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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傅与戒尺   顾清和 ...

  •   顾清和见他只是垂泪不语,将戒尺轻轻搁在桌角,缓步上前,在他面前负手立定。声音褪去了方才罚他时的冷硬,多了几分沉缓的郑重。

      “殿下,你心里应当清楚,陛下为何执意要臣入府,约束你、教导你。”

      箫逸安紧紧抿着唇,肩头仍在微微发颤,却硬是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把脸偏向一侧,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副又倔又委屈的模样。

      顾清和望着他这副被宠坏了却又脆弱得让人心软的样子,轻叹一声,继续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殿下是金枝玉叶,生来便受陛下、皇后与太子殿下千娇万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世上无人敢轻慢于你。可殿下可知,宠爱是情分,规矩是本分;纵容是心软,担当是责任。”

      “殿下可以不涉朝政,可以不争储位,可以一辈子做个逍遥快活的王爷,但殿下不能不懂礼法,不能不明是非,不能心性不定、顽劣无度。”

      “陛下不是要困住你的自在,是怕你这般毫无章法地长大,日后在这深宫高墙、朝堂风云之中,连护不住自己。”

      “臣今日严苛,不是与殿下作对,是替陛下,替太子,替这天下,教你立身,教你自重,教你……不再只做一个需要藏在羽翼下被人庇护的孩子。”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安静。

      箫逸安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攥,眼泪落得更凶,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口某处,被这一番从未听过的话,轻轻砸中。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些严厉的管束、冰冷的规矩、毫不留情的戒尺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心意。

      原来父皇不是厌了他,皇兄不是不护他,连眼前这个冷冰冰罚他的顾太傅,也不是故意要与他为难。

      少年咬着唇,终于忍不住,肩膀一颤,低低地、委屈地抽噎了一声。

      那一声轻响,像一根细针,轻轻落在顾清和心上。

      顾清和望着他簌簌落泪的模样,紧绷的眉眼终于稍稍舒展,语气也放缓了几分,添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好了,殿下,擦擦眼泪吧。”

      他示意一旁候着的内侍递上锦帕,目光落回少年泛红的眼角,声音轻了些许:
      “眼下先去用晚膳,莫要饿坏了身子。用完膳,再来书房寻我。”

      箫逸安攥着帕子,把脸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只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沾成一小簇一小簇,看着又可怜又委屈。

      他没敢再看顾清和,也没力气再闹脾气,只攥着帕子,脚步轻轻的,转身慢吞吞地往外走,背影小小的,垮着肩膀,全然没了往日里无法无天的骄纵模样。

      殿内恢复了安静,顾清和望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眸底那层冰冷的棱角,终究无声地软了一角。

      他拿起桌角的戒尺,轻轻放回原处。

      这逍遥小殿下,娇是真娇,纯也是真纯。
      往后的日子,还长。

      晚膳摆在桌上,满满一桌子都是箫逸安往日最爱的菜色,鲜香扑鼻,可他面前的碗碟却几乎没动过。

      掌心那点淡淡的痛感还在,心里又乱又涩,眼泪虽然擦干了,眼尾依旧红红的,像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兽,蔫头耷脑,连抬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伺候的下人不敢多言,只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他们家小王爷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发作,只能自己闷着。

      箫逸安扒拉了两口米饭,味同嚼蜡。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顾清和的话——
      宠爱是情分,规矩是本分;纵容是心软,担当是责任。

      他从前只当父皇是嫌他贪玩,皇兄是不肯护他,此刻静下心来,竟隐隐品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滋味。

      是疼,是怕,是牵挂,是担忧。

      是怕他一辈子长不大,一辈子只能躲在人后,受不得一点风雨。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声音闷闷的:“撤了吧。”

      起身时,脚步依旧有些沉,却不再是纯粹的抗拒和委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顺从。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书房门口,站在门外,指尖悬在门上,迟迟不敢敲。

      屋里静悄悄的,只隐约透出一点灯光。

      箫逸安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终是轻轻推开门,小声喊了一句:

      “太傅……”

      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没散尽的怯意,全然没了白日里的骄横。

      顾清和正坐在案前看书,闻声抬眸。

      灯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他合上书,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身上,没有严厉,也没有嘲讽,只淡淡开口:

      “来了。”

      箫逸安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双手攥在身前,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嗯。”

      这一声轻应,温顺得让顾清和眸底微不可查地柔和了几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少年面前,声音平稳温和,再无半分威慑:

      “晚饭用得可好?”

      箫逸安小声应:“……还好。”

      顾清和看着他依旧紧绷、却明显温顺不少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白日罚你,是臣职责所在,并非有意为难殿下。”

      “殿下只需记住——臣管你、约束你,从来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是为了让你日后,能稳稳当当、平平安安,做一世真正自在的逍遥王。”

      箫逸安猛地一怔,缓缓抬起头。

      撞进顾清和眼底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灯光温柔,夜色安静。
      一人垂首温顺,一人眉眼温和。
      针尖对麦芒的初见,在这一刻,悄悄软了棱角。

      顾清和抬手示意一旁的坐榻,语气平和:“殿下,坐下吧。”

      箫逸安依言轻手轻脚坐下,腰背绷得不算笔直,却也没了先前的散漫,像是一只刚被顺过毛的小兽,安分了不少。他刚坐稳,便见顾清和从案上取来一卷薄薄的纸卷,轻轻推到他面前。

      “殿下,这是一份摸底测题,臣想看看殿下平日功课根基如何。”顾清和站在一旁,声音沉稳温和,不带半分逼迫,“你不必紧张,会多少便写多少,据实作答即可。”

      箫逸安迟疑着伸手接过,指尖微微一颤,还是轻轻将纸卷在面前摊开。

      他垂眸看去,不过片刻,清秀的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那点慌乱与窘迫。卷上字句皆是经学礼法与基础策论,大多都是从前府中教书先生讲过的内容,可他往日里只顾贪玩嬉闹,左耳进右耳出,真正能记在心里的,寥寥无几。

      少年抿了抿唇,下意识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顾清和,见对方正安静立在一旁,并未催促,也没有半分轻视,只是静静等候。

      他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毛笔,笔尖轻轻沾了墨。

      往日里最不耐烦的笔墨书本,此刻在顾清和的目光下,竟生出几分必须认真的心思。他不再胡思乱想,努力静下心,在脑海里拼命翻找着从前先生讲过的只言片语,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偶尔遇到实在记不清的地方,他便咬着笔尖,眉头皱得更紧,小幅度地轻轻晃着脑袋,一副苦思冥想的认真模样,全然没了白日里的骄纵与抗拒。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映得肌肤莹白,连认真思索的神情,都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可爱。

      顾清和站在一侧,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看着少年难得端正用功的样子,眸底那层始终清冷的神色,悄然又柔了几分。

      他这位金枝玉叶的小殿下,并非顽劣不化,只是从未被人好好引过心,好好立过规矩。

      只要肯静下心,肯低下头,便没有教不好的孩子。

      箫逸安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鼻尖都快碰到了纸面。

      平日里先生讲课时他总在走神,此刻绞尽脑汁回想,也只拼凑出零散几句经文,大半题目都空空荡荡,无从下笔。他越写越慌,眉头拧得更紧,脸颊微微发烫,满心都是难堪——
      他是皇室皇子,竟连这点基础功课都答不上来,若是被顾清和看轻了……

      少年不敢抬头去看顾清和的神色,只埋着头,能写一笔是一笔,墨迹浅浅,字迹虽秀气,却显得生涩迟疑。

      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停了笔,指尖捏着笔杆垂在案上,迟迟不敢将卷子推过去,像个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孩童。

      顾清和静静看在眼里,并未催促,只等他自己做好准备,才轻声开口:“写完了?”

      箫逸安闷闷“嗯”了一声,慢吞吞将测题推到案中,头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等着眼前这位严苛的太傅,开口批评他学识浅薄、功课荒废。

      顾清和拿起测题,垂眸逐行看去。

      卷面空白居多,答上的内容也多有疏漏错处,一眼便能看出平日里疏懒怠学、根基浅薄。

      可他并未皱眉,也没有斥责,神色依旧平静温和,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失望。他将测题轻轻放回桌面,抬眼看向垂头丧气的少年,语气平稳,不带一丝嘲讽:

      “殿下的功课根基,臣大致清楚了。”

      箫逸安心脏一紧,手指蜷缩起来,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却听顾清和语气平缓,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错漏虽多,却并非无可救药。殿下方才思索认真,字迹端正,可见并非愚钝,只是从前无人严格督促,心思未曾用在学业上。”

      “往后臣陪着殿下,从基础学起,循序渐进,只要肯用心,不必许久,便能大有长进。”

      箫逸安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以为会迎来冰冷的训斥、严厉的指责,甚至再一次的戒尺责罚,却没想到,顾清和没有半句苛责,反而在安慰他、鼓励他。

      暖光落在顾清和清俊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凛然冷意,显得温和而可靠。

      箫逸安望着他,眼眶微微一热,先前所有的委屈、抗拒、不安,在这一刻,竟悄悄化开了一角。

      他小声嗫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会好好学的。”

      顾清和看着他眼底重新亮起的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微微颔首,语气沉静而笃定:

      “臣信殿下。”

      夜色渐深,书房内灯火温柔。
      那个无法无天、怕极了约束的逍遥小殿下,第一次在这位冷面太傅面前,心甘情愿地,生出了想要变好的心。

      顾清和垂眸逐字审阅,指尖握着朱笔,落笔时沉稳而认真,没有丝毫敷衍。他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在卷侧轻点批注,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箫逸安坐在对面,双手悄悄放在膝上攥紧,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清和的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卷上是他半生不熟的笔墨,此刻落在太傅眼中,只让他心头突突直跳,紧张得鼻尖都沁出薄汗。

      他既怕被骂不学无术,又怕被说愚笨不堪,整个人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没过多久,顾清和便放下朱笔,将纸卷轻轻合起,抬眸看向他。神色依旧冷静沉稳,无喜无怒,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殿下,你的功课,臣看完了。”

      箫逸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小声应道:“……太傅请讲。”

      顾清和指尖轻叩纸面,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紧绷的小脸上,直言不讳,却无半分轻视:

      “殿下的长处,在兵法。卷中几道兵策设问,虽答得简略,却思路灵动,有几分天然悟性,可见殿下对此颇有兴趣,也暗藏天分。”

      箫逸安微微一怔,眼底悄然亮了一瞬——从没人这样夸过他。

      可下一句,便被顾清和稳稳拉回现实。

      “至于文策、经学、礼法、诗文……”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客观冷静,“着实不成器。根基浅薄,疏懒怠学,连基础字句都多有错漏,远不及同龄皇子该有的水准。”

      直白得近乎尖锐的评价,砸得箫逸安脸颊一热,瞬间红了耳根,刚刚亮起的眼神又暗了下去,垂着头小声嗫嚅:

      “……我知道了。”

      他早知道自己文采不好,可被顾清和这样直白点破,还是又羞又窘,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案里去。

      顾清和看着他瞬间蔫下去的模样,没有再苛责,只是语气沉缓,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坚定:

      “不过,差,便补;弱,便学。”

      “从今日起,臣为殿下量身定课。兵法策论,顺其天分,深入研习;文经礼法,从基础抓起,日日精进。”

      “只要殿下肯听、肯学、肯坚持,不出半年,定能脱胎换骨。”

      暖灯落在两人之间,明明是最严厉的评判,却藏着最笃定的期许。

      箫逸安垂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悄悄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冷静自持、却又字字为他打算的太傅。

      心底那点根深蒂固的害怕与抗拒,竟在这一刻,又软了一分。

      箫逸安指尖轻轻抠着衣料,被说得脸上一阵热一阵凉,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小声应道:
      “……是,我听太傅的。”

      他本就偏爱兵法战阵、骑射谋略,对诗词文章一向头疼,如今被顾清和一语点破优劣,反倒有种被人看透的窘迫,却又莫名觉得踏实。

      顾清和看着他这副又窘又乖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
      “兵法是天分,文墨是根基。无根基,天分再高也难成大器。往后每日晨昏,先习字、诵经,再讲兵策,不得偷懒。”

      “……知道了。”箫逸安乖乖应声,连一点反驳的心思都没了。

      顾清和见他态度还算端正,微微颔首,将桌上的测题卷起放在一旁,又取过几本薄薄的启蒙典籍:
      “这些先带回,每日晨起读熟,明日臣会考你。”

      箫逸安连忙起身,上前小心翼翼把书抱在怀里,书本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却不像往日那般只觉得厌烦。

      他抬眼飞快看了顾清和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
      “谢太傅……”

      顾清和看着他怀里紧紧抱着书、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紧张不安,却已经乖乖听话的样子,眸色微淡,声音平静:
      “时辰不早了,殿下回去歇息吧。记住,明日辰时,不可迟到。”

      “是。”

      箫逸安抱着书,规规矩矩行了个半礼,转身轻手轻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灯下,顾清和正伏案整理书卷,身姿挺拔,眉目清和,少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雅安稳。

      箫逸安心里轻轻一动。

      好像……被这个人管着,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抿了抿唇,终于轻轻推开房门,踏入夜色里。

      月光洒在庭院里,少年抱着一摞书,身影不再是白日里那般委屈颓丧,反倒多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的期待。

      箫逸安抱着书回到自己寝殿,连惯常爱玩的玩意儿都没看一眼,便径直坐在灯下。

      他把那几本典籍轻轻摊开,指尖抚过纸面,脑子里全是顾清和方才冷静又笃定的话。
      长处是兵法,文墨不成器。
      差便补,弱便学。

      往日一翻开书就犯困的人,今夜竟难得静下心,一字一句慢慢看着。遇到实在晦涩难懂的句子,就皱着小眉头小声嘟囔,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丢开。

      伺候的宫人见了,都暗暗惊奇——
      不过短短一晚,他们家无法无天的小王爷,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直到夜深,宫人轻声劝他歇息,箫逸安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可一想到明天顾清和要考他,又立刻把书整齐摆放在床头,生怕忘了。

      躺上床时,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眼前反反复复,都是顾清和的样子。
      是初见时冷厉如冰的太傅,是罚他时沉稳守矩的太傅,也是方才点评功课、冷静温和的太傅。

      箫逸安悄悄蜷了蜷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白日戒尺落下那一点微末的痛感。
      不疼,却记的格外清楚。

      他轻轻抿了抿唇,在心里小声对自己说:
      明天,不能迟到。
      要好好读书,不能再让太傅说不成器。此刻的他还不懂这是什么情愫,只单纯地不想让那个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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