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予薇

28、五一 五

　　五一那天，秦楠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暖白色的，跟冬天的冷白不太一样。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鸟叫比前阵子更密了，叽叽喳喳的，像在讨论什么很重要的事。楼下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轻轻的，大概是早起遛狗的人。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周鹤还没发消息来。

　　他翻了个身，又等了十分钟。手机依然安静。

　　他坐起来，打字：【起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四格信号满的，没有新消息提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起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屏幕，还是安静。

　　七点四十，手机终于震了。

　　【周鹤：起了。抱歉，昨晚睡得晚】

　　【秦楠：没事。那老地方？】

　　【周鹤：嗯。我马上出门】

　　秦楠换好衣服，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他妈妈今天值班，早就走了，桌上留了一份早饭，用保鲜膜盖着。他吃了半个包子，喝了半杯牛奶，然后出门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

　　四月底到五月初的梧桐，叶子大得像巴掌，一层一层的叠着，把阳光切碎成细小的光斑落在地上。

　　风一吹，整棵树都在响，哗啦哗啦的，像在拍手。

　　秦楠站在树下等。

　　过了一会儿，周鹤从巷口跑过来，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好好打理。跑到跟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等久了？"

　　"刚到。"

　　周鹤看了他一眼，没信，但没戳穿。

　　"走吧，今天去哪？"秦楠问。

　　周鹤想了想："先去吃早饭。"

　　两个人往早点铺走。

　　五一的早上街上比平时安静，路边的店铺大部分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写的"五一休息"。只有那家早点铺还开着，老板看见他们，笑了一下：

　　"你们可真准时，假期也不休息。"

　　周鹤笑了一下，没说话。

　　坐定之后，豆浆端上来，热气往上冒。

　　秦楠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看见周鹤在看他，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就是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在想别的事。

　　"怎么了？"秦楠问。

　　周鹤收回视线："没什么。想今天去哪。"

　　秦楠想了想，说："随便走走。别去图书馆了。"

　　周鹤笑了一下："你终于说了一句不像你风格的话。"

　　秦楠没理他。

　　吃完早饭，两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五一的街上人不多，大部分店铺关着门，有几家还开着，门口挂着红色的条幅写着"五一特惠"。

　　阳光晒在柏油路上，路面微微发烫，空气里有一种初夏的味道——槐花的甜味混着一点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油烟味。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周鹤停下来。

　　"这边走。"

　　他拐进巷子里，秦楠跟上去。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墙面的砖缝都盖住了。

　　巷子很长，拐了两个弯，越走越安静，外面马路上的车声渐渐远了，像是走进了另一个地方。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片绿色。

　　周鹤推开门，侧身让秦楠先进。

　　秦楠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不大，但收拾过。

　　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院子中央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半边天空。树枝上挂满了花苞，有些已经开了，红艳艳的，在绿叶中间特别扎眼。墙角有一排花坛，里面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长得正盛，把整面墙都染成了绿色。

　　秦楠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他问。

　　周鹤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以前骑车路过发现的。后来跟我妈说过一次，她说她小时候这儿是个花圃，后来没人管了。"

　　秦楠走到石榴树下，抬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朵花。花瓣厚厚的，摸上去有点像绸缎，还没完全展开，合拢着像一个红色的小灯笼。

　　"好看。"他说。

　　周鹤从门边走过来，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棵树。

　　"五一的时候石榴花开得最好，"周鹤说，"过了五月就谢了。"

　　秦楠转头看他："你专门带我来看的？"

　　周鹤没回答，但从他嘴角的弧度来看，答案是"是"。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石榴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墙角的花坛里有一只蝴蝶，停在紫色的花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呼吸。

　　秦楠在院子的台阶上坐下来，周鹤也坐了下来。

　　台阶是石头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热热的。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楠问："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鹤转过头看他。

　　"在想，"周鹤顿了一下，"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

　　"什么样？"

　　周鹤想了想："不用赶着做什么，也不用想下一件事。就是待着。"

　　秦楠没说话。

　　周鹤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我爸明天出院。"周鹤说。

　　"那挺好的。"

　　"嗯。我妈说这次出院之后，要让他在家多休息一段时间，不要老跑来跑去的。"

　　秦楠点点头。

　　周鹤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有时候想，以后能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里就好了。像这样，种一棵树，养点花，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坐着。"

　　秦楠说："那挺好的。"

　　周鹤转头看他："你呢？"

　　"我也觉得挺好的。"

　　周鹤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太阳从树顶慢慢移到了树西边，光斑也跟着移动，从他们脚边一点点挪到了台阶下面。墙角的蝴蝶飞走了，又飞来一只，换了朵花继续停着。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很厚的墙。

　　秦楠低头看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着。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周鹤的手比他的热一点，掌心干燥，握得不紧，但很稳。

　　他没转头，但手指回握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

　　五月了还有糖葫芦，山楂被糖衣裹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周鹤停下来买了两串，递给秦楠了一串。

　　秦楠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了一下眼。

　　"酸吗？"周鹤问。

　　秦楠嚼了嚼咽下去，说："还行。"

　　周鹤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能说一句'不行'。"

　　秦楠想了想，说："等它真的不行的时候。"

　　周鹤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鹤停下来。

　　"明天还出来吗？"他问。

　　秦楠说："行。"

　　"那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秦楠点点头。

　　周鹤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秦楠。"

　　秦楠看着他。

　　周鹤站在傍晚的阳光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举了举手里那根糖葫芦，冲秦楠晃了一下。

　　"今天挺好的。"

　　秦楠说："嗯。"

　　周鹤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那根糖葫芦，已经吃完了，竹签上只剩一点点糖的痕迹。

　　他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了一段话。

　　"五月一日。周鹤带我去看了一棵石榴树。"

　　"他说他想住在有院子的房子里，种一棵树，养点花，夏天的时候在院子里坐着。"

　　"我说那挺好的。他说'你也觉得好？'我说嗯。"

　　"他说今天挺好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窗外天还没全黑，有一点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他想，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很久吧。

　　五一完了还有暑假，暑假完了还有高三，高三完了还有大学。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五月，很多很多棵石榴树，很多很多个"今天挺好的"。

　　他这样想着，把本子合上，放在了枕头边。

　　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五月初的傍晚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短促的，像是在跟谁告别。

　　秦楠关了灯，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周鹤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周鹤说"今天挺好的"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笃定。

　　他想，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