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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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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小麦,是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旁边。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往家走,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早会要汇报的PPT。就在我掏出单元门禁卡的时候,一声细弱的响动让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猫叫。
是人。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在垃圾桶和墙壁的夹缝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
是个男孩。
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灰尘的脸,和一双——
很圆、很大的眼睛。
瞳仁是琥珀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就那么看着我,不躲,不说话,只是看着。
我本应该转身就走。凌晨两点、垃圾桶旁边、来历不明的小孩——任何一个正常成年人都知道这不是该管的闲事。
但我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
他没回答,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点。
我看清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划伤的。更深露重,他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牛仔裤,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住哪儿?”我又问,“我帮你叫个车?”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打110。
就在我掏出手机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裤脚。
我低头,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这一次,他从那个蜷缩的姿态里伸出手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饿。”
十五分钟后,我带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孩站在家门口,对着门板发呆。
我收留流浪汉吗?
我不收留流浪汉。
我有人道主义精神吗?好像有一点。我有多余的房间吗?有一个堆满杂物的次卧。我明天要上班吗?要,早上九点。
“进来吧。”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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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他盯着我家的地板,像盯着什么洪水猛兽。
“进来啊。”我把拖鞋扔在他脚边,“把鞋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破旧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鞋面上还有几个小洞。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反应过来:“……没事,地板没那么金贵。”
他还是不动。
我只好蹲下来,亲手帮他把鞋带解开。他的脚踝细得过分,上面还有几道淤青。我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直接把拖鞋套在他脚上。
“去洗澡。”
我带他到浴室,教他怎么用花洒,告诉他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然后把一套干净的睡衣挂在门把手上。
“洗好了就穿这个。”
他站在浴室中央,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怎么了?”
他指了指花洒。
“你不会用?”
他点头。
我叹了口气:“我教你。”
教一个疑似从来没洗过热水的澡的小孩洗澡,比我想象中要费劲。我示范了一遍怎么调节水温,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挤了一点洗发水在手心搓出泡沫,他认真地盯着我的动作。
“会了吗?”
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我认命地挽起袖子:“算了,我帮你洗。”
说完我就后悔了。
帮一个陌生小孩洗澡?我在想什么?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而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先自己脱衣服。”我背过身去,“脱好了叫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好了”。
我转回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脱得干干净净,站在浴室中央,仰着脸看我。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体单薄得过分,锁骨和肋骨都清晰可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身上有几处淤青和擦伤,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移开目光,假装镇定地拿起花洒。
“水热不热?”
“嗯。”
“烫不烫?”
摇头。
我把花洒举高,温水从他的头顶淋下来。他下意识闭紧眼睛,睫毛被水打湿,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
我往他头上挤洗发水,笨手笨脚地揉出泡沫。他的头发很软,软得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揉着揉着,我发现他的身体不再紧绷,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还微微往后靠了靠,像一只被顺毛摸的猫。
“舒服?”
他轻轻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类似“舒服”的表情。眼睛还闭着,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洗完澡,我用浴巾把他裹起来。浴巾太大,把他整个人包进去还有富余。他站在那儿,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像一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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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干头发,换上睡衣,我把人领到次卧门口。
次卧堆满了杂物——纸箱、旧书、不用的电器、落灰的健身器材。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疼。
“今天先凑合一下,”我说,“明天我收拾。”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没动。
“怎么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准确说,是床上那个落满灰的床垫。
“脏。”
我噎了一下。
你一个睡垃圾桶旁边的人,嫌我的床垫脏?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嫌弃,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今晚先睡我屋。”我说,“我睡沙发。”
他立刻摇头。
“一起睡。”他说。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三句话。声音还是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啥?”
“一起睡。”他重复了一遍,认真地看着我,“床,大。”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话。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床很大,可以睡两个人。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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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决定有多离谱。
我,一个三十岁的社畜,和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孩,躺在同一张床上。这小孩穿着我的睡衣,头发上还带着我的洗发水香味,此刻正侧躺着,安静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想了想,摇头。
“没有名字?”
“忘了。”
“那别人都怎么叫你?”
他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忘了名字?还是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那我叫你……小麦吧。”
“小麦?”
“嗯,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麦芽糖。”说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土味情话?
但他没有笑。他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品尝什么味道。
“小麦。”他说,“我喜欢。”
“那就这么定了。”
“你呢?”他问,“你叫什么?”
“林予安。予是给予的予,安是平安的安。”
“林予安。”
他叫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把这个名字叫碎了。
“嗯。”
“林予安。”他又叫了一遍。
“干嘛?”
“没什么。”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就是想叫一下。”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翻身,忽然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
“谢谢你,林予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没回答。
但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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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熏醒的。
睁开眼,旁边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回原位,好像从来没躺过人。
我愣了几秒,差点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然后我闻到了煎蛋的香味。
我踩着拖鞋走出卧室,看到厨房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我的T恤,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认真地盯着平底锅里的鸡蛋。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像两颗刚剥开的大白兔奶糖。
“早安,林予安。”他说,“早饭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金黄的煎蛋、盘子里烤好的吐司、旁边切好的水果,忽然觉得——
昨晚那个在垃圾桶旁边发抖的小孩,可能是我做的一个梦。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半,“你起那么早干嘛?”
“不知道你几点上班。”他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怕你来不及吃早饭。”
我接过盘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吃了吗?”
他摇头。
“那你怎么不做自己的?”
“不知道能不能吃。”他垂下眼睛,“你的东西,要你同意。”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记住了,从今天起,冰箱里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吃。厨房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这房子里的一切,你都可以动。”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因为他抓住了我的裤脚,就因为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因为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叫得那么好听。
“因为你叫我名字叫得好听。”
他愣住了,然后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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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迟到了。
不是因为起晚了,是因为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角。
“几点回来?”
我低头看着那只抓着我衣角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今早刚剪的。我用的是昨晚那把指甲刀。
“晚上……可能还是加班。不确定。”
他“哦”了一声,松开手。
“那路上小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站在玄关里,穿着我的T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像一只被留在家里的小动物。
“小麦。”
“嗯?”
“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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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公司心神不宁。
开会的时候在想他有没有吃午饭,写邮件的时候在想他会不会无聊,下班前在想他晚上吃什么。
同事凑过来:“林哥,今天状态不对啊,谈恋爱了?”
我差点被咖啡呛死。
“没,没有。”
“那就是有情况。”同事一脸八卦,“你耳朵都红了。”
我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
不是因为谈恋爱。
是因为我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目送我,身上穿着我的T恤,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清脸上细细的绒毛。
然后他说“路上小心”,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当时想的是——
要不,今天请个假吧?
但我没说。
五点五十八分,我开始收拾东西。
六点整,我打卡下班。
这是我工作五年来,第一次准点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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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不,不是“看”。
是把电视开着,但眼睛盯着门口。
门开的瞬间,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过来,站在玄关看着我。
“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确认了什么。
“嗯,回来了。”
我换鞋的时候,他已经跑回厨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水果。
“先吃点水果。”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饭还要一会儿。”
我看着那盘水果——苹果削了皮,切成均匀的小块,橙子剥得干干净净,连白色的筋都撕掉了。
“你做的?”
他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就……随便切的。”
我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甜的。
“好吃吗?”
“好吃。”
他又笑了,这次弧度比早上大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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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他做的。
三菜一汤,卖相出乎意料的好。
“你以前学过?”
他摇头。
“那你怎么会做饭?”
“看别人做过。”他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
我尝了一口,愣住。
“怎么样?”
“好吃。”我看着他,“真的很好吃。”
他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吃饭的时候,我问起他的事。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会一个人在垃圾桶旁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
“很多事都不记得。”他放下筷子,“就记得一直在走,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那你多大了?”
他想了想:“十八?十九?不太确定。”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那以后呢?”我问,“有什么打算?”
他看着我,不说话。
“总得有个打算吧。”我说,“比如找工作,或者找家人——”
“不能留下吗?”
他打断我。
我抬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没法拒绝。
“我会做饭。”他说,“会打扫卫生。不占地方,吃得也不多。”
“小麦——”
“可以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在问一件很奢侈的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我的T恤,看着他露在外面的细瘦手腕,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和不安。
“可以。”
我说。
他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
“可是……”他低下头,“我们不认识。”
“那从现在开始认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予安。”
“嗯?”
“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谢谢。
我想,以后应该还会有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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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本来是想让他睡床,我睡沙发的。但他不同意。
“一起睡。”他说,又是那句话,“床,大。”
于是我们又躺在一起了。
这次他离我近了一点,近到我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是我的洗发水。
“林予安。”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我睡不着。”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怕醒来发现是做梦。”
我心里软了一下。
“不是梦。”我说,“明天早上你起来,还要给我做早饭。”
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过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翻身,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手。
是他的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搭在我的手背上,就搭着,没动。
“小麦?”
“嗯?”
“手。”
他僵了一下,想缩回去。
我没让他缩。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像一把细竹枝。
“睡吧。”我说,“明天还要早起做早饭。”
他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也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林予安。”
“嗯?”
“你手,好暖和。”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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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又被香味熏醒了。
睁开眼,旁边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穿着我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往碗里打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早安,林予安。”
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早饭马上好。”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
这样的早晨,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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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篇
关于名字
后来我问过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吗?
他想了很久,说:“好像有一个字。”
“什么字?”
“穗。”
“穗?”
“嗯。”他点点头,“有人叫过我这个字。”
“谁?”
他又摇头:“不记得了。”
我没再问下去。
穗,麦穗的穗。
看来他跟麦子确实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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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生日
有一天我问小麦,想不想过生日。
他愣了一下:“我没有生日。”
“那你想不想有一个?”
他想了想,点头。
“那就定今天吧。”我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摇摇头。
我翻了翻日历:“今天立秋。立秋怎么样?”
“立秋?”
“嗯,秋天的第一天。你喜欢秋天吗?”
他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指了指窗外,“天很蓝。”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确实,秋天的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那就今天吧。”我说,“从今天起,你的生日就是立秋。”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个小蛋糕回来。
很小,只有四寸,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许个愿。”我说。
他闭上眼睛,认真地许了一个愿,然后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他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好吧。”
我切了一块蛋糕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像一只偷吃的小动物。
“好吃吗?”
“嗯。”他点头,忽然又抬起头,“林予安。”
“嗯?”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冬天,十二月。”
他记在心里了。
后来十二月的时候,我发现他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期,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林予安生日”。
那个日期是我的生日。
他圈得特别认真,红色的圆,圈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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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睡觉
小麦睡觉的习惯很奇怪。
他总是蜷着睡,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被子要盖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
第一次发现他这个习惯,是我半夜醒来的时候。
我翻身,看到旁边的他缩成一个团,脸埋在被子里,呼吸轻轻的,睫毛在月光下一颤一颤。
我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动了动,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从那以后,每次半夜醒来,我都会看到他比睡前离我近了一点。一点一点,慢慢慢慢,像某种缓慢的位移。
终于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
他整个人窝在我怀里,脑袋抵着我的下巴,呼吸轻轻拂在我的脖子上。
我僵住了。
不敢动,不敢呼吸,怕吵醒他。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
像个小孩。
不对,他本来就是小孩。
我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一条缝变成一片,久到他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他眨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早、早安。”他说。
声音闷闷的,因为脸还埋在我怀里。
“早安。”我说。
他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林予安。”
“嗯?”
“你好暖和。”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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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穿衣
小麦刚来的时候,只有身上那一套衣服。
洗了,晾在阳台上,干了又穿上,穿了又洗。
我看着实在不忍心,周末带他去商场。
他站在商场门口,不动了。
“怎么了?”
他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建筑,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太大了。”他说。
“没事,跟着我就行。”
我拉着他进去,他紧紧跟在我身后,像一只怕丢的小鸭子。
路过童装区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
“喜欢?”
他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我笑了,拉着他过去。
童装区的衣服都是小孩子的,最小的尺码他穿着都大。他拿起一件卫衣看了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想要这个?”
他摇头:“太大了。”
“那看看别的。”
最后我们在男装区买了几件基础款。T恤、卫衣、牛仔裤、外套,都是最普通的样式。
他试衣服的时候,我站在试衣间外面等着。
门开了,他走出来。
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衣服是刚好合身的尺码,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棵刚冒出来的小白杨。
“怎么样?”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我说,“很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真的?”
“真的。”
他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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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吃饭
小麦吃饭的样子很认真。
他会先把饭和菜摆好,筷子摆正,然后坐在那里等我。
“你先吃。”我说,“不用等我。”
他摇头:“一起。”
于是我每次下班回来,都能看到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用碗扣着保温。
我坐下,他把扣着的碗掀开。
“吃吧。”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的吃相很好,细嚼慢咽,不发出声音。但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一样。
“慢点吃。”我说,“没人跟你抢。”
他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吃得很快。
后来我发现,他吃得快是因为——
他一直在给我夹菜。
“你吃你的。”我说,“我自己会夹。”
他点点头,但还是会偷偷把好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
我以为他不知道,其实我都看到了。
有一天我故意在他夹菜的时候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僵住,筷子上还夹着那块肉,悬在半空。
“给我的?”
他点头。
我张嘴:“啊——”
他愣了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肉喂进我嘴里。
“好吃。”
他的耳朵红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偷偷夹菜了。
他会直接问我:“林予安,这个你吃不吃?”
或者说:“林予安,张嘴。”
然后我就张嘴,他把东西喂进来。
同事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你俩什么关系?”
“室友。”我说。
同事看了看正在给我剥虾的小麦,又看了看我,一脸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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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购物
小麦对钱没有概念。
第一次带他去超市,他看着那些标价签,一脸茫然。
“这个多少钱?”
我指给他看:“五块九。”
他数了数手指头,然后问:“贵吗?”
“不贵。”
他点点头,把那袋东西放进购物车。
后来他发现,只要是我放进购物车的东西,都会被他拿起来看价签。
“这个多少钱?”
“三十八。”
他想了想,把东西放回去了。
“干嘛?”
“太贵了。”
我愣了一下,又拿起那袋东西放回购物车。
“不贵,想买就买。”
他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要了。”
我没再坚持。
但后来我发现,每次我买稍微贵一点的东西,他都会偷偷看价签,然后皱眉头。
有一天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乱花钱?”
他摇头。
“那为什么皱眉?”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钱,要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以后用。”他抬起头,“万一以后需要钱呢?”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小麦。”
“嗯?”
“我有钱,够用。你不用替我担心。”
他点点头,但还是会偷偷看价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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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出门
小麦不太喜欢出门。
不是害怕,就是不想。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外面人多。”
“怕人?”
他摇头:“不是怕,就是……不想。”
我没勉强他。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出门上班,他就在家里。
做饭、打扫、看电视、发呆。
等我回来。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他看着门口。
门开的瞬间,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过来。
“今天这么早?”
“嗯,提前下班了。”
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他不出门,是因为在等我回来。
怕出门的时候,我回来了,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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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等待
后来我问过他,每天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他摇头。
“不无聊。”
“都干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里软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摇摇头,“就一直想。”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小麦。”
“嗯?”
“以后我会尽量早点回来。”
他笑了:“好。”
---
后来我真的尽量早回来。
推开门的时候,总能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看着门口。
然后他会跑过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玄关。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
但每天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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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篇
第一次出门
有一天,我提议带小麦出去走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了。
我们去了附近的公园。周末,人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走在我旁边,不远不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说话,只是走。
“冷不冷?”
他摇头。
“累不累?”
又摇头。
“想不想坐一会儿?”
他想了想,点头。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面前是一片草坪,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他看着那些风筝,看了很久。
“喜欢?”
“嗯。”他点点头,“好看。”
“想放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们去买了风筝。他挑了一个最简单的——三角形的,红色的,尾巴很长。
他拉着风筝线跑起来。
跑得很快,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然后突然一个跟头栽下来。
他回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再试一次。”
他又跑起来。这次风筝飞得高了一点,但还是栽下来了。
他跑回来,有点喘:“不会。”
“我教你。”
我接过线轴,让他拿着风筝。
“我说跑,你就跑。”
“嗯。”
“跑——”
他跑起来,我在后面放线。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放线,慢慢放——”
他按照我说的做,风筝越飞越高,尾巴在空中飘啊飘。
“飞起来了!”他回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林予安,飞起来了!”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在阳光下奔跑,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想——
这个小孩,是我捡回来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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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吃冰淇淋
夏天的时候,小麦第一次吃冰淇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买了两支,递给他一支。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吃。”
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又舔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个……”他指着手里的冰淇淋,“是什么?”
“冰淇淋。没吃过?”
他摇头。
“好吃吗?”
他使劲点头。
那天他吃了整整一支冰淇淋,舔得干干净净,连木棍都舔了好几遍。
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还想吃吗?”
他想了一下,摇头。
“为什么?”
“明天再吃。”他说,“今天吃过了。”
那时候我才发现——
他从来不一次性把喜欢的东西吃完。
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他都留着,留一点,下次再吃。
像一只存粮食的小动物。
---
关于睡觉(二)
夏天热起来的时候,小麦还是蜷着睡。
我看着都替他热。
“不热吗?”
“热。”
“那还蜷着?”
他想了想:“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开了一整夜的空调。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他没蜷着。
他平躺着,离我很近,手搭在我的手臂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
他好像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点。
脸圆了一点,手臂上也有了一点肉。
像一只正在被养熟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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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生病
小麦第一次生病,是在秋天。
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五。
他躺在床上,缩成一团,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我给他喂药,他乖乖张嘴吞下去。
我给他敷毛巾,他乖乖躺着不动。
“难受吗?”
他摇头。
“骗人。”
他眨眨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床边陪着他。
他烧得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不放。
“林予安。”
“嗯?”
“别走。”
“不走。”
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还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一晚没睡?”
“睡了,刚醒。”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有别的什么。
“林予安。”
“嗯?”
“你对我真好。”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热。
“睡吧。”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林予安。”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我愣了一下。
“会的。”
他笑了,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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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称呼
有一天,小麦忽然问我:“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啊?”
“哥哥。”他叫了一声,“可以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可以。”
他笑了:“哥哥。”
“嗯。”
“哥哥。”
“干嘛?”
“没什么。”他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就是想叫一下。”
从那以后,他有时候叫我“林予安”,有时候叫我“哥哥”。
“哥哥”的时候,大多是有求于我。
比如——
“哥哥,今天吃什么?”
“哥哥,这个怎么弄?”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他叫“哥哥”。
---
关于吃醋
有一天,我带小麦去公司。
同事看到他,眼睛都亮了。
“林予安,这就是你家小孩?”
“嗯。”
“好可爱啊!”同事凑过去,“小弟弟,你多大了?”
小麦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我身后。
“别吓他。”我说。
同事不依不饶:“长得真好看,眼睛像琥珀一样。小弟弟,有对象吗?”
我皱了皱眉:“别闹。”
同事笑嘻嘻地走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小麦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
他摇摇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是不怎么说话。
“小麦。”
“嗯?”
“今天不开心?”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个姐姐。”
“嗯?”
“她一直看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看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可是……”他低下头,“我不喜欢她看我。”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只想让你看。”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不安。
“哥哥。”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麻烦?”
“怎么会?”
“可是今天……我躲在你后面,是不是让你丢脸了?”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有。你做得对,不想让人看就不看。”
他眨眨眼:“真的?”
“真的。”
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只让哥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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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以后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沙发上聊天。
“小麦。”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以前不敢想以后。”
“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我。
“现在也不敢想。”
“为什么?”
“怕想了,就没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
“不会没的。”我说,“你想什么,跟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我想一直在这里。”
“这里?”
“嗯。”他点点头,“和你一起。”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好。”
“真的可以吗?”
“真的。”
他笑了,把脸埋进抱枕里,耳朵红红的。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的声音从抱枕里传出来:
“哥哥。”
“嗯?”
“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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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篇
那一天来得很突然。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我们在家看电影,看到一半,停电了。
屋子里突然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
“别动,我去看看。”
我刚站起来,手就被拉住了。
“别走。”他的声音有点抖,“黑。”
我又坐下来。
“好,不走。”
我们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哥哥。”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
“需要理由吗?”
“需要。”他说,“我想知道。”
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因为你是小麦。”我说,“因为你抓住了我的裤脚,因为你叫我名字叫得好听,因为你会给我做早饭,因为你每天等我回来。”
他沉默了。
“就因为这些?”
“嗯。”
“可是……”他的声音有点闷,“这些别的人也可以做。”
“但做这些的是你。”
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哥哥。”
“嗯?”
“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不是那种“喜欢”。
他的语气,我听出来了。
是那种“喜欢”。
“不是那种弟弟对哥哥的喜欢。”他接着说,声音有点抖,“是那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只让你一个人看,只让你一个人碰的那种喜欢。”
我没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伸手,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脸。
有点湿。
他哭了。
“小麦。”
“嗯?”
“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也喜欢你。”
他愣住了。
“不是那种哥哥对弟弟的喜欢。”我说,“是那种……想一直把你留在身边,只让你给我做早饭,只让你等我回来的那种喜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可以吗?”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小很小的幅度,但我看到了。
“可以。”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可以。”
那天晚上,来电了。
但我们谁也没去开灯。
就坐在黑暗里,靠在一起。
他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还是凉凉的,像一把细竹枝。
“哥哥。”
“嗯?”
“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好。”
他笑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缩在垃圾桶旁边,脏兮兮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
这个小动物,会变成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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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今天是立秋。
小麦的生日。
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餐桌上摆着一个蛋糕。
很小,只有四寸,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他站在旁边,穿着围裙,冲我笑。
“回来啦。”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要陪我许愿吗?”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闭上眼睛,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然后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
他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好吧。”
我切了一块蛋糕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好吃吗?”
“嗯。”他点头,然后抬起头看我,“哥哥。”
“嗯?”
“你猜我许的什么愿?”
“不是说不能说吗?”
“对你例外。”
我想了想。
“我猜……是希望以后每年都有人给你过生日。”
他摇头。
“那是希望每天都有好吃的?”
又摇头。
“那我猜不到了。”
他笑了,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说——
“我许的愿是,希望每年立秋,都能和哥哥一起过。”
我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他点点头,“每年都一起过,一直一直一起过。”
我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泛着光。
“会的。”
我说。
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外面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屋里暖融融的,蛋糕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我想——
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这只小麦,好像真的被我养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