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 ...
-
等世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头盔已经被除去。
她晕乎乎地想要坐起来，胸口一阵激荡，直冲喉咙，于是转身开始呕吐。
第一波吐完，世训方转过头来，看见六郎一脸惊讶地看向她。
“我叫了你那么多声，你怎么都不应？！”
看见世训一脸懵，六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上前一步，追问道：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你听不见吗？”他比比划划，一把拽住世训的肩膀，来回摇晃。
世训脑袋嗡嗡的，被他摇晃得转身再吐。吐过之后，抬头面色惨白地看向六郎。
六郎的声音模模糊糊，既遥远又空洞。
六郎着急了，他掰开世训的手掌心，世训的手甲早被卸下。
“你看看……”六郎点点世训的手掌：“这里出血了！”，引导世训去摸自己的耳朵。
世训低头，掌心一滩鲜血，她又抬头看向六郎，一脸困惑，接着又一阵恶心袭来。
“怎么了？”赵宝吉大步走过来。
这一箭本来是要射瞎她眼睛的，世训的头盔替她挡住了这必死的一箭。
赵宝吉除去世训的一身披甲，将她平放在地，见她只是晕过去，呼吸平稳，就先处理额克尔人留下的尸体和战马，留下六郎等待她的苏醒。
“她吐了……她的耳朵流血了！还有她听不见了！”六郎急到不知道先报告哪个为好。
赵宝吉一把拨开六郎，仔细检查世训的伤口，铁制的头盔已经被这支箭的力道穿出一个洞，侧面在和石头的冲撞下整个变了形，世训的耳朵包在头盔里，一齐被挤压出血。
赵宝吉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待世训和缓一会儿，一把背起她朝村庄走去。
天已微亮，雨已停歇，风吹微凉。
迎面走来支援的村民，他们的脸上显出跃跃欲试，围转着堆叠的尸体显得饶有兴致。
赵宝吉立马意识到他们准备要干啥，立即吼道；“不要碰那些尸体！这里不是丰州！”
村民们被喝住，悻悻地跟在定难军的后面，嘀嘀咕咕，一步三回头走回村子里。
里正就蹲在村头，见到赵宝吉等一众定难军将士连忙站起来。
“你是里正？”赵宝吉只打量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到里正身旁站着的青年男子身上。
“小的正是这个村子的里正……”那人毕恭毕敬，比了比身旁的男子。
“这位是本县县令张大人……”
“借你家炕头一用！”赵宝吉没有理会张县令，由里正带路进了他家的地窝子里。
里正慌慌张张地轰走了窝子里的小闺女，将低矮的炕面铺平整，赵宝吉将世训放下，又向里正家人讨要盆子，世训哇地一口又开始吐绿水。
“这是胆汁”，张县令跟进来，指指盆里的绿水。
赵宝吉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他还是不愿搭理张县令。
整个夏绥静宥四州都是李使君家的，县令算个什么东西！
赵宝吉掐住她的虎口，狠狠掐住一刻钟，世训稍稍觉得和缓了一点。
张县令递过一块冰凉的冷帕，赵宝吉瞅了一眼接过，放在她的额头上。
这县令又乖巧地垫高世训的双脚，未经赵宝吉的允许，双手握拳轻叩世训的大腿窝，借着又用指甲掐住世训的耳中穴并沿着天柱骨开始推压。
此人不是男子！
张明德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仔细看了看世训的脸，脸色惨白一片，鼻梁高挺，鬓角杂乱。
雌雄莫辩。
只过了一刻，世训就缓过来了，常年习武使她身体强韧。
里正家的小闺女递给她一碗清水，世训缓缓坐直漱了漱口，又将碗递还给小娘子。
那小娘子红着脸，大着胆子再递给她一根红薯，世训虽然虚弱，但是美食当前，立马接过大口吃起来。
真是个俊俏强健的小郎君呢！里正家的小春心想。
世训三下五除二吃完，比划着又要第二根。
小春连忙给她，自己则挨近，坐在炕边悄悄看他吃。这红薯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如今且都给了他。
六郎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怎么这一吐还有功了呢？还有小娘子上赶着伺候！怎么没人看看自己！
他也是定难军！也刚从保卫村庄的战场上下来！刚巧他肚子里也饿得狠！
赵宝吉看世训没事，又出去忙了，里正跟在他身后。屋里只剩张明德眯着眼，仔细打量世训。
吃过两根红薯的世训感觉大好，她腿脚有了力气，比划着向小春讨要木盆和手巾。
小春羞羞答答将自己的与了世训，又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和他说了一句话：
“你且慢慢地，不必着急……”
世训啥也没听见。她用小春的木盆好好洗了把脸，将脸上和脖子上的血污和尘土擦了干净，又要去擦耳朵上的血迹，张明德上前阻止了她。
世训抬头，才发觉有一名陌生男子，她向后退了退，侧开身字避过张明德。
“张某只是想帮小将军处理下伤口。”张明德闭口不谈世训是名女子。
世训不知道张德明说了啥，只是感到此人没有恶意。张明德又请小春打来清水，世训之前的那盆水太脏了！
六郎在张县令的指导下细致地清洗世训耳朵上的伤口，之后这位张县令又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洒在伤口处，小春拿白棉布包扎好。
待赵宝吉进门，世训已经清清爽爽并恢复了体力，听力也好了大半，正拿着油布擦刀，有一搭无一搭和身边的小春闲谈。
六郎猴在世训身前，正描述自己单枪匹马、强敌环绕下引燃麻油的伟岸身影。
“身子骨还算皮实。”
赵宝吉放下心来。知道多半是这位张县令的功劳，于是放下戒备，开口和张县令攀谈起来。两人正式介绍自己，里正在跟前伺候两位大人。
“标下定难军游击将军赵宝吉，拜见明府！”
“莘武县令张汨！”张明德回拜。
张明德的父亲是当今东宫的侍讲，他本人年轻英俊，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宫里的贵妃对他很是赏识，有心招揽，要请他做裕王的老师，教授裕王帝王之道……
没想到张明德在大殿之上一口回绝，“太子名分早定，帝王的课业应由太子学习。裕王是庶出，又有什么资格学习帝王之道呢？”
于是他被贬到藩镇军阀的地盘上送死。
赵宝吉对张明德的来历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把他放逐到边境的莘武县，任由他自生自灭。
赵宝吉奇怪的是这个村子，他问里正：“我去年巡查至此，当时并没有这样的村落？”
“你们是从何时到此？又从何处来？为何不报备我定难军？”
世训跟着赵宝吉做了两年的夜不收，近日才游荡至此，探知额克尔人要来附近洗劫村子，于是早做了准备。可是她也记得去年的春天此地还没有村落，荒寂寂的一片……因此也凑到近前努力听着。
里正汗颜，他瞅着张明德，赶紧表明身份：“小的早已经报备过李使君啦！”
“小人本是永平府蔡州人。蔡州先是大涝，又连着六年大旱，田里六年没有产过一粒粮食。村里人先是吃草根，草根没了，再吃土，最后再吃……小人家里本有六口人，爹娘先饿死，接着是小人的老婆，小人实在不忍心他们的尸首被人翻出食去，就狠心把爹娘和老婆投入汨江……”说到此处，四十多岁的里正捂脸蹲下，哽咽难耐，女儿小春放声大哭。
“小人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小人的一双儿女总要吃饭啊！”
“一开始小人不敢远离家乡，只带着他们沿着官道一路乞讨。所过之处家家闭户，哪有吃食？”
“无奈之下才出了蔡州折向神京，神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小人就不到食物，只好四处飘泊。这时候小儿子饿死……小人，小人……拿他换了些口粮，总算父女两人苦苦支撑到静州……”
里正的手背苍老的如同树皮，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眼泪浸湿了树皮。
“静州的定难军接济了我们，玉璧城内外三十几个粥厂，施的粥碗内可以立起筷子！我们离开家乡在外漂泊三年终于吃上稀饭！于是小的们在静州平安过冬，李使君又招募咱们流民在北面的绥州开荒并保证小人三年的口粮，小的才带女儿过来。正好碰见了张大人，张大人知道开荒没个七年八年不会产下粮食，又教小的们学习种白蜡，再拿白蜡到外地换粮，于是小的们就在这里刨出个地窝子，开始住下了……”
赵宝吉知道自家使君接纳流民开荒垦田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县令张明德还在里面起了作用，于是他又问：
“你们村叫什么名字？”
“……大屁股村”
宝吉一愣，“什么？你再说一遍！”
世训听得模模糊糊，她心中疑惑，自己刚才听到的，正是心中所想的那个吗？
“啊，这……”里正一脸扭捏，开始解释。
“这个村子一左一右两块台原，中间有条沟子……”
众人一时无语。世训心说真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