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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瓮中书 ...

  •   三喜的伤势在秦墨不眠不休的照料下,总算没有恶化。高烧在第三日清晨退去,伤口开始收敛,不再渗液。只是人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清醒时也沉默居多,目光常常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只看不见的虎头鞋轮廓。
      秦墨几乎寸步不离。煎药、换药、喂食、擦身,所有事情亲力亲为,动作从最初的笨拙生疏,迅速变得娴熟自然。她眼下乌青浓重,脸色比伤员好不了多少,但眼神里那股沉静的执拗,却支撑着她不曾倒下。只有在三喜沉睡时,她才会靠在椅子里,短暂地闭目养神,一只手却始终握着三喜的,仿佛那是她与清醒世界唯一的锚。
      赵子恒每日会来一次,有时带点补品,更多是交换信息。黑衣人的线索断了,那枚“青蚨镖”查不到具体出处,镇上风平浪静,陈五似乎也消停了些。但他加派的警察一直守在附近,既是保护,也像一道无形的栅栏。
      阿绣的棺材一直很安静。那日异动后,魂火彻底黯淡下去,连那丝微弱的暖金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点幽碧,死气沉沉地燃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了更深的沉眠。秦墨每日会更换朱砂圈和安神香,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平静,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
      第四天午后,三喜精神稍好,靠在床头,看着秦墨就着窗口的天光,仔细地检查那枚从桂姨处得来的虎头鞋。鞋子很小,布料是柔软的细棉,虎头的绣工带着乡野的朴拙趣味,眼睛用的是两颗褪色的黑琉璃珠,胡须是金线,已失去光泽。
      “针脚很密,是用了心的。”秦墨低声说,用镊子轻轻拨开鞋帮内侧一处不起眼的接缝,“这里……好像有东西。”
      三喜目光一凝。
      秦墨从出诊箱里取出一把极细的手术刀,小心地挑开那处缝线。线头很旧,一挑就断。她从缝隙里,夹出一小卷卷得极紧的、泛黄的薄纸。
      纸卷只有小指粗细,用一根褪色的红丝线捆着。秦墨屏住呼吸,将它放在床边矮几上铺开的一块白布上,然后解开了丝线。
      纸很薄,近乎透明,是那种最廉价的毛边纸,但质地异常柔韧。上面用极其细小、却工整清晰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带着女子特有的婉约,却又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决绝。
      是三喜不认识的字体,但秦墨凑近看了片刻,低声道:“是婉卿的字。”
      三喜呼吸一滞。
      纸上记载的,是一段被精心隐藏、在绝境中留下的血泪自白:
      “余,苏氏婉卿,今陷囹圄,身遭大难,恐不久于人世。然腹中骨血,乃与阿绣情之所钟,天地为鉴,梅魄为媒,实非妖孽,而是天赐之灵。玄晦妖道,觊觎灵胎纯质,妄图以邪法炼化,佐以吾与阿绣怨魂,成就其‘不死金丹’之痴梦。父昏聩,继母狠毒,竟信其谗言,默许暴行。今夜梅林,即行惨剧。吾死不足惜,唯痛阿绣无辜受累,胎儿何辜,未出世即遭此劫。
      灵胎非凡,七日可成,然生机脆弱,需以‘同心赤梅匣’温养魂魄,以生母心血每日浇灌,七七四十九日,方得稳固。妖道必夺之。吾已暗中将真匣调换,藏于梅林老梅‘知寒’树下三尺,以青砖覆之。内置阿绣旧衣一片,胎儿胎发一缕,及此血书。若匣落妖道之手,其内空无一物,或可暂保性命。
      见字如晤。若天道有眼,他日有人得见此书,盼能寻得‘知寒’树下之物,若阿绣与孩儿尚存一线生机,恳请搭救。若已遭不测……亦盼能将其残骸与吾同葬,免其孤苦。苏婉卿绝笔。光绪廿四年冬月十七,夜。”
      信末,有一小片已经发黑干涸的血渍,形状像一片凋零的梅花瓣。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纸上那些字句带来的、无声的惊雷,在空气中炸响。
      婉卿早就知道!她知道玄晦的目的,知道苏家的态度,甚至提前做了准备!她调换了同心匣,留下了线索,在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心力,为阿绣和孩子谋划了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梅林老梅‘知寒’……同心赤梅匣……” 三喜喃喃重复,眼中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孩子……也许真的……”
      “在罐子里。”秦墨接上她的话,声音干涩,“桂姨说的罐子,很可能就是那个被调换了的、空的同心匣。玄晦拿到的是假的,所以孩子……可能没有被立刻炼化,而是因为失去温养,处于某种……不生不死的状态,被玄晦用其他方式保存了下来,等待找到真匣,或者用其他邪法补救?”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玄晦那样疯狂的术士,绝不会轻易放弃“灵胎”这样绝佳的材料。如果真匣丢失,他一定会用尽办法维持“材料”的“活性”,哪怕那意味着无尽的痛苦和扭曲。
      “必须找到‘知寒’树,找到真匣。”三喜挣扎着想坐直身体,牵动伤口,疼得脸色一白。
      秦墨立刻按住她:“你现在这样,怎么去?梅棺岭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玄晦的人可能还在盯着,赵子恒的人也守着外面。”
      “等不了。”三喜看着她,眼神是秦墨从未见过的焦灼和近乎恳求的坚定,“阿绣等不了,孩子……也等不了。每多等一天,他们就多受一天的折磨。真匣是希望,也许……也许能救他们。”
      秦墨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也映着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义无反顾的决心。她知道拦不住。就像三喜明知李家庄是陷阱也要去一样,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
      “至少再等两天,等你能下地走路。”秦墨退让了一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而且,这次不能你一个人去。要么不去,要么,我跟你一起。”
      三喜想反对,但触及秦墨同样坚定的目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黑松林里,那个撕心裂肺呼喊着她的名字、扑到她身边的身影。她不能再让这个人经历一次那样的恐惧。
      “……好。”她最终低声道,妥协了,“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危险,你先走,别管我。”
      秦墨没回答,只是拿起那张血书,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我研究一下你的那些药粉和符,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再准备些东西。赵探长那边……要想个说法。”
      两人开始低声商议。如何避开警察的耳目?夜里还是凌晨?需要带什么工具?可能会遇到什么情况?如何应对?
      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敲门声,是赵子恒。
      秦墨将血书藏好,示意三喜闭眼休息,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过去开门。
      赵子恒站在门外,神色比平日更加凝重,手里拿着一封公文式的信函。
      “秦大夫,李师傅好些了吗?”他例行公事地问,目光却越过秦墨,扫了一眼里间。
      “好些了,刚睡下。”秦墨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赵子恒点点头,也没坚持,而是将手中的信函递了过来。“省里下来的公函,关于刘家庄骸骨案和青云观异动事件的。上面……很重视,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不日就会抵达本镇。要求我们地方全力配合,并……‘控制涉案相关人员,确保其随传随到’。”
      秦墨的心猛地一沉。她接过公函,快速扫了一眼。措辞官方,但意思明确。上面将刘家庄和青云观的事联系了起来,定性为“可能涉及重大刑事犯罪及封建迷信活动”,要求彻查。她和三喜,显然已被列为“涉案相关人员”。
      “赵探长,我们……”
      “我知道你们不是凶手。”赵子恒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但上面不会听这些。调查组下来,程序、问话、审查,一样都少不了。而且,他们很可能会接管案件,包括……你们正在查的苏家旧事。”
      他盯着秦墨的眼睛:“秦大夫,时间不多了。在调查组下来、一切都被摆到明面上之前,你们如果还有什么想做的、必须做的……最好抓紧。一旦被正式监控或询问,再想有什么动作,就难了。”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赵子恒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们警告,也划清了界限——他能提供的掩护有限,一旦上面来人,他必须公事公办。
      “我明白了,多谢赵探长提醒。”秦墨稳了稳心神,将公函递还回去。
      赵子恒接过,犹豫了一下,又道:“另外,陈五昨天在酒馆吹牛,说他‘马上要有大富贵了’,好像跟什么‘省城来的贵人’搭上了线。我怀疑,跟这件事有关。你们……自己小心。”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秦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省城调查组,陈五搭上“贵人”……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水被彻底搅浑了,更多的势力正在介入。留给她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走回里间,三喜已经睁开了眼,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今晚。”三喜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必须今晚去。”
      秦墨与她对视,看到了彼此眼中相同的决心。没有退路了。
      “好,今晚。”秦墨点头,“我来准备。你抓紧时间休息,保存体力。”
      她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收拾东西。三喜的桃木钉、药粉、符纸;她自己的“抑制液”、急救包、防身器械;攀爬用的绳索、挖掘用的小铲和手套;还有干粮、水、以及两套深色的、便于夜间行动的旧衣服。
      她把那枚蜂鸣器再次检查,确保能用。然后,她坐在床边,就着最后的天光,开始研究三喜那些奇奇怪怪的药粉和符号,低声询问它们的用途和用法。三喜忍着疼痛,一一解答,声音微弱却清晰。
      夜幕,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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