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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场家宴 一场家宴 ...

  •   良久,久到那盏绿玻璃台灯的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方瑾安先挪开了目光。他什么也没再说,甚至没有再看林淮宁一眼,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到门边,提起那盏煤油灯。玻璃罩里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晃,旋即稳住。他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倒停下了,却没有回头,只留一个被灯光锁着的,异常清晰的背影

      “明日来正院吃顿饭,顺便见见你两位嫂子。”

      话音落了,灯影便一晃,人已经跨出门槛。脚步声不重,却一声声叩在冷硬的砖地上,由近及远,终至消散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月亮门那头的胡琴声,不知何时已经歇了,只剩下满园子秋虫,得了空似的,忽然集体嘶鸣起来,凄凄切切,填满了方才被抽空的寂静。

      林淮宁依旧赤足立在原地,绿莹莹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轻笑了一声。

      ……

      第二日,日头过了午,西院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林淮宁换了身鸦青的薄呢军常服,没戴军帽,头发随意抓了抓,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昨夜的醉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军人那种近乎刻板的冷硬。陈永生跟在他身后半步,抱着个紫檀木的长条匣子,费力地稳住东西,又亦步亦趋地跟着。

      穿过花园时,几个正在修剪花木的仆役偷眼瞧他,偏偏触到他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海棠树的枯枝在秋风里瑟瑟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正院早已备好了饭。偏厅里,一张酸枝木的圆桌,碗筷杯碟摆得整整齐齐,菜是扬州厨子的手艺,浓油赤酱,热气袅袅。方瑾安坐在主位,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正翻着一本线装账册。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穿藕荷色旗袍的妇人,容貌端庄,神色温婉。穿桃红袄裙的另一位坐在一旁的小几侧,几上用碗碟盛了些菜出来,她显然年轻娇艳些,正低着头,用小银匙慢慢搅着面前的汤盅。

      林淮宁二人在门槛外站定。里头暖黄的光溢出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虚浮的亮壳,另一半却仍浸在廊下的浓黑里。

      眼前好一幅妻妾和睦、家主安坐的温馨家宴图。

      可惜他天生就喜欢添乱子,真想一脚踹碎这景象。

      方瑾安抬眼望向门口。指尖滑过一行账目,语气淡淡的:“表弟来了。”

      林淮宁扯了扯嘴角,从陈永生手里接过匣子迈步进去。军靴踏在地上,声音清晰而突兀,与这满室的温软格格不入。他没有走向留给他的那个下首座位,而是径直走到方瑾安正对面的位置——那里空着,原本或许是留给已南下“颐养天年”的方老爷的。

      他一撩衣摆,坐了下去。动作随意,甚至有些放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这柔暖空气中的冷铁。

      正妻的眉头蹙得更紧。瞧着也是个老古板。

      方瑾安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僭越,只对旁边的丫鬟淡淡道:“给表少爷添副碗筷。”

      丫鬟唱了个喏。

      碗筷很快摆上。林淮宁拿起筷子,在指间转了一下,却没去夹菜。他的目光落在方瑾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玩味。

      “表哥这日子,过得真是惬意呀。”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舅舅舅母若知道表哥将家里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想必很是欣慰的。”

      方瑾安夹了一箸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才道:“分内之事。比不上你在外征战辛苦。”

      “辛苦谈不上。”林淮宁笑了“不过是杀人或者被人杀。简单得很。不像表哥,要管这一大家子……”他的目光掠过那两位女眷,脸上还是冷笑,“……琐事。”

      “嫂子好——”他嘲弄之余不忘顺便顿了一下,改头换面披张人皮,朝那正妻模样的女子乖巧地笑了笑,又歪头看向几边的娇俏妾室:“小嫂子也好。”

      他相貌好,卖乖时格外讨巧。可那两人讷讷地看了一眼方瑾安,显然坐立不安,没得到回应就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句好。

      “食不言,寝不语。”方瑾安放下筷子,拿起毛巾又擦了擦手,动作一丝不苟,“长辈从前常教的规矩,你忘了?”

      “当然忘了。”林淮宁答得倒是干脆,甚至往后靠了靠椅背,翘起了二郎腿:

      “军营里只讲军令,不讲这些虚礼。舅舅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很多我都忘了。”他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认真补充道,“反正也没人好好教过我。”

      没人搭话,只有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方瑾安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他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入正妻面前的碟子里,温声道:“这鱼鲜,你尝尝。”

      完全无视了林淮宁的存在,也无视了他话语里的刺。

      林淮宁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他看着方瑾安旁若无人地照顾妻子,看着那女人受宠若惊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看着这满桌精致却令他作呕的“和睦”。幽幽地在心里喘出一声叹息。

      他忽然起了身,筷子仍拿在手里,伸向中间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肉。却不是夹给自己,而是要尽尽兄弟的情义。手腕一翻,就将那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肉,准确无误地送进了方瑾安面前那碗清汤里。

      油花迅速晕开,在清汤表面铺开一层腻腻的光。

      那正妻惊得捂住了嘴,欲言又止。半晌憋出了一句:“表弟,你这是做什么。”

      方瑾安的动作终于停了。他缓缓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碗被玷污的汤上,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淮宁。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他。不再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疏淡,而是直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林淮宁落了座,迎着他的目光,不解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意思呀。”他说,嗓音轻快极了,字字清晰:“表哥的日子过得太素了,身上清减了不少,瞧着要沾点油腥才好。”

      四目相对。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

      半晌,方瑾安极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漂着油花的汤。

      他端得很稳,一滴也没洒出来。然后将碗送到唇边,就这么就着那层浮油,轻描淡写地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

      他将碗轻轻放回原处,拿起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被恶意污染的汤,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味道不错。”他点评道,目光重新落回林淮宁脸上,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近乎慈悲的弧度。“多谢表弟。”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下次若想加菜,跟厨房说声就是了。这般粗鲁,倒显得家里没教养。”

      林淮宁盯着方瑾安,盯着那张无波无澜的脸,盯着那副金丝眼镜后深不可测的眼睛…真烦人。最终装模作样地叹出了一口气,示弱地说了句那可真是我的不是了。

      这一拳仿佛打进了棉花,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连个响动都没有,就被吞没了。有时候林淮宁会开始疑惑,他这位表哥怎么这么能忍呢?是不是真的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

      方瑾安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笋丝,仍然循着他的规矩,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硝烟从未发生。

      一时厅内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林淮宁旁若无人,又发出了噪音。这就命陈永生打开了那紫檀木匣子,拿出一盏玲珑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茶壶,和一支做工繁复的翠玉簪子。

      他倒是从一而终,从来一直都懒得遵方瑾安的规矩而直到给这一大家子送终。神色如常地开口,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簪子是给小嫂子的。”他看向那妾室,牵起唇角笑了一下,对方直勾勾地看着他,耳尖渐渐染上绯红,慌忙低下了头,叫丫鬟收来赏玩了。

      “听说嫂子喜欢喝花茶。”他忙得很,完全把方瑾安忽略了,又转向正妻说起下半句,“我刚去从军你们就成了亲,当年没送贺礼,是我的不是。这琉璃壶最是通透,泡些花茶,看着好看,喝着也香甜。”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转向方瑾安,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泡出来也记着端去给我表哥喝些,花茶很清火的。”

      嫂子收也不是拒也不是,生怕又点了炮仗的引线,没了主意便又去看丈夫的脸色。

      这顿食不言吃的吵吵嚷嚷,方瑾安揉了揉额角又挥手。“既然是淮宁的心意,那你收下就是。”

      夫人这才惴惴地叫人把那琉璃壶抬下去了。

      林淮宁闹了一圈倒安静了,舀了碗汤不疾不徐地小口抿。可四下都没了胃口,只他一个吃得很香,当下可谓是真的食不言了。末了陈永生走了进来,附耳低语,林淮宁挑了挑眉,将衣衫一拢,懒洋洋道了别就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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