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童成长守则》its兹心

3、第 3 章 故人

　　林路禹看完群聊所有记录，既没有抢红包，也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点开“tong”的头像。

　　这是他唯一的置顶。

　　聊天框最前面的几行里有一句：

　　【小语，阿姨说你出国了】

　　后面还有很多句话，陆陆续续的，间隔或长或短，但没有一条发送成功，屏幕上满是鲜红的感叹号，显示着：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年雨夜的质问还如雷灌耳。

　　但一切都是过去发生的事了。

　　他叹口气，合上手机，抽出一本作业本，就在此时，电话响了起来。

　　他内心一跳，立刻打开手机，来电显示却是：

　　【童阿姨】

　　是童靖语的妈妈。

　　因着童靖语的转学，这两年多两人联系少了很多，这是今年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他理了下情绪，接起电话，笑道：

　　“喂，您好。”

　　“小路呀。”童依萍热情道：“是我，依萍。”

　　林路禹笑容不变：“嗯，我知道，童阿姨，怎么了？”

　　“是这样的。”童依萍道：“你还记得我们家小宝吧？”

　　林路禹表情不变，只是声音轻了一些：“嗯，好久没联系了，小语怎么了？”

　　“是啊，你还不知道吧？”童依萍笑道：“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林路禹笑笑:“什么好消息？”

　　童依萍笑着说：“我们小宝在国外混不下去，回国啦。”

　　林路禹的笑容一僵：“…啊？”

　　童依萍看着他长大，和他很熟稔，语气十分亲昵地解释：

　　“噢，是这样啦，他用中文写教授布置的作业，被教授训了，教授骂的太难听了，哦确实是有点难听来着，还说他是变性人什么的，而且是当着很多人的面骂的他，还表示要让他退学。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嘛。”

　　“……”

　　“然后他就装当场崩溃啦，哭着说教授是不是racist，公然歧视亚裔混血。”

　　“…………”

　　她唏嘘道：“课后他就去组织活动了，特地学了好多句话，还去网络上发声，见韩国人就说自己是韩国人，见日本人就说自己是日本人，还学了几句印式英语，说自己皮肤白是因为他是印度高种姓，怂恿了一帮东南亚人为他发声。”

　　“………………”

　　“好多人都被训了，有的还被找家长谈了话，他可聪明了，找了一圈就是没找我们国人去出头，很爱国吧？哈哈。”

　　她不忘夸赞一句，又补充道：“哦，他还说自己长得像女孩是因为他其实是个跨性别者，故意这样打扮的，骗了许多平权人士去反那个教授。”

　　“………………………”

　　最后她叹气道：“学校通知我了，我知道这件事后，怕他被打，趁着还没东窗事发，赶紧给他办了手续送回国了。”

　　“………………………………”

　　林路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

　　“这样啊，欢迎回国。”

　　童依萍哈哈一笑：“哈哈哈，也只有你欢迎他啦。”

　　她似乎解决一个重担，很开心的说：

　　“所以我不顾他反对，还特地问了你妈妈，把他送回景康咯。这下他又跟你同班啦，开心吗？小竹马又是一个班咯~”

　　“……”

　　“肯定是开心的，阿姨。”林路禹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我妈妈也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啦，我前面还跟她说呢。”童依萍笑着说：

　　“你妈妈还说呢，她说你这两年都很不在状态，一直想着让你们这对小伙伴见一面呢，可惜前两年小宝死活不愿意回国。”

　　林路禹眼睫轻颤了颤，声音很轻，状若耳语：

　　“是么。”

　　童依萍没听清，接着说：

　　“小宝这孩子谁都管不住，阿姨也只放心的过你，以后也麻烦你多多管着他，替阿姨照顾照顾他。”

　　林路禹笑了笑，“哪里需要我管，小语很懂事的。”

　　但最后还是应答：“不过我会尽力照顾他的，阿姨。”

　　几番寒暄后，她挂了电话。

　　童靖语的身影幽幽出现在背后，漂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童依萍被吓了一跳，刚要训小孩，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见童靖语的控诉，语气很不高兴道：“你为什么说我坏话？”

　　童依萍一愣，不解道：“我哪里说你坏话啦？我不是还夸你吗？”

　　童靖笙点击开始游戏，头也不回道：“你说小语在国外被教授骂。”

　　“就是，我们小宝这么乖。”童依萍现任老公周原立刻道。

　　“你闭嘴！”童依萍点点周原，过去搂了搂童靖语，语气缓和下来：

　　“好啦，小宝，有什么好别扭的？天大的矛盾，快三年过去，也该好啦。”

　　金发碧眼的中法混血大美妞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劝慰道：

　　“他还是很关心你的小宝。”

　　童靖语冷冷道：“真的关心我，他两年多前就不会逼我转学。”

　　这是童靖语第一次提，但是童依萍为林路禹说话：“可两年前不是你非要转学的吗？”

　　“就是他逼的！”童靖语瞪眼：

　　“他说要转学，还不允许我跟着转，什么意思啊？不就是躲着我？”

　　她的语气弱了下来:“怎么会躲着你呀，是不是不想耽搁你学习呀小宝？”

　　“根本不是，我的成绩有什么好耽搁的？”

　　“……”

　　这倒是。

　　“他就是为了躲我！而且，他还说，实在不行他就出国！”

　　童靖语生气极了：“还出国呢，别吹牛了，他家才几个钱啊，我看他是想偷渡吧！”

　　“……………”

　　他气上心头，开始无差别攻击:“偷渡就偷渡，还出国，说得真好听，跟林伟诚一个德行，家徒四壁还硬说是自己有洁癖！”

　　他恨恨道:“不愧是一个姓的！”

　　“…………………………”

　　众人纷纷沉默。

　　难怪人家要转学，谁受得了你。

　　奈何内心腹诽一万句也没人敢反驳他，更不敢附和，童靖语只准自己说，别人敢说林路禹一句他立马急眼。

　　一直沉默的大姑张华俪开口了，她是童靖语亲生父亲的姐姐——也就是童依萍的前夫。

　　她和童依萍关系很不错，自己也是个女强人，问了句：

　　“小路家以前不是也很有钱的吗？”

　　“以前是很好的，不过这几年家道中落啦。”童依萍道：“洪忠病重放权后更下坡路了，他公司几个大股东都不是很靠谱的，正好赶上公司转型期。”

　　张华俪道：“这我倒是有听说，从互联网信息服务转型向AI科技吧？但是公司现金流是不是有点问题？”

　　谈起工作，童依萍就正色了许多：“是啊，而且营收下滑的厉害，不过这也正常的，传统互联网业务收缩和AI新业务放量的过渡期阵痛嘛，而且主要……”

　　“是，这么高的研发投入和营运资本需求……”

　　“对，所以没有洪忠坐镇背书的话……”

　　“说起来我听说他爸爸……”

　　“是啊……跟你说……”

　　“唉……”

　　“但小路这孩子还是很出息的，他……”

　　“就是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重新出山……”

　　“……听说是重新……但是还是……毕竟……”

　　“……至少瘦死骆驼比马大……”

　　童靖语一句话也没往耳朵里去，只站在原地看着堂厅中央桌椅上摆放的陶瓷摆件。

　　釉下彩绘制的蓝白间色小鲸鱼睁着大大的眼睛，与他深情地对视，这是林路禹十岁时为他亲手制作的。

　　那时也还年幼的林路禹逆着光站在霞色天穹之下，捧着小小的陶瓷鲸鱼，弯起的眼眸在徐徐的晚风里熠熠生着辉，尚且稚嫩的嗓音回荡在浩渺云际：

　　“你很喜欢吗？”

　　“那以后的每一年，我都给你做一只不一样的。”

　　少年忐忑的话语落成承诺，但最终送出的只有寥寥几只，而后就在突如其来的暌违中分崩离析了。

　　骗子。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更差，但众人都在聊八卦，没人再关注自己的情绪，他哥童靖笙则沉浸在游戏之中。唯独周原看了他几眼，但他自认跟周原不熟。

　　他现在心情非常不好，也不想再说话了，只沉默地转身跑回房间，不高兴地往床上一扑。温润的微暖灯色打在他五官精致的漂亮脸蛋上，却莫名显得有些可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真的想不通。

　　明明曾经那么要好，明明曾经形影不离。

　　有咸涩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进枕头柔软的纤维里。

　　他有什么不好的，说了他又不是一定不会改。

　　不过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多少，侧边就传来一阵“叩叩叩”，打断了他的坏情绪。

　　房门声响起。

　　童靖语没锁门，他把脸埋在抱枕里狠狠擦了擦，而后抱着小枕头起身，不出预料，是周原。

　　“你来干嘛？”

　　“小宝。”

　　他看出了童靖语不开心，便跟了上来：

　　“要不要跟我聊一聊？”

　　童靖语冷漠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你又不是我亲爸。”

　　周原才二十九岁，只比童靖语大十二岁，比童靖笙都才大五岁，他亲切道：

　　“不要这样嘛，我们可以当好朋友啊。”

　　他性格是真的好，被童靖语整了无数次也不生气。

　　“我不跟丑八怪做朋友。”

　　童靖语对他其实已经没什么意见了，不然也不会允许对方登堂入室，只是现在心情不好，看谁都要怼一下。

　　周原也不愧是从男模摇身一变嫁入豪门的男人，仍旧和颜悦色：

　　“那当然了，小宝最好看。”

　　他笑笑，挑了个话题:

　　“怎么心情这么不好，是不是明天要开学了，紧张啊？”

　　“我紧张什么？”童靖语不耐烦道：“我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们见我才紧张吧。”

　　周原噎了下。

　　确实，无从反驳，童靖语在国外语言不通都杀疯了，国内只会更如鱼得水。

　　周原沉默许久，只得接着说：“所以是因为林路禹同学吗？”

　　他和童依萍虽然处了挺久，但真正同居才一年半，还没有见过林路禹，但久仰大名。

　　童靖语的耳朵动了动。

　　周原暗笑，心道果然还是小朋友，温声道：“我听你妈妈说，你和小路同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刚出生就认识了，在转学以前，你们几乎没有分开过。”

　　童靖语鼻子一抽，他一扭头，周原接着道：

　　“既然是这么好的朋友，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呢？”

　　童靖语还是不说话。

　　“人跟人之间有什么事一定要好好说出来，当年的事肯定是哪里有误会的。”

　　周原看看他的脸，加把劲道：

　　“再说了，我们小宝这么好看，谁舍得对你不好呢？”

　　“我也是这么想。”童靖语被触动，终于说话了，他说：

　　“说实话，如果美丽是一种罪，我早判死刑了。”

　　他抽了抽鼻子，还莫名其妙补充一句：“你无罪。”

　　周原:“……”

　　“所以我真的不懂，他怎么会忍心说他要转学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周原:“……”

　　周原心想我要是林路禹我死都要逃，面上还是讨好地笑笑，深思熟虑道：

　　“有没有可能，是另有隐情？”

　　童靖语立刻眼睛一眯，冷笑道：

　　“我也想过他是不是得了绝症什么的，那几年我到处打听他死了没。”

　　他冷冷道：“可除了听说他新交了几个好朋友，根本一无所获。”

　　“就是这个！”周原立刻精神大震，神秘道：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威胁他不准跟你玩？”

　　“？”

　　童靖语怀疑道：“大哥，你上过学吗？”

　　周原:“…………”

　　“你是不是小学生啊？还不准他跟我玩，我小学时都不这样干了。”

　　周原:“…………”

　　“不不，我的意思是。”周原说：

　　“有没有可能，是小林有了更好的朋友，但那个人跟你有矛盾，然后背后说你坏话，小林觉得你做错了，一时情绪上头，所以站队疏远你？”

　　他强调道：“你别不信，就算是成年人，也有很多是这样疏远了的。”

　　他见童靖语还是一脸怀疑，立刻:

　　“真的啊，我跟你说，我当年就被背刺过！”

　　周原提起江湖往事，犹如打了鸡血，慷慨激昂道：

　　“就像当年，我……………”

　　“还有当年…………………”

　　“以及当年我在蒲城…………………”

　　“最后我跟你妈认识的时候，还有人想背后………………”

　　“我跟你说，人跟人之间…………”

　　“这不是年纪的问题………，而且………，这是做人的品德！…………有的人就是见不得人好，会故意…………”

　　周原洋洋洒洒滔滔不绝，童靖语则一句话没听进去，他神游天外，为那句——“有矛盾的人”。

　　有矛盾的人……

　　谁呢？

　　好像有点多。

　　他开始苦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