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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皮影戏 胶着、焦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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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队卫兵便来了,脚步齐整而沉重,像一窝蜜蜂似的嗡嗡,径直进了他那院子,四下里站定,顷刻间围得铁桶一般。月亮门下那两个,抱着枪,胸前一叉,像两尊没有表情的门神,目光直勾勾盯着外人。管事的一看,脚底下发软,只能顺着那无声的逐客令,讪讪地退到门外去。
那两个卫兵笑着,很自然的能看出来是谁手底下带出来的人:“我家长官的意思是,这院里就不要有外人进了。”管事的垫了脚,看自家表少爷已解了腰带,将帽子手套也团了两把往那领头的卫兵怀里一丢,回房去了,随后跟着与那领头的差不多一样打扮的几个亲兵,再咣当一声将门摔出了震天的响。只好挂着笑退下报信去。
林淮宁潦草地看了一眼,推开那扇“吱呀”门。
抱着帽子和手套的那个亦步亦趋地跟着,随着表少爷一道撞进那卧房的门。房里明显是匆忙打扫过的,却依旧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阳光照不透的阴湿气,摆设简陋,味道竟比不上前线随军的营帐。林淮宁在南方同几个朋友寻欢作乐时,即使最不堪的销金窟,铺设也比这地方强上十倍。他冷冷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伸手松了松紧扣的领口,将那挺括的军装外衣扯开一半,心里头那口浊气不上不下地堵着,厉声叫了一句:
“陈永生!”
陈永生应了一声,将那些配饰放在桌上。忙不迭去服侍这玉面修罗脱衣裳,掌心刚丈量过精瘦的腰,掖在裤子里的衬衣也扯了出来,扣子解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在烛光下挺晃眼。陈永生淌着汗,不敢造次,腰弯的更低。林淮宁冷冷笑了一声,手里捏着一节皮带,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脸上。
“怕什么呢,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永生瑟缩了一下,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长官,您就差把不痛快写脑门儿上了。”
林淮宁又“啧”了一声,眼里的温度降了下去。跟了他这么些年,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德性。他想着,手上便带了点不耐烦的劲,将衣角从对方手里夺回来,在这空荡荡的房里踱了半圈,冷不丁抬脚,对着陈永生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踹了下去。
陈永生还没站稳,被踹得一个趔趄,手慌忙扶住了桌沿。
“陈副官,”林淮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胆子还是这么小,我看不如回老家接着放你的牛去。”
没等陈副官再挤出半句辩解或表忠心的话,就被这阴晴难测的上司一声“滚出去”,毫不留情地轰走了。
门被陈永生从外头小心翼翼地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房里便只剩下林淮宁一个人。昏黄的烛光在剥落的墙皮上跳跃,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映着剥落的墙皮,像一张张欲言难止的嘴。吵死了。
他烦的要死,轰隆隆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只听咔哒一声,哪儿掉了个长匣子。林淮宁打开看了一眼,又咣地盖上了。
……
笔尖落在熟宣上,墨迹慢慢洇开一小团。
这位表少爷,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回来不过三日,西院里便热闹起来。金银器皿、玻璃电灯、西洋钟表……各色时兴玩意儿流水般地抬进来,堆在院子正当中,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一种过于刺目的、暴发户似的光泽。只是时时刻刻只是尽数摆着,光赏不用,暴殄天物。至于那屋子里白日里却是悄没声儿的,不知在暗地里忙活什么。
连送饭的老妈子也叨咕,这表少爷怕不是要餐风饮露的神仙。
神仙是不做的,夜里却要闹鬼。第二夜里,便有胡琴声从那紧闭的门窗缝里钻出来,咿咿呀呀的,不成曲调,倒像是钝刀子割着粗糙的老牛皮,一声声,拉得人心头发紧,牙根发酸。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旋,碰着墙又折回来,越发显得凄惶。
大家都说那林淮宁的生母原是被他那舅姥爷养的十八般乐器样样精通,诗书画情更是无一不晓。后来死了丈夫,来了方家又是怨气缠身,身体羸弱,再遇见横死——宅子里都传是她思子心切,夜半里拉着胡琴借双眼睛瞧瞧呢。
方瑾安撂下最后一笔,摇了摇头。一时败给了妻子的想象力,这女人听见丫头瞎传了两句就胡思乱想,岂不知子不语怪力乱神,改天要把那群仆从再换一换了。
什么鬼魂,分明是他那表弟找着由头搞怪呢。
于是这一日,天刚擦黑,方瑾安便往西院去了。
他没叫下人跟着,自己提了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上头那根铜丝却是旧到咯吱响。待走到那扇掉漆的月亮门前,倒没有拉牛皮的噪声,只听得里头正有人哼着戏文,声音倒是不高,只是断断续续的,带着酒后特有的黏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林淮宁这把嗓子倒是亮,想必送进戏班子里唱个十年也能出个名尝尝冷暖。只是他这《惊梦》唱的哪里是闺怨,分明带着一股冷冷的嘲意,恨不得咬死一个算一个。
那些个卫兵抱着枪,斜倚在廊下或墙边,见是他来,只懒洋洋地投来一瞥,并未阻拦。方瑾安脚步微顿,心下明了——他这表弟,是在这儿守株待兔,专等着他上门呢。也罢,便承了他这份“雅意”,且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方瑾安在门外立了片刻,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伸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竟还没修好。
屋里是暗的,只窗边小几上点了一盏西洋来的玻璃台灯。那灯罩是荷叶边的,漾着翠生生的绿,光从里头透出来,便染上了一层阴阴的、湖水般的颜色,只照亮小小的一圈。林淮宁就坐在那圈光晕之外的暗影里,军装外套胡乱扔在脚踏上,只穿着一件月白绸子的衬衣。
料子自然是极好的,软软地贴着身子,领口松了三两颗纽扣,露出一截脖颈和胸膛,在幽暗里白得晃眼,他手里拎了只细长颈的银酒壶,正仰了头往喉咙里灌,喉结滚动着,一道晶亮的细流从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优美的曲线,滑过脖颈,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暧昧的阴影里。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
台灯的光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便彻底隐没在黑暗里,明暗交界处,线条是十分精致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颤动的弧影,双眼因着酒意蒙了层水光,唇角那粒朱砂痣红的出奇,像雪地里猛然溅上的一滴血。
“是表哥啊。”
他笑了,声音浸透了酒意,软绵绵的,显得很好拿捏,嘲意也随着气息散了出去“稀客呀。”
方瑾安将手里的煤油灯轻轻搁在门边的花架上——那东西是林淮宁一时兴起从外边儿那堆东西里挑回来换上的,梨花木的料子很是温润,他没应声,往前走了几步,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黑缎子不透光,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而面容却是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只是背仍是直直一条,像一把戒尺成了精。
“阖府上下,都有事做,三流琴技不必显摆。你若喜欢摆弄就去外头,我出钱,你卖艺。”他声音仍然是平的。
林淮宁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带动着那件薄绸衬衣微微起伏,薄绸子积在锁骨,在昏光里像漾起的水波纹。
“我在南边,炮火通天都能闭上眼。怎么回了舅舅家,倒被您嫌起这点子声音聒噪了?”
他放下酒壶,手撑着小几的边沿,摇摇晃晃地就要站起身。这一动,便从暗影里踏进了那圈绿莹莹的光晕里。灯光霎时间将他整个包裹住——那月白的绸子原是半透明的,此刻被光一照,几乎成了蝉翼,隐隐约约透出底下身体的轮廓,腰身窄得惊人,仿佛用两根手指就能掐断。方瑾安盯着,不禁皱眉去想,这人在南边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一步一步走近,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没有声响。直到离方瑾安只有半尺的距离才停下。酒气混合着他身上一股说不清的冷香扑在脸上,直白地来挑衅。
“哦……是表哥听不得这个?……嫌它不够正经啊?没问题,我自然给你找些正经的曲调来。”
他微微歪了头,几缕乌黑的发丝滑落到额前,眸光仍然是清亮亮的,只是这举止实在是装的太过了。
“淮宁。”
长这么大,这个表哥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稳,怪叫人讨厌的,没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你的战场。”
“是吗?”林淮宁满怀恶意地抢先一步,方瑾安倒是冰雕似的纹丝不动,任表弟微微抬着头,要撞上自己的鼻尖也不应声,又听见他补了一句。“那便是您小人家的战场咯?”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煤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哪钻进来的风吹得不安地跳动,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又骤然缩短,扭曲地交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