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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殿下的心思 顾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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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和坐去了离榻不远的软椅上,抬手端起桌边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箫逸安,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局促,低声道:
“抱歉,让殿下见笑了。臣无事,殿下安心休养便是。”
箫逸安趴在软榻上,眨了眨眼,满心都是困惑。
见笑?
太傅为什么要道歉?
他只是腿麻了而已啊。
僵坐整整一夜,一动不能动,双腿麻木酸胀,一时站不稳,不是再正常、再理所当然的事吗?
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的。
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更不觉得太傅这样有什么失礼之处,反而只觉得心疼,心疼太傅为了守着他,硬生生熬了一整夜,连腿脚都僵得不听使唤。
可看着顾清和眼底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自在,箫逸安终究没有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他只是乖乖点了点头,把脸轻轻靠在软枕上,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顾清和,小声应道:
“太傅一点都没有让我见笑……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他顿了顿,声音又软又轻,带着满心的认真:
“太傅只是太累了。”
顾清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垂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悄然蜷起。
长到二十五岁,他习惯了事事体面、处处端方,习惯在所有人面前都保持沉稳无缺的模样,连一丝狼狈都不愿示人。
可方才那一下踉跄,被箫逸安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本能地生出几分窘迫,才会下意识道歉。
却没想到,他这位小殿下,没有半分取笑,没有半分嫌弃,只有一句轻轻软软的——
太傅只是太累了。
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直直戳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顾清和抬眸,目光落在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上,眼底的清冷一点点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他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臣知道了。有殿下这句话,臣便不累了。”
箫逸安趴在榻上,安安静静望着顾清和,眼睛一眨不眨,像只守着主人的小兽。
他不懂太傅那些藏在体面之下的局促与要强,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了他一夜未眠,腿都麻得站不稳,却还在跟他道歉。
心里又酸又软,满满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太傅……”他小声开口,指尖轻轻抠着身下的软褥,“你要不要也躺一会儿?你都一夜没睡了。”
顾清和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臣是大人,撑得住。殿下安心养伤就好。”
“可是我会心疼的。”
箫逸安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小耳朵“唰”地一下红透,连忙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再看顾清和。
他长在深宫,撒娇耍赖样样都会,可这般直白地说心疼,还是头一次。
顾清和也怔住了。
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温热的茶水微晃,荡起浅浅涟漪。
心疼。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砸在他心上。
长这么大,父亲教他隐忍,教他刚强,教他万事不动如山,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我心疼你”。
朝堂之上,众人只敬他威严,畏他铁面,从没有人在意他累不累,疼不疼,累了会不会想歇一歇。
只有箫逸安。
挨了他的打,受了一夜的疼,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抱怨自己的伤,而是心疼他一夜未眠。
顾清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殿下可知,这话不能随便对人说。”
箫逸安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却异常认真地回答:“我没有随便说……我说的是真的。”
他微微抬起一点下巴,眼睛湿漉漉地看向顾清和,清澈又坚定:
“太傅为我守了一夜,腿都麻了,我就是心疼。”
顾清和看着他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口那道早已融化的坚冰,彻底化作一滩春水。
他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榻边。
麻木还未完全散去,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酸胀,可他却觉得,这是他二十五年来,走得最心安的一段路。
他弯腰,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箫逸安泛红的耳尖,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
“好。臣记下了。”
“等殿下伤好,臣再好好歇息。
此刻——臣陪着你。”
箫逸安本就躺着无聊,伤处又时不时泛起细细的酸胀,只想找些话分散注意力,便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轻声问:“太傅,你平时无聊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呢?”
顾清和指尖恰好触到身侧几上的一卷书,随手轻轻拿起,指腹摩挲着古朴的书页,声音平静温和:“看书,下棋,练剑,皆是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箫逸安小幅度地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小声嘟囔:“啊……这样啊。可是天天都做一样的事,太傅不会觉得很无趣、很无聊吗?”
顾清和轻轻摇了摇头,素来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多了几分浅淡的柔和。他将书卷翻开一角,目光落在字迹工整的纸页上,语气沉静而笃定:“书中自有万千世界,一卷史书记载千秋岁月,一本文集藏尽人心思绪,从无重复可言。而练剑,既可锤炼体魄,亦可守护自身,于我而言,从不是无谓的重复。”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榻上百无聊赖的小殿下,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诸事用心,便不觉枯燥。何况,从前无人相伴,这般度日,已是常态。”
箫逸安听得似懂非懂,却忽然抓住了他话里的那一点孤单。
他立刻小声开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十足的期待:“那……以后太傅不忙的时候,可不可以陪我一起?我陪太傅看书,陪太傅下棋,就算看太傅练剑也可以!这样太傅就不会一个人了,我也不会无聊啦!”
顾清和望着他满眼真诚的模样,心头轻轻一暖,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活了二十五年,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习惯了清冷孤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心甘情愿陪着他做这些平淡至极的事,只为不让他孤单。
“好。”
他轻轻应下,一字一句,郑重又温柔。
“等殿下伤愈,臣便陪你看书,陪你下棋。”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一室安静,却再也没有半分冷清。
顾清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眼微敛,轻声补了一句:“不过,等殿下伤愈,每日的功课依旧不会变,臣该教的、该查的,半分都不会懈怠。”
箫逸安原本还亮晶晶抬着的脑袋,瞬间蔫蔫地垂了下去,小嘴巴微微嘟起,一副泄了气的模样,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啊,那好吧。”
可他很快又抬起头,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顾清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过太傅,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顾清和看着他这副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他直说。
箫逸安立刻精神了几分,软着嗓音讨好道:“我日后……能不能上几天课,就休息几日啊?一直一直学,我会憋坏的。好不好嘛?而且我休息一天,再回来学习也更有力气呀,效率更高的!求求你了太傅,求你了……我的好太傅。”
他一句接一句地软声央求,尾音轻轻拖着,又乖又黏,听得人心尖发颤。
顾清和听着这软糯的恳求,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很久以前。
小时候的他,也曾这般小心翼翼、鼓足勇气,向父亲求过半日清闲。
他只想停下没完没了的书本与规矩,哪怕只是去院子里站一会儿,吹吹风。
可换来的,从来不是温柔的应允,只有父亲冷冰冰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板子。
疼到钻心,却连哭都不敢。
原来被人软声求着、盼着一点闲暇的样子,是这样的。
“太傅?”箫逸安见他久久不说话,只当他是在认真斟酌,连忙又凑了凑,声音更软更轻,“求你了太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清和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沉郁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和的柔光。他望着箫逸安满眼渴望、生怕被拒绝的小模样,心头那点陈年的涩意,一点点被眼前的暖意冲淡。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更多是纵容:“好吧。那便依你——你乖乖上满五日课,便放你一日休息。但这一日休沐,并非白给,全看你前五日的表现。若是懈怠顽劣,便一日都不得休息;若是勤恳认真、表现极佳,便赏你两日空闲;若是规规矩矩、不出差错,便准你休息一日。如此,殿下可满意?”
箫逸安一听,原本蔫巴巴的小脸瞬间亮得像缀了星光,眼睛弯成两枚甜甜的小月牙,连伤口的疼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激动得想直接坐起来,刚一动就被顾清和伸手轻轻按住,低声提醒:“别乱动,小心伤口。”
箫逸安立刻乖乖趴好,却还是抑制不住满心欢喜,小幅度地晃了晃脚尖,声音甜得发腻:“满意!我超级满意!谢谢太傅!太傅最好了!”
他一连叠声地道谢,软糯的嗓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开心,那股雀跃的劲儿,像是得了天底下最珍贵的赏赐。
顾清和看着他这副容易满足的模样,心口轻轻一软,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若是换做从前,他绝不会定下这样的规矩。课业本就该持之以恒,哪能随性休息、看心情放宽要求?可面对箫逸安,他就是狠不下心,更不想让这孩子,经历自己小时候那种连一丝期盼都被狠狠打碎的绝望。
他不曾拥有过的温柔与纵容,都想一一给眼前的小殿下。
“不过话先说在前头。”顾清和刻意压了压唇角的笑意,恢复了几分太傅的严肃,却依旧柔和,“若是殿下敢偷懒耍滑、阳奉阴违,别说休息,惩罚只会比从前更重,知道了吗?”
箫逸安连忙点头如捣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乖巧得不行:“知道知道!我一定好好上课!认真写字!好好背书!绝不偷懒!绝不惹太傅生气!”
他说得信誓旦旦,眼神清澈又坚定,一副决心要好好表现的模样。
顾清和看着他这般认真,终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嗯。”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臣等着看殿下的表现。”
阳光透过窗纱,暖暖地铺在两人身上,一室静谧温馨。
箫逸安趴在榻上,嘴角一直扬着甜甜的笑,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眼身旁的顾清和,心里甜滋滋的。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既严厉又温柔的太傅,真的是最幸福的事了。
箫逸安美滋滋地趴回软枕上,一双眼睛还亮晶晶地黏在顾清和身上,越看越觉得自家太傅天底下最好。
他小手揪着锦被边角,小声嘀咕:“以前宫里的先生都只会凶我,逼我背书,从来不肯跟我商量……也就太傅肯疼我、肯听我说话。”
顾清和指尖一顿,垂眸看他:“殿下是金枝玉叶,本就该有人耐心待你。”
“可他们都忙。”箫逸安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些,“父皇忙朝政,母后忙宫务,太子哥哥学处理大事,大家都好忙好忙……只有太傅,会安安静静坐下来陪我,会守我一夜,还会跟我商量休息的日子。”
他说着,悄悄抬眼,眼神又软又依赖:“太傅,你会不会也有一天,没空理我了?”
顾清和的心猛地一软,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又酸又暖。
他上前半步,蹲下身与榻上的人平视,目光认真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臣不会。”
“只要殿下需要,臣便一直在。”
箫逸安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被点亮了一整片星光,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拉住顾清和的衣袖,像抓住了最安稳的依靠。
“那说好了!”
“太傅不许骗人!”
顾清和望着他干净纯粹的笑脸,心底那片从小被冰冷规矩冻住的角落,彻底被这团小小的暖意烘得融化。
他曾以为,教导皇子只需严规戒律、棍棒约束。
可现在才明白——
真正的教导,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规矩,而是陪伴、是耐心、是让人敢撒娇、敢期盼、敢放心依靠。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不骗你。”
“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窗外风轻云淡,室内暖意融融,一柔一刚,一守一赖。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去,春风吹暖了整座皇宫,箫逸安身上的伤也渐渐结痂、痊愈,皮肉之苦彻底散去,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灵动的模样。
休养结束,他便重新乖乖跟着顾清和上课、念书、习武。
这几日,小殿下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背书时坐得端正,声音清亮,不再东张西望、偷偷走神;写字时一笔一画认真写,哪怕手腕发酸,也咬着牙坚持到太傅说停;练剑时虽动作还略显生涩,却一招一式都跟着学,不偷懒、不抱怨,更没有半句顶嘴耍赖。
整个人乖得让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暗暗吃惊。
顾清和看在眼里,心底一片了然,眉眼间的清冷也淡了许多,时常覆着一层浅浅的柔和。
每一次抽查课业,每一次看他挺直小身板认真听讲的模样,他眼底的满意便多一分。
这日午后练完剑,箫逸安额上渗着薄汗,小脸红扑扑的,却依旧乖乖站好,等着顾清和点评。
顾清和走上前,拿出锦帕,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平静,却带着难得的赞许:
“这几日,做得很好。”
箫逸安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立刻抬头看他,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太傅是说我吗?我、我表现得真的很好?”
顾清和看着他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语气肯定:
“嗯。认真、踏实,也肯吃苦。”
他顿了顿,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低声补上一句:
“照这样下去,这五日结束,休沐两日,臣可以提前允了你。”
箫逸安瞬间喜不自胜,差点当场蹦起来,又想起身上刚愈的伤,硬生生忍住,只激动地攥紧拳头,小声欢呼:
“太好了!谢谢太傅!我一定会继续好好表现的!”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少年满眼欢喜,青年眉眼温柔。
曾经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小殿下,终于在一个人的温柔与耐心里,慢慢长成了听话、懂事、又依旧保有天真的模样。
而顾清和也终于明白——
他要教的从来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皇子,而是一个被好好爱着、也愿意努力变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