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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预谋 萧令月死在 ...

  •   萧令月死在四十二岁。

      心脉枯竭,累死的。太和殿的龙椅还温热,传位诏书墨迹未干,她听着养女景和的哭声,想的是十六岁那碗馄饨。猪油香,葱花绿,烫得舌尖发麻。那时她还不是朕,只是永宁,父皇的掌上明珠,未来会嫁给某个世家子,在史书上留一行"某某公主"。

      多轻松啊。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见了十六岁的帐顶。

      "公主!您终于醒了!您昏睡三天了!"

      春杏的脸在眼前放大,带着泪痕。萧令月没有动,她花了一刻确认这不是梦——记得三天后的东宫走水,记得前世借此扳倒太子宠臣,记得每一步如何走到那个孤绝的位置。

      她回来了。

      "公主?"春杏怯怯地唤。

      萧令月坐起身,十六岁的身体轻盈得陌生。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柔嫩,还没有握过剑,还没有沾过血。这双手后来杀过兄长,杀过忠臣,最后连自己都杀死了。

      "什么时辰?"

      "巳时初刻。公主,镇北侯府的聘礼单子……"

      萧令月抬眼。

      来了。裴琰。前世她嫁了三年的夫君,姿容俊秀,文武双全,死于北狄战场。后来她才知道,那场死是太子设计的——为了让她守寡,为了让她无依无靠,为了让她只能依靠那个"贴心"的兄长。

      "放下。"她说。

      春杏捧着礼单,不敢近前。公主昏睡醒来后变了,眼神像一口枯井,看得人心里发寒。

      萧令月没看礼单。她起身走向书案,铺开纸,写下三个字:谢沉舟。

      墨迹淋漓。她盯着那个名字,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他——太和殿上,六十岁的谢沉舟,白发苍苍,跪在丹墀下。她赐他毒酒,因为发现他在暗中保护她的政敌。他接过酒杯,说"老臣无愧天地,唯愧对陛下",然后一饮而尽。

      那时她不懂那个眼神。不是恨,是遗憾,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却不得不走。

      后来她查到他终身未娶,查到密室挂满无面女子的画像,查到那支她随手赐的笔,他用了二十年。

      太晚了。

      "公主?"春杏在身后问,"这谢沉舟……是清河谢氏的公子?"

      萧令月回神。是了,这一世,谢沉舟二十三岁,家道中落,寄居舅家,却因一篇策论名动京城。她记得清楚,三日后曲江诗会,他会去,会被人羞辱,会傲骨铮铮地反击。

      然后她会"偶遇"他。

      "备一套男装。"她说,"青色的,世家公子款式。本宫要出门。"

      "公主病着,怎好……"

      "本宫没病。"她打断春杏,转头看向铜镜。十六岁的脸,眉眼圆润,眼底却沉得像潭死水,"去准备。另外,把镇北侯府的帖子回了,说本宫梦魇缠身,不见外男。"

      她要让裴琰急。让他起疑,让他来探,让他……看见她"荒唐"的一面。

      而谢沉舟,就是那面镜子。

      ---

      曲江畔,春日烂漫。

      萧令月戴着帷帽,站在人群边缘。她选的位置极好,既能看清高台,又不引人注意。春杏扮作小厮,紧张得直拽她袖子。

      "公主……"

      "嘘。"

      高台上,青衫公子正在吟诗。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萧令月眯起眼,隔着薄纱打量他。

      和前世不一样。二十岁的谢沉舟,还没有后来的阴鸷,眉眼间只有一种……干净的傲。像一把刚开锋的剑,不知道世间有多少东西能折断它。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有人阴阳怪气:"谢公子好雅兴。只是谢家如今……还有闲心品茶?"

      谢沉舟微笑,温润如玉,眼底却没温度:"正因家道中落,才要来看看,诸位如何嘴脸。"

      满座哗然。

      萧令月笑了。就是这个。这份傲骨,这份狠劲,这份让人想折断的东西。

      她掀开帷帽。

      "谢公子的策论,本宫读过。"《论漕运疏弊》,切中时弊,堪称国士。"

      声音不高,却像一滴水落进沸油。众人回头,看见素衣少女站在柳树下,自有一股气势——像见惯了大场面,懒得装腔作势。

      谢沉舟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萧令月让他看。她在评估——惊艳?警惕?还是谄媚的笑?

      都没有。他的眼神从困惑到审视,最后停在某处,像确认了答案。有释然,有……喜悦?

      不可能。他们前世交集寥寥。

      "《论漕运疏弊》,切中时弊,堪称国士。"她走近,"谢公子可愿来公主府,指点一二?"

      满座寂静。有人认出她,露出恍然又暧昧的神色——原来如此。公主梦魇缠身、迁出皇宫的传闻刚传开,如今又当众"招揽"俊秀公子,果然荒唐。

      萧令月让他们看。她要的就是这个名声。

      "不必三日。"谢沉舟忽然说,"今日便可。"

      萧令月眯起眼。他在急什么?

      "谢公子不怕本宫?"她问,"外头都说,本宫命格不祥。"

      他微笑,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公主是草民唯一的机会。"

      各取所需。很好。

      "那便记住——"她倾身向前,"进了公主府,你就是本宫的人。本宫让你跪着,你不能站着。"

      这是羞辱,也是试探。

      谢沉舟没有犹豫。他跪下,背脊挺直,像一把心甘情愿折断的剑。

      "草民谢沉舟,"他说,"拜见公主。"

      萧令月愣住了。这个场景和前世太像——太和殿上,他也是这样跪着,接过她的毒酒。

      但此刻,他的眼神不是遗憾,是……期待?

      她压下异样,转身走向马车。

      "春杏,安排他住枕霞阁。"

      那是离她寝殿最近的院子。她要他近,要他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天。

      但上车前,她忍不住回头。谢沉舟还跪着,抬头看她,眼神深得像潭,像藏着两世的月光。

      萧令月摔下车帘。

      一定是错觉。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急于攀附权贵的年轻人,她利用他,他利用她。

      但那个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到别院,她再次写下那个名字:谢沉舟。

      前世他是她最后的对手,这一世……她要他成为最早的刀。让裴琰看见,让太子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永宁公主荒唐好色,不堪为配。

      这样他们才会放过她。

      她盯着墨迹,忽然想起他跪下的姿态。那么直,那么稳,像等了很久。

      等什么?

      萧令月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拆穿他。

      就像拆穿前世那些背叛她的人一样。

      窗外,暮色四合。枕霞阁的灯火亮了,又熄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她以为在陷阱里的猎物,此刻正站在黑暗中,看着她的方向,轻声说:"这一世……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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