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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乌夜啼(二) 终究留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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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之后,我再望向院中那些被除净草木的青砖,心境已全然不同。
我会更加仔细地查看廊角缝隙,也会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黑沉沉的檐角,生怕再有寒鸦鸟雀悄然落下。
好在直到天色将白,四下里寂静无波,只偶尔有风从院墙上掠过。
楚心自内而出,见我仍稳稳侍立,目光在我脸上一落,不曾说些什么别的,只吩咐道:
“随我走。”
我忙随她往后廊尽头走去,穿过一道窄门,竟有一架极窄的木梯,贴着墙根搭到偏檐之上。我先前竟不曾留意这里还有一条路能上至屋顶。
她手提着竹篓,里头放着细布、短钩,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待我踩上偏檐时,背后是晨风清寒,脚下瓦面仍带着夜露未散的凉意,心中竟微微发颤。
楚心早已惯熟,沿着檐脊一路走过去,俯身查看几处角落,拿钩子将积在瓦缝边的干草一点点挑了出来。我凑近一看,竟是些极细碎的草枝绒羽,若不细看,几乎与尘土无异。
“这是?”我压低声音。
“鸟雀衔来的。”楚心头也不抬,手上不曾停止动作。
我心头一跳,昨夜那点猜测和疑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还是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楚心瞥了我一眼,将竹篓递来,指着整个屋顶道:“檐角、脊缝、瓦沟,一处都不能漏。”
“是。”我依言俯身,小心地清理。果然在背风的角落里找到几处细小的草茎、草籽。若平常来看,只怕根本注意不到,可若真的一点点堆积起来,过不得几日,便足够引来鸟雀盘旋。
清到第二处檐角时,我到底还是没忍住,低低问了一句:“这些事,往常也是姐姐亲自去做?”
楚心淡淡道:“这是自然,明仪阁洒扫要紧。”
“为何不用草药?” 我追问一句。
楚心抬头瞪我:“这是王府,不是乡野田间。”
“奴婢知错。”我连忙低头,知道自己不该莽撞。
“错在哪里?”楚心肃声而问。
我小心答道:“草药皆有气味,易被旁人识得。且王府威严,屋檐规制,不可擅动。”
“还算明白。”她点了点头。
待我们从屋顶下来时,天色已明,王妃寝阁开始传人起身。楚心匆匆而去,留我站在廊下,掌心仍残着方才掏出草茎羽绒时的那一点细痒,心里却比昨夜更沉了几分。
到了此刻,我才隐隐明白,我如今在明仪阁里补上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值夜婢女的空缺。
正想着,却见前头有婢女急急跑来,向我道:“王妃唤清疏姐姐过去。”
我连忙应了是,略整鬓发衣襟,转身往前走去。晨风拂过明仪阁的回廊,檐上、庭园、台阶干净如初,那一夜寒鸦飞过的痕迹,早已被晨光抹得无影无踪。
——
襄王已自寝阁离去,我入内院时,恰好瞥见他远去的背影,挺拔如玉树,很快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寝阁内,王妃换了一身家常襦裙,发髻松松挽着,并无外头见客时那般郑重。
我依礼跪下,叩首道:“奴婢给王妃请安。”
王妃将手边茶盏轻轻放下,“昨晚值夜,可曾懈怠。”
我小心应答:“奴婢都是按楚心姐姐所教,尽力值守,不敢懈怠。”
王妃淡淡一笑,“殿下歇得很好,这是赏你的。” 说罢,命楚心取来一匹细软布料。
“奴婢只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受王妃赏赐。”我心中明白这是王妃的试探,便低头谦辞。
“赏罚分明,亦是府里规矩,你不必推脱。”王妃道。
我斟酌片刻,方才回道:“王妃赏赐,是奴婢的体面。只是昨夜一夜平和,奴婢不过守职,不敢妄称有功,故而心中不安。”
王妃仍是一笑,只低头喝茶。倒是楚心道:“凡婢女值夜得当,次日都会有赏。”
我听到这里,不敢再推脱,可心里那一点昨夜生出的念头却终究按捺不住,便又鼓起勇气道:“若王妃允准,奴婢可否另求赏赐?”
王妃微微抬眼,眉尖轻轻一挑:“说来听听。”
我低头道:“明仪阁既在整修院落,奴婢求王妃允奴婢将油纸铺于青砖之下,再以清灰填密缝隙,既隔绝草籽重生,亦不会显露痕迹。”
王妃微微点头,“倒可一试。”
我心中一定,知道王妃允了,忙叩首道:“奴婢谢王妃恩典。”
那日以后,我名为侍奉洒扫,实则修缮院落。那些砖缝远比我想的更细,光靠清洁很难除尽,只有将青砖起开,先将土基之中掩埋的草根、草籽一点点挑出,再铺上不透光线的油纸,方能隔绝草叶破土而出。缝隙里要用熟透的清灰压实抹平,熟灰并无养料,故而草木难活。
这并不容易,好在明仪阁整修院落是满缚皆知的事,否则我断然不敢贸然从事。可这却极费功夫,要有十分的耐心和细心。且青砖起开的时间要短,裁剪油纸,铺入地下的时候要快,外不能有半点露角,内里必须严丝合缝。
我已几宿未眠,在房中暗自将每块青砖所需的油纸裁成合适大小,反复比对,方能使用。清灰还要一寸寸地抹,一处处地压,稍不留神,便会浮在砖面上,惹人注目。
我心中明白此事只能做八分满,便特意留了几处维持原样。一来识得明仪阁需洒扫,不改旧日规矩,二来避免过于光洁,防止有心人猜测,引来麻烦。
王妃从未多言,也不曾让楚心传话。但我能感觉到,几日里她进出之时皆会用余光瞥见。不曾吩咐便是默许,也是默契,就像此间缘由,楚心点到为止,王妃从未说破,而我,更是守口如瓶,佯装不知。
快要收拾完时,恰好侧妃路过。我连忙行礼,俯身很低。谁想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是那天待指的婢女?”她像是随口一问。
“正是奴婢。”我一面回话,一面见她手中捧着一盆金黄百合,向王妃阁中走去。我心下一沉,百合花粉最多,她一路走来,怕是又会洒下不少,等会儿又有的清扫。
可又转念一想,她来给王妃送花,并不避讳,足见她并不知明仪阁中襄王的秘密。难怪襄王平日只诏姬妾至自己的寝居侍寝,且不允留宿,也断然不会宿在内院其它任何一处。
她环视四周,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低头道:“回侧妃。明仪阁整修院落,恰好到了此处。请侧妃允奴婢将这清灰放远些,免得脏了侧妃衣裙。”
侧妃见我劳作辛苦,形容粗糙,也未曾起疑,嘴角一笑,“你也只配伺候洒扫,可知在王府是不能心存杂念的。”
我连忙称是,趁机退下,悄悄记下侧妃来路,一会儿好将那些花粉仔细去除。眼见楚心上前,先行了礼,方道:“王妃请侧妃到前厅叙话,这花儿开得精神,也送去前厅罢。”
侧妃应了声,便跟随引路嬷嬷去了。楚心向我道:“回话有分寸,看来这些日子进益不少。”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奴婢谢姐姐教导。”
“殿下晚上会来,由你值夜。”她不曾再与我寒暄,只留下一句吩咐便径直去了。
——
入夜,王妃与襄王早早歇下,寝阁里的灯火比昨夜更静。
我倒更加清醒,身上的酸疼和疲惫都叫紧紧绷着的心神压了下去。
我仍照着规矩洒扫院落,借着月光,在白日里收拾过的青砖上仔细查看,此法果然有效,所看之处,不见半点草叶痕迹。
可侧妃带来的那盆百合,花粉细微,不如青草可见,得更加小心,我不得已俯身跪地,将她来路所经之处一一用布帛反复擦拭。我心里略定,却仍不敢完全放松,一动不动的侍立廊下,警觉地望着四方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愈发深浓,整座明仪阁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得呼吸。
我全然不敢松懈。鸦雀行踪不定,就算我做万全的准备,也难保不被其所扰。
偏在这时,侧面角落忽然传来极轻的一点擦动。
我心头猛地一缩,立时警醒。
那声音极细,像是什么东西擦过青砖,用极轻的爪子踩在地上。若不是我心里一直绷着这一根弦,只怕根本不会留意。
我屏住呼吸,顺着那声响望去,便见一道乌沉沉的影子停在暗处,若它扑棱起翅膀,或者啼鸣一声,寝阁里便未必还能如此安稳。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却不敢贸然惊它。只慢慢地、极轻地往廊下阴影里退了一步。那乌影忽地抬头,像是已觉出异样,翅膀忽地一振,几乎就要开口。
我心头一急,将手边早已备好的清灰朝风口一扬,那寒鸦受灰粉一惊,身子立时一斜,我又顺势将早备在袖中的软布掷去,原以为它会悄声飞走,谁料它猛地扑翅而起,贴着外墙斜斜掠向夜空,终究留下一声清脆的啼鸣。
我僵立在原地,止不住的惊恐从四面八方袭来。我喘息得紧,久久不曾松开早已被汗水濡湿的掌心。
寝阁的灯在无声中亮起,帘影恍然。襄王自内推门而出。
他只穿素白衣襟,半披着外袍,一手向上扶起。我日久不曾见他,一时间恍若隔世,可却是在这样的时候。
我双膝一软,重重落跪,颤声道:“奴婢失职……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治罪。”一面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原以为等来的是他的雷霆之怒。他却仰头,望向那寒鸦掠过之后的天宇。良久,才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为本王值夜,甚是辛苦,也难为你了。”他声音低沉,甚至有些暗哑。
我心头微动,摸不透他此时的心情和用意,只能死死压住呼吸,低声道:“殿下……奴婢真的已经……万分小心……”
他抬起手臂,不让我再说下去。他收了收气力,沉声道:“尽人事,听天命。鸦雀非人,你若做万全准备,疏漏不过一二,那是天命使然,但若不做,它就是日日的劫数。”
我的泪水愈发难止,某种长久以来的紧绷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伏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凿出来的:“谢殿下教诲,求殿下教奴婢听声,辨位,教奴婢箭术,弓刀,奴婢愿为殿下……守护安宁。”
“今夜未尽,继续值夜罢。”他分明听见,却不曾应我,只是转过身,向寝阁走去。
忽然一阵风起,他肩上的袍帔竟被风吹落,飘飘转转落在我的身前。我下意识地膝行上前将其拾起,又起身紧走几步,不忘躬身,再伸手服侍,将袍帔重新披回在他的肩头。
他身形微侧,用手收紧了领口,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后日春分,宫中设宴,你侍奉王妃入宫。”
“是。奴婢遵命。”我低头应下,指尖尚且留着袍帔中他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