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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后来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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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小麦忽然告诉我，他想起了一些事。
那天是周末，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寻亲节目，屏幕上有人抱着哭成一团。
小麦看得很认真。
“哥哥。”
“嗯？”
“我好像……想起一些事。”
我按下暂停键，转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有点恍惚，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
“想起来了什么？”
“想起来了那个叫我‘穗’的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
“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还活着吗？”
他摇摇头：“不在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
他接着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想起来的也不多。就记得她很瘦，很累。我们总是在走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们走到一个小区。”他顿了顿，“就是咱们那个小区。”
我愣了一下。
“她让我在垃圾桶旁边等着。”他说，“她说，穗穗乖，在这里等着，妈妈去给你买吃的。”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她没回来。”
我心里揪了一下。
“小麦——”
“没关系。”他抬起头，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就记得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缩在那个垃圾桶旁边。
因为有人让他“在那里等着”。
他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但他还是在等。
等到我出现。
“你等了多久？”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就记得饿了很久，渴了很久。后来就不饿了，也不渴了。”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那时候害怕吗？”
“害怕。”他说，“但不敢走。怕走了，她回来找不到我。”
我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后来呢？后来怎么想的？”
“后来就不想了。”他说，“什么都不想，就等着。”
“等到我？”
“嗯。”他点点头，“等到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平静。
“你蹲下来看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会不会是妈妈派来的？”
“你觉得我是你妈派来的？”
“不是。”他笑了一声，“没那么想。就是……你蹲下来的时候，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暖和了一点。”
“暖和？”
“嗯。”他说，“心里暖和。”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哥哥。”
“嗯？”
“我现在有家了。”
“嗯。”
“和你一起的家。”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林予安。”
这是他第三次说谢谢。
我想，以后应该还会有很多次。
“不客气，小麦。”
他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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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
“哥哥。”
“嗯？”
“我想起来她叫我什么了。”
“什么？”
“穗穗。”他说，“她叫我穗穗。”
“穗穗。”
“嗯。”他点点头，“你以后也可以叫我穗穗。”
“好，穗穗。”
他笑了，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哥哥。”
“嗯？”
“你叫得比她好听。”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林予安。”
我愣住。
“因为你是林予安。”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别人。”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吧，穗穗。”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哥哥。”
“嗯？”
“其实我一直记得她的脸。”
我转头看他。
“就是刚才不想说。”他说，“说出来，就真的没了。”
“那你现在想说了？”
“嗯。”他点点头，“她长得很好看。眼睛像我，琥珀色的。头发很长，扎一个辫子。笑起来有酒窝。”
他顿了顿。
“但她很少笑。”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说，“就记得她把我放在那里，然后走了。我看着她走远，拐过一个弯，就看不到了。”
“然后你就一直等？”
“嗯。”他点点头，“一直等。”
我沉默了很久。
“小麦——穗穗。”
“嗯？”
“她可能不是不要你。”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后来想明白了。”他说，“她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不然不会不回来。”
“你不恨她？”
“不恨。”他摇摇头，“她对我很好。只是没办法。”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小孩，经历了那么多，却还是愿意相信别人对他好。
“穗穗。”
“嗯？”
“你真的很厉害。”
他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经历了那么多，还是这么好。”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因为我遇到的人，都对我好。”
“谁对你好了？”
“她对我好。”他说，“你也对我好。”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以后也会对你好。”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厉害。”
“为什么？”
“因为我很会挑人。”他眨眨眼，“挑到了你。”
我被他逗笑了。
“睡吧，小滑头。”
“嗯。”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睁开眼。
“哥哥。”
“又怎么了？”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我愣住。
“然后想，他会不会带我走。”
“然后呢？”
“然后你就带我走了。”他说，“所以我厉害。”
我看着他那双狡黠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睡觉。”
“嗯。”
他终于乖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因为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那个人。”
他在睡梦中动了动，往我怀里靠了靠。
我把他搂紧了一点。
“晚安，穗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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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穗穗。”
“嗯？”
“想不想去看看她？”
他愣了一下：“看谁？”
“你妈妈。”
他沉默了很久。
“可以吗？”
“可以。”我说，“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
“大概知道。”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城郊的一座山。
他带着我走，穿过一些小路，最后停在一片树林前面。
“就这里。”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树林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进去吗？”
他摇摇头：“不用。”
“为什么？”
“她就在这儿。”他说，“我能感觉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朵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已经有点蔫了。
他把花放在地上，直起身。
“妈妈。”他说，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风穿过树林，叶子沙沙作响。
“我现在过得很好。”他说，“有家了，有人对我好。他叫林予安，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
“你不用惦记我了。”
风停了。
树林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哥哥。”
“好了？”
“嗯。”他点点头，“好了。”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手还是凉凉的，但比第一次握的时候暖和多了。
“冷吗？”
“不冷。”他说，“你手暖和。”
我握紧他的手。
“走吧，回家。”
“嗯。”
我们往回走。
走出树林，走到山脚下，走上回家的路。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哥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带我来看她。谢谢你愿意等我。谢谢你把我的名字从穗变成小麦，又从小麦变成穗穗。”
我笑了。
“不客气。”
他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透明的琥珀色。
那一刻我想——
这个小孩，是真的被我养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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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的时候，小麦第一次见到雪。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忽然感觉有人在摇我。
“哥哥！哥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小麦站在床边，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东西！”
我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下雪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白色。
“那是雪。”我说，“没见过？”
他摇摇头，眼睛还盯着窗外。
“想出去看看？”
他使劲点头。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楼下。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化成一滴水。
他愣住了。
“没了？”
“嗯，化了。”
他又接了一片，还是化了。
他有点着急，接了一片又一片，每一片都化在他手心里。
“为什么？”
“因为手是热的。”我说，“雪遇到热就化了。”
他想了想，把手缩回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
又接了一片。
雪花落在他的袖子上，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举到我面前。
“哥哥你看！”
我凑过去看。
那是一片完整的雪花，六角形的，晶莹剔透。
“好看。”
“嗯！”他使劲点头，“好看！”
那天早上，我们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接了无数片雪花，每一片都要给我看。
“这片大！”
“这片好看！”
“这片好轻！”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像个小孩一样跑来跑去。
不对，他本来就是小孩。
“冷不冷？”
“不冷！”他头也不回，“哥哥你看这个！”
我又凑过去看。
那天回到家，他的鼻子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开心吗？”
“嗯！”他点点头，“雪真好看。”
“以后每年冬天都能看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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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二个变化，是他开始怕冷。
明明早上还说不冷，到了晚上就开始往我身上贴。
“冷。”
“不是说不冷吗？”
“白天不冷，晚上冷。”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怎么这么凉？”
他摇摇头：“一直都这样。”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手也是凉的。
“体质问题？”
“不知道。”他把手缩回去，“习惯了。”
我把他拉过来，把他的手捂在手心里。
“还冷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不、不冷了。”
“那怎么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以后冷了就说。”
“嗯。”
“每天都可以这样捂。”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他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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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三个变化，是他开始冬眠。
不是真的冬眠，是变得特别能睡。
以前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现在有时候我醒了他还在睡。
他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被子盖到下巴。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轻的，脸颊比夏天的时候圆了一点。
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他眨眨眼，看到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哥哥？”
“嗯。”
“几点了？”
“八点。”
他腾地坐起来：“八点？！早饭——”
“没事。”我把他按回去，“今天不做早饭，出去吃。”
他躺回去，眨眨眼。
“为什么？”
“因为你困。”
他想了想，没反驳。
那天我们出去吃了早饭。
他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喝豆浆，眼睛还有点肿。
“没睡够？”
“嗯。”
“那回去接着睡？”
他摇头：“不睡了。”
“为什么？”
“睡了就看不到你了。”
我心里软了一下。
“我陪你睡。”
他愣了愣，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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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四个变化，是他学会了撒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开始会主动要抱抱了。
以前都是我抱他，现在他会张开手臂说“抱”。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愣了半天。
“什么？”
“抱。”他说，手臂还张着，“冷。”
我笑着把他抱进怀里。
他缩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暖和。”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抱。
早上起床要抱，晚上睡觉要抱，有时候我在做饭，他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冷？”
“嗯。”
我腾出一只手，摸摸他的脑袋。
“马上吃饭了，吃了就暖和了。”
“嗯。”
但他没松手。
我也没让他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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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五个变化，是他开始给我准备礼物。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床头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双手套。
黑色的，毛线的，看起来很普通。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给哥哥。冬天骑车冷。小麦。”
我拿着那双手套，看了很久。
晚上他回来，看到我手上的手套，愣了一下。
“你戴上了？”
“嗯。”
“合适吗？”
“合适。”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他说，“去超市看到的。”
“你一个人去的？”
他点点头。
我有点意外。他平时不爱出门，居然一个人去了超市。
“怎么想到买这个？”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每天骑车上班，手冷。”
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所以你就去买了？”
“嗯。”
“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他抬起头，眨眨眼。
“比着你的手想的。”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谢谢，穗穗。”
他摇摇头，耳朵红红的。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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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六个变化，是跨年。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我问他想不想出去跨年。
他想了想，摇头。
“不想。”
“为什么？”
“外面人多。”
“那在家？”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在放跨年晚会，很热闹，但我们谁也没认真看。
他靠在我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哥哥。”
“嗯？”
“你以前怎么跨年？”
“以前？”我想了想，“加班，或者在家睡觉。”
“一个人？”
“嗯，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我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电视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嗯，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他笑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电视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他坐直了。
“七、六、五——”
他转过头看我。
“四、三、二——”
“新年快乐。”他说。
“一！”
电视里烟花绽放，欢呼声震天。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新年快乐，穗穗。”
他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这是新年礼物。”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也要送你一个新年礼物。”
“什么？”
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他摸了摸额头，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窝在沙发上，看完了整台晚会。
后来他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的。
电视里还在放节目，很热闹，但我把声音调小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伸手，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在睡梦中动了动，往我怀里靠了靠。
那一刻我想——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
春天的某一天，我们收拾冬天的衣服。
他翻出那双手套，看了半天。
“哥哥。”
“嗯？”
“这双手套，你明年还戴吗？”
“戴啊。”
“那后年呢？”
“也戴。”
“大后年呢？”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他低下头，把玩着手套。
“就是想问，你能戴多久。”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想让我戴多久？”
他想了想。
“一直。”
“那就一直。”
他抬起头，看着我。
“一直是多长？”
“就是一直。”我说，“每年冬天都戴，戴到旧了，破了，不能戴了为止。”
“那不能戴了怎么办？”
“再买一双。”
“谁买？”
“你买。”
他笑了。
“好。”
窗外，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
冬天过去了，但还会有下一个冬天。
下一个，下下一个，下下下一个。
每一个冬天，都会有这双手套。
每一个冬天，都会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