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众星罗列夜明深 岩点孤灯月未沉 ...
-
世训躲在垭口的背面,初春的寒风从哑口外呼啸而来,将她快要淌下的鼻涕迅速冻住。
她的手掌覆罩铁甲,身旁的弟弟六郎伸出手指帮她通了通鼻子。
顿时,世训觉得鼻腔活缓过来,土狼、猞猁、黄羊的腥臊味又扑面而来。
天寒地冻,土狼、雪豹这样的猛兽都躲避在温暖的巢穴里,连黄羊这样弱小的动物也会聚集在一起抱团取暖。
世训缩进冰凉的铁甲,一轮红日滚滚落下,天边白白的虚影慢慢变黄,慢慢变实在,成为深蓝的天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
“好像阿娘做的油馍啊!”
李家六郎满眼渴求,与阿姐同望。
最好再撒点白芝麻和绿绿的葱花,世训心说。于是月亮的表面迅速结成一汪油脂,莹莹召唤。
世训咽了咽唾沫,噎在了半道。
奶奶的!嘴里干燥,连个唾沫也没有!
她转身背靠在光秃秃的山体,不再看那恼人的月亮。
山下台原,也有点点灯光,每一处灯火都幻化成一张油汪汪的圆馍,从屋宅的烟囱那里升腾出来,慢慢飘向世训。
赵宝吉睡得呼噜声四起。粗砺的砂石,简备的口粮,突发的战事也丝毫不影响他睡得香甜。
六郎快烦死了!他才十二岁,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上战场,紧张到频繁撒尿。赵宝吉曾让他尿远点,太骚的话会被闻到。
六郎记仇,他拿刀把去捅赵宝吉的屁股:“你小点声!你的呼噜声太大!会被鞑子听到!”
赵宝吉哪能理他,换个方向继续睡,只是压低了呼噜声。
这人高大的身躯换了个方向,姐弟两人登时没了阻挡,山间的横风吹得两人俱是一抖。
不知多了多久,久到月亮都要坠下,鼻尖枕着的土粒轻轻跳动,赵宝吉一跃而起,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来了!”
世训转身趴在垭口,一片漆黑,她啥也没看见。又扬头努力嗅嗅,于清冷中闻到了一股茶、油脂、羊膻与汗水混合的味道。
来了!
几人从垭口的斜坡处悄悄下撤,只留下六郎一人。
刚才还刮得世训无心睡觉的冷风停下,四周静谧下来,紧接着十几个身影闪现在垭口处!
这几人在垭口徘徊,犹豫不决,不时张望山下新建的村庄。
静谧的村庄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仿佛在手掌间静待的宝石,只等那人用力一握。
那里有粮食!有牲畜!还有女人!
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这些,权衡之下,垭口处的那些小伎俩简直不值一提!
斥候决心已下,哨声一响,骑着战马的小股军队立刻出现在垭口处。
十二岁的六郎细瘦得像只猴子,他躲在垭口的下方,这是额克尔骑兵从上至下的必经之地。
此时六郎距离他们不过一丈,仗着天黑和地形,他蹑手蹑脚又哆利哆嗦掏出火石,准备点火。
这是个细致活儿,以前是世训常干,只不过她现在个子长高,又穿着厚甲,做不了这么伶俐细致了。
洒在垭口处的麻油被立即引燃,瞬间轰出两道火墙,将额克尔兵马隔绝在垭口外。
其实额克尔前哨早就闻出麻油的味道来了,只不过山下村庄诱惑实在太大,根本没把这点伎俩放在心上。
山体两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两百多名弓箭手手持弓弩,举箭射向入侵者。按着赵宝吉的要求,不射战马,只射人。
第一波骑兵应声从马上摔下,但是他们反应迅速,躲避在战马身后立刻组织还击。
定难军沉默不语,弓箭手在赵宝吉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射击,队形全然不乱。
此时一道巨闪劈开天空,照亮山体,双方瞬间看清了对方的人数和位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世训瞄到人群中有一名身着金甲的战士!更夸张的是这人头盔之上还昂着一颗狼头,狼牙疵裂,狼眼暴出!狼尾在身后摇摆,好一副恐怖的模样!
这是什么怪物?
她紧皱眉头,趁着闪电劈下,绕了个角度仔细观察。
原来是一整张狼皮都罩在他的身上,两条狼爪从肩膀处垂下,做得好像一条大狼与金色铠甲合二为一!
春雷紧接闪电,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
糟糕!世训心道不好,绥州常年刮风,但是很少下雨,边境线上一片戈壁。
世训回望火墙,果然麻油的火势转小,更糟的是风向转变,狂风裹挟着火势窜向了己方!逼得世训身后的定难军将士纷纷后撤。
金甲狼大喝一声,跳下马,手持大刀,几步就窜到近前,火墙早已被狂风压成火线,压向世训,金甲狼领百人轻松穿过。
世训有点心慌,她稳了稳心神。
作为先锋,她努力不去看赵宝吉,赵宝吉这会儿也全当没看见,只管压住队尾。
为了稳住阵脚,世训引刀上前,拦住金甲狼去路,而后者也毫不在意轮起弯刀砸向她,世训挺臂一挡!
“淦!”
世训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对方应该和他年纪相仿,甚至更小一些。不然以她的臂力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成年男子的力量的。
世训自己还是个小娘子,今年刚满一十五岁。即便她如何刻苦训练,她的力量也始终不及成年男子,于是她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只求能在战场上存活下来。
金甲小狼见一击不中,极快转身平握刀把,刀尖冲着世训,再次袭来!世训心中有数,不慌不忙抵挡住了对方的二次攻击。
几回合下来,双方刀身崩口,缠斗不休。
定难军已经按预定的计划有序撤退,垭口下方的小路尽头就是村庄,春雨滋润了万物,也包括脚下的泥土。
额克尔骑兵已经上马,作势就做冲下来。赵宝吉打了个口哨给世训,提醒她快走。
世训不再恋战,几个转身就要离开。金甲小狼哪容她走,定要她死在刀下,于是封住去路。
赵宝吉冲她大喊:“快走!不要恋战!”
世训呲牙:走不了啦!要走早就走了!
赵宝吉不再管她,世训且战且退。
春雨洒落,小路泥泞,小狼求胜心切,用力过猛,连人带刀扑向世训,世训灵巧地向旁边一躲,举刀削向金甲!
金甲扑空摔到泥地,稍稍向前一滑,世训崩裂的刀口直接削断狼头,将整张狼皮都从他身上剥离开来。
“快走!”赵宝吉吼道。
世训瞅了一眼那只趴伏在地的断头小狼,小狼也恰巧抬起头来,年轻的两眼射出愤恨的火焰!
不过是个孩子!
世训将破刀甩向小狼的面颊,破刀于空中转了几转,直插入他脸前的土壤,小狼吓得嚎叫了一声。
“伯彦!伯彦!”他叫道。
这就吓坏了?我要是瞄准了你的头,你还有命叫吗?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新刀,环顾四周,近处的额克尔士兵涌上忙着去抢救小狼。远处的额克尔人已经骑马提刀赶来增援。
世训连忙几步跳下,向村子狂奔。赵宝吉薅住她的黑甲,将她接住放在身后,想责备她几句又不忍心,只得快速看一下她有没有受伤。
还好没事,不然自己怎么和使君交代!
赵宝吉板起脸来,瞅准时机一声令下,六道拌马索同时拉起,将这一百来额克尔骑兵尽数绊倒,早有准备的定难军变换阵型,使出铁锤砸下敌人的脑袋!
此时山下的村庄也喧闹起来,火把被点燃,浩浩荡荡冲上一千多人。
这一小股额克尔军人,还配有一位副将,他见大历人早有准备,又要看顾王子,仅仅思索片刻,就下令立即撤退。
沉闷的角号响起,额克尔人丢弃了战马和受伤的同伴,保护着金甲小将向山的那一侧退却。
世训刚要松口气,那名副将却不愿放过她。一只势大力沉的利箭,角度刁钻,瞄准赵宝吉护住世训的空档一箭射出!
世训额头正面中箭,被箭的力道带着仰面倒下!
赵宝吉和六郎伸手去捞她,没有捞到!
她的头盔重重地磕在石头的侧面,砸出火花。
神京早已是春天。
尹继隆坐在湖边百无聊赖,这位京城排名第一的贵公子,眉骨挺立,额头中间硕大的美人尖,引人瞩目。
矜贵的凤眼,自带秀丽多情。他鼻子高挺,下颌骨如女子一般收窄。因为腮骨不够饱满方正,所以笑起来有些嘴歪。
不过这已是时下流行的一等一的相貌,实在不能过于苛责。公主之子郑慈明深深迷醉,他凑到近前,献媚道:
“阿凤,你做什么这样愁苦?”
神京西南方圆二百里都是尹家的庄园,郑慈明的母亲仙蕙公主在京畿都没有这样大的庄园。
郑慈明虽然沉醉于尹继隆的美貌,却也还不明白尹家二公子的心绪为何这样愁苦。
“人生真是无趣!”尹继隆嘟嘟嘴,他眼波流转,那薄薄的红润小嘴挑起,激得郑慈明鸡皮疙瘩都立起来!
“我要去北边玩几天,最好是定难军那里!可我姐姐不允!”
尹继隆就势拉住郑慈明的衣袖,他姐姐是宫里的贵妃,深得皇上的敬重和宠爱。其地位之尊崇,连皇帝的妹妹、郑慈明的母亲仙蕙公主都得靠边站。
美人近在眼前,香气扑鼻而来,郑慈明乘势拉住尹继隆的手,鬼眼迷离。
“不如让哥哥我给阿凤找点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