:“你先别生气,此前三番两次打扰太后娘娘是我的问题,不过我这么做的原因,你应该明白。”
屈和意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我叫屈和意。”
小世子喜出望外:“我叫褚宣。”
屈和意笑了。
她不笑的时候眉眼都是垂着的,像是一湖死寂的秋水,惹人怜爱,笑起来的时候又好似春风拂雨,悠悠婉转。
她说:“我知道你,齐国的世子。你一直想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确实一直想找她,可若说起有什么事,小世子不知道,他只是每天都想多看看她,看看她的眼睛,又或者听听她的声音。
小世子以为,是她的身世令他又对她起了几分怜惜之情,他心底认为,她只是个脆弱又浑身是刺的小姑娘。
他未能够厚着脸皮表明心意,只好临时找了个理由:“听说过几日是乐国每年一度的神乐节,能请你带我逛逛吗?”
屈和意淡淡地说:“自我六岁入宫,便再未出过宫了,你或许找别人更适合。”
“没关系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出去玩。”褚宣连忙道。
她没有立刻同意,褚宣又迫切地说:“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热切又真诚的期盼,像是一团温暖的焰火,见她迟迟不肯同意时,又抿着嘴唇掩饰着自己的失落:“若是你不愿意……”
屈和意好奇地欣赏完他的表情后,才徐徐开口:“可以。”
这个答案令眼前的小世子扬眉飞彩,但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故作冷静道:“那三日后我在玄武门等你。”
他连走出的衣诀都是手舞足蹈的,可彰显其主人的心情之好,与昨日相比,简直天上地下。
屈和意想,她若是失约了,这小世子脸上的表情该是怎么样的?会有多难过?
她不知道的是,褚宣为了能让她出宫玩得顺心,亲自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知道哪条街车马喧嚣,也知道哪条街地痞混混居多,这些是需要避开的,更知道哪家的酒楼值得一去,亦知道哪里是最适合看望风景之地……他做足了准备。
他这两日的反常令嘉玉警铃大响,她问话道:“你前几日日日跑去慈安殿我不说你,你这几日又跑去京城四处奔波是为什么?”
褚宣敷衍道:“明日不是乐国的神乐节吗?我到时候想去看看,这几日只是熟悉一下地方。”
嘉玉很是不解:“你这孩子,从前从不爱这些热闹的。”
又串联起前面的种种,她疑心大起:“是屈和意要和你一块去吗?”
褚宣没想到母亲猜了出来,只好承认。
“你!母亲之前怎么同你说的?”
褚宣认真地看着她:“母亲,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嘉玉气结:“那孩子早就不正常了,你最好不要自讨苦吃。”
此话只是她一时之气,不料褚宣竟反驳她:“请您不要这样说她。”
嘉玉一愣,最后苦着脸:“随你去吧,也不知你这脾气随谁。”
神乐节这天,玄武门处一辆马车早早停在这里,似乎在等人,守门的侍卫都知道这位身份尊贵,不敢多扰。
随着时间一分一刻地流逝,侍卫们开始不安起来,这小世子到底在等谁?竟敢让这位如此久等。
众人揣测着,直到日落西山都不见等的人来,京城游行了一天的神乐队伍吟唱着悠扬的歌声缓缓经过玄武门,结束了这一天的表演。
仆人忍不住心疼自家主子:“小世子,她不会来了,咱们回去吧?”
车内的人握紧了拳:“再等等。”
车帘蓦然被掀开,是一双素净的女孩的手,他满怀期许地抬头,心却又在一瞬间沉若谷底:“七公主?”
七公主撇着嘴:“嘉玉姑姑听说你在城门口呆了一整天,特意让我来找你。”
她一上马车,就喋喋不休:“你早说想去逛神乐节,找我不就好了吗?找屈和意做什么?她不放你鸽子才奇怪呢,她这个人,就喜欢给人希望又掐碎,你不要轻信她的任何话……”
褚宣平静地打断她:“够了,回去吧。”
“哎,不出去了?神乐节夜里也很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