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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福利院与老婆 我自己更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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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依旧是让她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宁愿熟练地扣上安全带,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打量着他。
江慕穿着一件黑色防晒衣,袖子卷到了肘弯,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墨镜半挂在鼻梁上露出一双好看的瑞凤眼。
“探望一个病人。”他随口一说,伸长手臂从后座拣起一个袋子递给她,“给你,这几天在苏州拍摄,看到觉得你或许会喜欢。”
宁愿从敞开的袋口瞥了一眼,是一把团扇。扇面近乎透明,银白如薄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一角探出一枝红梅,枝桠上还缀着未消融的雪。
“是缂丝团扇。”江慕介绍说。
“好漂亮,谢谢江先生。”宁愿扬起嘴角,小心翼翼地把团扇放回袋子,连同袋子一起抱在膝头上。
“你喜欢就好。”他也笑了一下,“里里还好吗?”
宁愿有些诧异,她从没有特意和他提过里里,应该是之前电话里听见的,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好多了,今天刚刚转到普通病房,谢谢江先生关心。”
江慕看了她一眼,“那就好,要去哪?我送你。”
“太阳福利院。”
“嗯?”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又重复了一遍,“太阳福利院?”
“嗯,”宁愿扯起嘴角,若无其事地说,“我和里里在那里生活。”
他愣了一下,片刻后在车机上输入地址,跟着导航启动车辆。
寒暄结束。
车里又变得安静,连音乐的缓冲都没有,只有机械的声音冷漠播报前方的路况。
宁愿抓着袋子,有些不安地用余光瞥了他几眼,咬着唇语言又止。
“怎么了?”江慕突然转过头来。
前面是红灯,车已经停下,她一直没有反应过来。她在想为什么他突然沉默。
“你是不是在介意我的……”宁愿支支吾吾的没继续往下说。
“为什么要介意?这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你本身就很优秀了,宁愿。”
江慕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落在她的心头。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很优秀,可此刻听到如此直白的赞扬,宁愿还是忍不住漾开笑意。
她承认自己当时对他的评价有失偏颇,他不是装货,是好人。
“更何况,”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我也没资格介意你的出身,我自己更糟糕。”
“你……”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江慕假笑。
或许是和江慕聊过几句之后,彼此总算少了些生分,又或许是里里状态确有好转,心里少了些负担,宁愿望着眼前渐渐熟悉起来的道路,终于没有那么闷得慌了。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来,之后还要麻烦江先生再送我一程,谢谢啦。”她趴在窗上笑吟吟地看着他,语气多了些随意。
江慕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知道,调侃道:“今天我兼职滴滴司机,只接你的单。”
宁愿摸了摸鼻尖,抿出一抹浅笑,转身直奔最里面的白色矮楼。
那是宿舍楼,两年前刚翻新,在一众泛灰的大楼里格外瞩目,于是福利院的孩子们就都叫它白楼。
白楼也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二楼尽头,里里和她住一间,虽然她上大学后不怎么回来,但居妈妈还是给她留了床。房间不大,两张一米二宽的床并排,一边贴墙,另一边正好给放在窗口的书桌当“凳子”,床尾也只留了两人并肩的距离,摆上衣柜之后,打开衣柜的门,便只有一人可以侧身经过。
宁愿收拾好换洗衣物,把洗漱用品装进另一个袋子,理了几本书,在房间转了一圈,脑海里灵光乍现,快步走到桌边,取出抽屉里里里唯一的娱乐设备——一部mp3。这老旧的音乐播放器是十五岁时宁姨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她用不上后,被里里翻出来解闷。她喜欢听OneRepublic乐队的歌,最喜欢听《Counting star》。
确认已经没什么东西落下的,她锁上门,拎着袋子紧赶慢赶地跑出福利院。
江慕的车停在树荫下,他抱着手臂,鸭舌帽盖在脸上,仰头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宁愿无意之间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他原本那头茂密的碎发被剪得很短,均匀的毛茬紧贴头皮,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柔和了他的硬朗。
“江先生?”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轻手轻脚地掀开了他的帽子。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浓密的睫毛覆在眼下,阳光将她的身影轻轻地拓在他直挺的鼻梁上。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几不可察地擦过他的唇。江慕缓缓睁开双眼,那缕被打扰的烦躁在看清是她之后倏地消散。
他偏头朝座位一扬,低沉的嗓音还带着一些困意,“好了?上车,接下来去哪?”
“可以去上次那家店吗?想给里里买点午餐。”
“走。”
宁愿小跑绕上副驾,路上不间断地瞟向他的脑袋,好半晌才收回目光,抿着唇欲盖欲彰地侧过头。
“你想说什么?”
宁愿向来是个有问必答的好孩子。于是,她转过头来,咧起嘴角笑了一下,只一秒又抿平嘴角,故作正经道:“你的头发还挺……帅的哈。”
“谢谢夸奖。”他扯了扯嘴角,戴上墨镜,面无表情地说:“前几天太热,一气之下把头发推光了,这已经是长出来一点的了。”
宁愿紧抿着唇才不至于自己笑出声。难怪他刚才一直戴着帽子!
“想笑就笑吧。”他淡声道。
“哈哈哈……”
“等会把你扔在半路上。”
“……”笑声戛然而止,宁愿瞪着眼睛,找补道:“其实真的挺帅的,网上说的糙汉风就是这样的,就是有点不习惯,多看看就好了。”
他斜睨过来,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随口道:“好的。”
想到他墨镜底下生无可恋的表情,脑海里倏地冒出网上很火的“摘下墨镜在哭泣”的表情包,宁愿掩着唇扬声笑了起来。
车还真停下来了。
“怎……怎么了?”
“到了。”他把头转过来,嘴角上扬,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老婆。”
嘴角倏地落下,宁愿轻轻捏了一下耳垂,快速推门而出。门都合上了,还能听见江慕爽朗的笑声。
绕了一圈回到医院已近中午,宁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其中一份保温袋放在腿边,弯起眼角,柔声道:“江先生,今天谢谢你,给你带了一份安神粥,下午好好休息吧。”
江慕摘下墨镜,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这是什么?打车费?”
宁愿咧唇,笑而不语。
“宁愿。”
“啊?”
“今晚有空吗?”他抬起眼,迎上她困惑的目光,歪着头挑起了眉梢。
“有吧……怎么了?”
“不是说要多看看习惯一下?”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也不出声提醒,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直到他用指掐着太阳穴,她的视线随之上移,看到了他那毛茬寸头。她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说出口的话。
见她终于明白过来,他笑了一下,“开玩笑的,签一下协议,晚上我来接你?”
宁愿正了神色,点头答应,浑然未觉自己脸上的轻松已悄然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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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里睡着了,苍白的脸被阳光照拂晕出一圈几乎透明的光。
宁愿把东西放在一旁,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熟门熟路地走向医生办公室。
里里有先天性心脏病,房室间隔缺损。最初两年还能靠药物治疗维持,后来因为疫情感染,她的心功能持续下降,医生建议手术治疗,若是术后恢复良好,除了不能剧烈运动,她能像普通小孩一样生活。
当时宁愿自己也不过十七岁,还在上高二,每个月仅靠宁姨给她的生活费勉强维生。居妈妈无法罔顾福利院其他孩子的生活水平为里里提供高额手术费,宁愿只得自己想办法,她把里里所有的病历资料整理好后发在网上,寻求当地的慈善机构,用了整整一年,终于在三年前筹集到了手术费。
但总归是耽搁了,即便手术顺利,里里平日也时不时会有胸闷的感觉。
这次里里住院的管床医生就是这三年来一直为她复诊随访的医生,是一位很温柔细致的女医生。
“姚医生,您好。”
“里里的姐姐,来得正好,我和你说一下里里的情况,心超结果不太理想……”
凭借这些年从网上搜来的那点“半吊子”医学知识,宁愿隐约明白:里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需要住院,若是无法摆脱药物静脉输注,那留给里里的唯一生路,就只有心脏移植。
她不由得蹙紧眉心,心不断往下坠。
“我知道了,谢谢姚医生。”
走廊里充斥着哭声与呼叫铃声,每踏出一步,心便往下沉落一分。
直到走到里里的病房前,她看见里里靠坐着床头,垒在心底的彷徨与无措都变成了坚定。不论怎么样,她都要试一试的。
她深吸一口气,抿起笑容,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里里,你醒了,饿了吗?”
“姐姐是去找姚阿姨了吗?”里里望着她的眼睛,“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呀?”
宁愿没有道尽实话,但也没有欺骗,弯腰揉着她的脑袋,半遮半掩地说:“里里还要再住一段时间,等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再回去,好吗?”
“好,姐姐,我会争取快点好起来的。”
宁愿挺起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里溢着满满的心疼。
像是为了弥补心里的不安,整个下午她都陪在里里的身边,和她一起听歌,一起翻看二年级的课本,一起吃晚餐。只是心里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江慕走到儿科病区,在病房外一间一间地张望,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窗外,天空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浸透,橘红、绛紫与金黄肆意缠绕,晚霞如流动的绸缎在天边奔涌,每一朵云都镶上了金边。
而那个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的人,此刻正蹲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不知道身侧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说了什么,她仰起头,嘴角绽开一抹温柔的笑。
他收回准备敲门的手,默默地退回到一旁等待。
晚霞慢慢消退,天空变成一片浓稠的蔚蓝。
宁愿走出病房,轻轻地搭上门,一转身,撞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江慕倚在墙边,双手随意地揣在裤子口袋里,垂着眼眸,唇角微微勾着。
忘记了他!
宁愿无声惊呼,慌张地掏出手机,果不其然看见一连串的未接电话和未查看消息。
她向后瞥了一眼,担心里里会看见这里的情况,抓起他的手臂往外走,等到了电梯厅,才放开音量,满脸歉意,“对不起,江先生,我忘记了,手机静音没有听见。”
“叫我江慕吧,宁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