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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眉心吻与回忆 不想笑可以 ...

  •   宁愿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缓缓地侧过身望向他。

      江慕不知何时起了身靠坐在床头,昏暗之中,隐约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当然是为了履行合约呀!”她有些别扭地翻回身仰卧在沙发上,屈着双腿,无意识地揉捏着自己的手指,想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是吗?可我已经拒绝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飘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怀疑与追究。

      他的妈妈说完那句话后,餐桌上顿时只剩下小瀚的汤匙触碰陶瓷碗发出的刺耳的“叮”声。

      屋顶的灯光将她眼角的细纹和耳鬓几缕白发照得很清晰。她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期待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江慕的眉眼。
      几瞬呼吸的沉默后,她似乎预料到了结果,眼神里的愉悦逐渐被一种让人心碎的失落与伤心覆盖。

      她缓缓转过头,触及她的目光的刹那,瞳孔蓦的一亮,随即用一种很温柔的口吻问:“小愿,好不好?”

      “明天她还要上课,今晚……”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了江慕的推脱,无视他移过来的诧异的眼神,她挽住他的手,眨了眨眼,轻声说:“明天你早点送我去学校就好啦。”

      她亲眼看见,在她脱口而出“好”的那一瞬间,许清熙的眼里满是激动与喜悦。

      “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宁愿低落地说。

      “……不算麻烦。”他违心地说。
      是他天真以为只要他有自己的家庭,他的妈妈便不会强迫他做他不喜欢的事。

      “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生活在福利院。”她坐了起来,抱着膝盖,低声地说。

      福利院里隔几天就会有新的孩子加入,而只有那些健康的、还不足以记事的年纪的孩子才容易被领养。
      听居妈妈说,小时候她一直不愿开口讲话,那些夫妻以为她是哑巴,等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也早已能记事错过了最佳领养年纪。

      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炎热的夏天,她按照以往的习惯去福利院门口的稻田里看自己播种下的已经成熟的稻芽,忽然听见居妈妈欢快的声音飘扬而来,“小桃,你有爸爸妈妈了。”

      她之前就叫小桃。宁愿是她的妈妈给她取的名字。

      她被居妈妈牵去办公室,见到了一个纤弱的女人。
      她留着一头齐肩的短发,说话音调很低,也很温柔,最重要的是,她会弯下腰和她说话。

      宁愿记得她,一周之前她就来过福利院,那时候,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

      那时,如同每次被挑选一样,所有健全的小孩站在活动室不安又期待地等待他们的选择,可最后却在那个男人的沉默里不欢而散。

      宁愿看了看居妈妈,在她确切的眼神下走到女人身前。

      她伸出手,轻声问:“小桃,你愿意和妈妈回家吗?”

      她的手上覆着一层明显的茧,却很温暖,宁愿握紧她的手,轻轻地点头,“好。”

      她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她答应后,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了,或许她当时根本就没有注意。

      沙发轻轻地凹陷,江慕坐在了她的身旁,手臂挨着她的肩头,心疼的眼神悄悄的落了下来,伴随着他的气息慢慢将她笼罩。

      宁愿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继续说:“我在那个家里待了五年,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领养年纪大的孩子。”

      有时想要融入的刻意讨好反而往往会让对方更加深刻的意识到她是一个局外人,然后,在一方的尴尬与别扭之下伴随着另一方的局促与拘谨,目的越来越背道而驰。
      更别提,那个家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温馨,温柔软弱又自我否定的母亲,沉默强势不管事的父亲,还有一个喋喋不休埋怨母亲生不出孩子的奶奶。

      终于,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年,宁舒一反常态,独自带着她去北山游乐园游玩了一整天,第一次带她在饭店吃了她最爱的菜,还给她买了一台MP3。

      “所以你一直念念不忘。”江慕轻声说。

      宁愿点头,“我那时以为我终于‘融入’那个家了。”

      可是,看着窗外陌生又熟悉的道路,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烈,直到汽车在福利院门口停稳,她听见妈妈对她说:“宁愿,妈妈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与温柔,就和她当初问她要不要和她回家一样,但宁愿还是听出了一些不同,有如释重负,有对待亲生骨肉的亲昵,还有一些难以启齿但又迫切的冷淡。

      “你的房间我们打算做成婴儿房,你也是个大姑娘了,要注重个人隐私,所以,我想,你还是回这里更好,”她说,“我和你们院长说过了,我每个月会给你五百的生活费,另外你的学费我每学期开学前一周会打到这张卡上,直到你十八岁。”

      她是福利院第一个被“退回”的孩子。

      “这算弃养吗?”江慕问。

      “我不知道,就算是,我那时又能怎么样呢?”她的声音很低,因为下巴埋在双膝之间,又多了一些沉闷。

      江慕转身抱住身边这个瘦弱的女生。他之前只以为她无父无母,但没想到中间还有这样一遭。想到她平日里的开朗活泼与温柔细心,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与怜惜。

      宁愿没有推开他的拥抱,反而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我想,你的妈妈其实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

      江慕阖着眼,没有作答。

      担心她在陌生的环境独处会尴尬,他加快了洗澡的速度,出来面对的却只有一个空荡的房间。
      对面书房的门半阖着,缝隙里漏出来的光束洒在白色墙垣上,两道交谈的声响不轻不重地交错浮出。
      他放下握在门把手上的手,贴墙而立,不禁望入那一道罅隙中。

      他已经许久未见她的妈妈这般温柔,记忆中大多是歇斯里地,或是委屈求全。

      他不知道空缺十余年后,在他已经不需要母爱时迟到的爱是否算得上爱,也无法肯定她的母爱是否纯粹。
      若是其他的人这么说,他还能指责对方作壁上观、高谈阔论,可是对宁愿,他连否认都说不出口。

      郁结在心中的困惑依旧没有答案,却出奇地如雨过初霁阴霾散开一般豁然开朗,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答案。

      “只是住一晚而已,我不想让她失落,”她埋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低声说,“而且,我有点想体会一下真正的母爱是什么样的。”

      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孩子。”

      “现在认识我了,是不是发觉原来还有更倒霉的。”她抬起头,故意扬起嘴角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小愿。”他的手指点了点她的唇角,“在我面前,不想笑可以不用笑的,不是要把我当做你的哥哥吗?”

      寂静的黑夜里,他宽阔的胸膛与有力的心跳像是一剂安定,和温柔的话语一起熨帖抚平她的烦忧。

      她切心实意地弯起嘴角,轻声问:“可以给我讲讲的你故事吗?”

      他揽着她的腰向上一提,把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抬手轻柔地将她耳边的碎发夹到耳后,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宁愿捏了捏拳,迟疑地把手搭上他的肩,指端的钻戒闪着微弱的光,她掀开眼眸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问:“不可以吗?”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安全距离的动作,太亲密,再靠近一些就如同情侣的耳鬓厮磨。可是她不想推开他,今夜,她想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美好的幻境里。

      他轻笑了一声,低声道:“没什么不可以。

      “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妈妈无意得知我的父亲有另外一个家庭,而她是那个介入者,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情绪崩溃,得了双相情感障碍,时而清醒,更多的时候……无法自控,”他叹了一口气,“我和我的父亲长得很像,每次看到我,她的病情总会加重,后来,不知道她和父亲的原配谈了什么,当天,我被原配带回家,她让我叫她‘母亲’。”

      宁愿忍不住猜想他当时的处境,是不是也和她当时一样,尴尬无助。

      “其实也还好,”他继续说,“母亲供我衣食住行,供我读书,物质上从不缺待,其他的我也不奢求,直到有一次,我高烧昏过去一直没人发现,奶奶出面把我接走了,那年我十二岁,之后的六年,是我最舒坦的时光。”

      “我十六岁时,妈妈认识了齐叔叔,在他的照顾下病情逐渐稳定,十八岁时他们结婚,我偷偷地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二十二岁,妈妈完全摆脱药物,二十三岁,她问我介不介意多一个弟弟或妹妹,那年她四十五岁。”

      “你不介意吗?”

      “嗯,不介意,她是我的妈妈,但她更是许清熙,我没有权利否决她的人生决定,她来问我的意见已经是对我足够的尊重。”

      宁愿环住他的脖子,情不自禁地在他的眉心轻轻地落下一个安抚的吻,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柔声说:“都过去了,江慕。”

      柔软温润的吻一触即分,他收紧手臂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很长时间没有再开口。

      遥远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宁愿缓缓睁开眼,愣愣地望着白色天花板。

      窗缝里漏进来一束光,房间灰白朦胧,淡淡的檀香将她轻柔包裹。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大概是江慕把她抱到床上的。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门被推开,房间亮堂了一些。
      江慕叩了叩门,倚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醒了,我做了早餐,起床吧。”

      昨夜共处的画面如同影片似的一幕一幕清晰地划过脑海,周遭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绷紧的心脏持续跳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还有他好看的笑容。

      宁愿用力吞咽了几下,冷静地发出颤声,“好,我马上来。”

      床头摆着一套叠着的干净衣服,是奶白色的棉麻套装,江慕偏爱的面料。
      她想到刚才他身上那套衣服似乎是奶咖色的,和她这套还挺搭,嘴角便情不自禁地上扬。

      吃完早餐,和许清熙道别,宁愿和江慕一起离开。

      汽车平稳行驶在高架路上,车内的音响在播放「音乐之声」调频,他们都没有说话。

      宁愿低头抚着尾端的戒指,犹豫再三,托着音调叫他,“江慕……”

      “嗯?怎么了?”

      低沉又温柔的嗓音让她回忆起昨晚她那个鬼使神差的吻。她咬着唇,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泄了。

      “下午我要外出拍摄,三天后才回来,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叮嘱道。

      “好。”她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舒坦。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又问。

      碎钻的棱角在指腹留下轻微的疼痛,她迟疑道:“昨晚我们……”

      “放心,你睡着后我去书房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侧过身,用力地掐着戒指,一鼓作气道:“我是说,你就把昨晚那个吻当做妹妹对哥哥的安慰,我没有其他意思。”

      江慕瞥了她一眼,把汽车停到路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怎……怎么了?”

      他倏地勾唇一笑,松口道:“好的。”

      “那,下次见。”

      “小愿,有一句话昨天你睡着了大概没有听到。”他伸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眉心。

      就是昨晚她落下那枚吻的地方。

      “认识你真好,谢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眉心吻与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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