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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宫廷春深(一) 春分宴设在 ...

  •   晨光熹微,明仪阁内安静而忙碌。

      王妃张开双臂,任由我和楚心在其身侧服侍更衣。

      我接过楚心递来的软绸中衣,入手却觉察出要比寻常料子沉了一些。细看之下,衣里竟隐隐压着一层极薄极密的软甲,与里料严丝合缝,若非拿在掌中,几乎看不出来。

      我心微动,动作未停,小心替王妃穿上。待衣襟合拢,外头再罩上绛紫色的宫装,那层软甲便全然隐于华服之下,不露半点痕迹。

      楚心又将一叠婢女衣裙给我,“这是入宫要穿的。”

      我接过来,目光一怔。她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淡声道:“宫禁森严,衣襟、袖口、裙带皆要细细查验,不能夹带私物。”

      我低头称是,心里却暗暗明白过来。忽然想到那日在长园习武时早已被襄王所试,他要的,竟是这血肉之躯,要在危机的时候做最后一道防线。

      珠儿,珠儿,我头脑中忽然转出这个名字。既然要我填补她的空缺,想来她便是死在此事。

      王妃似乎看出些什么,轻声道:“太子善宫事,不像殿下多在外领兵。有备无患些好。”

      “是。奴婢谨记。”王妃的话已有足够分量,我赶忙收起了心思,随王妃一道向门外走去。

      出行的仪仗已候齐,青幄马车停在阶下。楚心扶着王妃上车,入内侍奉,我则随在车后行走。虽是府门之外,我却未曾看清长都街市的繁华景象,连呼吸都不敢随意。

      直到宫门半开,便有女官上前查看仪制。原来王妃入宫只可带两名婢女。我和楚心上前,周身皆被仔细查看。女官的指尖划过我的发髻、后领与裙后褶缝,足以令我一阵阵生寒。

      春分宴设在临水的绮华殿中。我随着王妃入席时,殿中丝竹已起。各处笑语盈盈,华服琳琅,鬓影交错。

      王妃与人见礼,我与楚心紧跟身后,不敢错半分规矩。陛下未至,上首贵妃、淑妃、昭仪等几个妃嫔已坐定,与王妃寒暄几句。贵妃不苟言笑,淑妃似乎在张望着什么,昭仪倒看着与王妃亲近几分,将陛下新赏的翠玉镯子卸下,与王妃品鉴成色。

      王妃游刃有余,既不显恭维,也不显冷漠,处处得体。她原本不爱金玉,平时妆点很少,今日也特地带了几只金玉簪子,好与嫔妃们有话可谈。

      门外忽然通报,太子妃入内,女眷们纷纷起身。

      我微微抬眼,只见一行宫婢簇拥着一人缓步而入。她今日穿的是正红织锦宫装,头上珠翠繁华。眉目极为端正,唇边带笑时有种说不出的庄重,的确有些气度。

      她与众人见了礼,方入了坐席。王妃起身屈膝,行礼笑道:“今日春分,天光甚好,嫂嫂今日好气色。”

      太子妃也是一笑,“弟妹何尝不是?前夕日子听说弟妹病了几日,可自打襄王从洛城回来,弟妹身边有了夫婿,心气一顺,便什么病都好了。”

      王妃还未答话,淑妃却抢先笑了,“可不是吗。人家夫妻聚少离多,不比太子妃日日有太子殿下相配。不过,襄王待王妃可真是有心,看王妃今日带着的簪子,瞧着眼熟,是不是前朝皇后所带那支并蒂莲花的?”

      并蒂莲花金玉簪是前朝帝后定情信物,却因战乱流失,不知所踪,那日襄王带我入洛城府库,还特地拿来给我一观。

      王妃自发髻上取下簪子,给楚心微微示意,然后道:“淑妃所说的簪子,曾是前朝国宝,又是帝后信物,臣妾怎敢佩戴?襄王殿下自洛城府库中清查,已将此簪登记造册,奉于陛下,藏于内府。臣妾这支质地的确好些,是臣妾娘家的陪嫁,听说也是哥哥们四处找寻得来的,与并蒂莲花金玉簪用料相像,只是雕琢不精,又是民间之物,没有皇家的尊贵大气。”

      王妃的回答滴水不露,淑妃听了,自个儿圆场道:“原来如此,那本宫倒要好好瞧瞧这支了。王妃出身世家,有些个好东西也不稀奇。”

      说罢,女眷们都起身来看,称赞不已。楚心跪在阶下,稳稳地奉着金簪。她头半低,不见奉盘,手臂却十分沉稳,转眼半刻过去,身边又多人走动,她竟无半点晃动。

      太子妃也瞥见一眼,“确是好的。只不过这金簪子这么孤零零的摆着,不甚好看,不如填些杏花在旁,更能显成色,听说陛下前日还赏了淑妃娘娘一支,不如一并让大家开开眼罢?”

      女眷们自然捧场,淑妃也来了兴致,“倒不如今日女眷将自己带的金簪都摆在一起,配上花瓣,看谁的别出心裁。如何?”

      太子妃听了,点了点头,“这主意甚好。”谁是她抬了抬手,冲着我道:“你,去御花园采些花瓣来,记着,要刚开三日的杏花,花瓣最是饱满。”

      我猛然一怔,若要听太子妃之言,必要离席前去,可此时楚心跪奉,不得移动,我若不再,王妃身边岂不是空无一人。难道?我掌心微微渗出薄汗,我到底该如何应答?

      还不等我思索,太子妃便道:“这个婢女看着面生,想是还不懂宫里规矩。怎么,本宫的话没听到么?还不快去。”

      我并无时间思索,慌忙落跪,内里却有一股强烈的告诫,“不可离开王妃半步。”可太子妃似乎并不容人质疑,我左右为难,正要称是,却听王妃一语:“去罢,御花园南亭两旁的杏花开的最好,离此处又近。”

      “是。奴婢遵命。”我无从多想,赶忙起身,奉命去采择花瓣,听得王妃道:“新挑上来的婢女,第一次入宫,不懂规矩,太子妃见笑了。”

      太子妃眉梢轻佻,未曾再说些什么,只与其它妃嫔谈笑去了。

      ——

      南亭两面宽阔,转过几道雕花回廊便能瞧见那片如云似霞的杏林。

      我只记得要寻那刚开两三日的杏花,可乱花迷人眼,也不是易事。我拼命回忆着每位妃嫔贵妇头上戴着金簪的颜色,再在满树杏花之上选择最匹配的花瓣。我明白我必须选得令太子妃满意,否则又是不小的麻烦。

      可我也知道,我不能耽搁片刻,必须得尽快回到王妃身边。襄王那句“每次入宫都是大考”,我已然有些体会。

      我稳住自己的心神,伸手欲折一支盛开完好的杏花,不远处的小径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混乱的马蹄声。

      这是花园,何来如此声音?我循声望去,却是一名七八岁的锦衣皇子,正惊恐地伏在一匹棕红的小马身上。那马虽然只比他高出半头,却像是受了惊吓,正飞速地沿着御花园的小径奔跑,眼看就要到绮华殿的方向。

      小皇子脸色惨白,却发不出求救的声音,想要向这边招手,双手却不敢脱离马缰。

      “闪开!快闪开!”几名追赶在后的内侍早已面如土色,声音在风中被撕得粉碎。

      我心中一紧,若任由这马冲进坐满了女眷、毫无遮挡的绮华殿,不仅是这位皇子,王妃与在座的嫔妃皆会陷入险境。

      思索间,马匹疾驰而至,我方才看清那马受惊的缘由。这马本是温驯,大概是陛下特别寻来供小皇子玩的。可小皇子想来是刚学骑马不久,缰绳套得太紧,又不知为什么多打了些结,勒住了马的呼吸,才使得马匹失常。眼下只需砍断缰绳,或者松开硬结,马自然就能平静下来。

      就在小马冲过我身边之时,我灵机一动,折下一根稍稍粗壮的杏枝,看准位置,插入缰绳,虽然仍然拉不住马匹,但力量到底加倍,马得到了一些空间,竟一个抬蹄,将我掀到马背之上。我只得一手抱住小皇子,一手快速松开缰绳,用杏枝将打结之处撬断。

      马终于平静了下来,又向前奔跑了几步,距离绮华殿台阶不足丈余的地方戛然而止。

      “殿下!”

      “皇子殿下!”

      内侍们终于跌跌撞撞地赶到。我也从粗重的喘息中回了神,慌忙下马,与内侍一起向小皇子伏跪行礼。

      绮华殿内的女眷们早已涌到廊下。我感觉到王妃那复杂的目光掠过我的脸庞,又迅速收回 。而太子妃的脸色,在这一刻竟然比刚才那马蹄下荡起的尘土还要阴暗。

      贵妃早已离席而至,她神色焦急,将小皇子紧紧抱住,不住地唤着“环儿……”,原来我刚才所救,正是陛下最小的儿子,也是贵妃独子,虽得皇宠无数,却自幼口不能言。

      小皇子惊魂未定,倚靠在贵妃怀中。四周内侍、宫娥跪了一地。整个绮华殿前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杏林的沙沙声。我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尖还因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微微颤抖,那根救命的杏枝断成两截,无声地躺在我的膝边。

      “陛下驾到……”

      忽然间,不远处的通传骤然响起,殿内殿外的众人如潮水般跪伏下去。我将头埋得更低,余光掠过一道明黄色的衣角,步履沉稳,向这边走来。后面跟着太子、襄王与一众皇亲贵胄。

      我的心绷得更紧,感觉到头顶分明有着目光的审视,却无法分辨来自于何处,对我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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