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予薇

23、花开 “我也喜欢

　　秦楠那晚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黎砚说的那句话——"他准备挺久了"。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发出的光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

　　他数着那些光，数到第十道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白光，落在床尾。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七。

　　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再躺，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的时候发现头发翘了一撮，压了几次压不下去，干脆用水打湿了按平。

　　换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长了一点，他挽了两圈。

　　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里探出头问："这么早？"

　　"跟同学约好了。"

　　他妈没再问。

　　秦楠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阳光刚刚照到梧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三月的梧桐还没长叶子，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一粒一粒的，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树下站着一个人。

　　周鹤今天穿了件白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深蓝的卫衣。他站在那儿，手没揣兜，就这么垂在身侧，看见秦楠走过来，抬起手招了一下。

　　"早。"他说。

　　"早。"

　　两个人站了两秒。秦楠注意到周鹤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影子。

　　"吃早饭了？"周鹤问。

　　"还没。"

　　"那先去吃。"

　　还是那家早点铺。

　　老板看见他们，笑着说："今天来得真早。"

　　周鹤说"嗯"，然后就坐下了。

　　豆浆端上来的时候，秦楠注意到周鹤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指腹在上面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组织语言。

　　秦楠没问。

　　吃完早饭，两个人从早点铺出来。

　　阳光已经升得更高了，整条街都亮堂堂的，地上的影子短了一截。

　　秦楠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周鹤的影子并排走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去公园？"周鹤忽然说。

　　秦楠转头看他。

　　周鹤看着前面的路，说："就上次那个。"

　　"许愿树那个？"

　　"嗯。"

　　秦楠说："好。"

　　公交车到公园的时候，人比冬天多了不少。

　　三月的周末，天气又好，到处都是出来踏青的人。有大人带着孩子在草地上放风筝，有情侣坐在长椅上吃零食，有老人牵着狗慢慢遛。

　　湖面上的冰已经化干净了，水波一层一层地漾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穿过那片小树林，走到许愿树前面。

　　树还在，枝头的芽苞比梧桐的更明显，有些已经展开了，露出两片嫩绿的小叶子。上面挂的红布条经过一个冬天，颜色褪得更旧了，但还在，密密麻麻的，像一层褪色的薄雾。

　　秦楠抬头看了一眼，找到了那两根挨着的布条。他的"平安喜乐"和周鹤那根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两根缠在一起，想分也分不太开。

　　周鹤站在他旁边，也抬着头。

　　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

　　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有一两根落在了秦楠的肩上，他伸手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挂回去。

　　周鹤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

　　秦楠转过头，看着他。

　　周鹤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根崭新的红布条。

　　比上次那根长一点，也宽一点，颜色更鲜亮，红得像一团火。

　　布条上有一行字，墨迹是干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的。

　　秦楠看见了那行字。

　　风吹过来，布条微微晃动，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秦楠。我喜欢你，很久了。"

　　秦楠愣住了。

　　周鹤拿着那根布条，站在他面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他手里那根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上面的字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被挡住，但秦楠已经记住了。

　　每一笔都记住了。

　　"在图书馆那次，"周鹤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但很稳，"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就是你。"

　　秦楠看着他，没说话。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口有点发麻。

　　"暑假的时候开始的，"周鹤说，"不对，可能更早。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就是有一天发现，周末见不到你的时候，心里空了一块。那时候就知道了。"

　　秦楠听着，喉咙有点紧。

　　周鹤没看他，看着手里的布条：

　　"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但黎砚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不说，以后会更后悔。"

　　他顿了一下。

　　"他说完那话我就开始想，要是你真的走了，或者我走了，或者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那我会比现在更后悔。"

　　风又吹过来，把布条吹得贴在他的手背上，红色的绸面蹭着他的指节。

　　"所以我想告诉你。"周鹤抬起头，看着秦楠的眼睛。

　　"不是要你现在回答。就是想让你知道。"

　　秦楠看着他。

　　他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楼道，想起周鹤站在逆光里问他借笔记。想起那些周末，那些豆浆油条，那些做不完的题。想起那双黑色手套，那个笔记本，那句"我不走"。
　　想起许愿树那两根挨着的布条，想起周鹤说"等开春了告诉你"。

　　原来他等的是这个。

　　原来他等了这么久。

　　"周鹤。"秦楠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中稳。

　　周鹤看着他，握着布条的手指紧了紧。

　　秦楠说："我也喜欢你，比你早。"

　　周鹤愣住了。

　　秦楠看着他的眼睛，说："你问我借笔记那天，我早就开始喜欢你了。"

　　周鹤没说话。

　　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布条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然后周鹤笑了。

　　不是那种很轻的、很快的笑。是真的笑了，从眼睛开始，弯起来，然后嘴角翘上去，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那根红布条在他手里被攥得皱了一点，他没管，就那么攥着。

　　"你……"周鹤说了一个字，又说不下去了。

　　秦楠看着他，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周鹤忽然转过身，把那根红布条挂在了树上。

　　他踮着脚，找了根不高不低的枝丫，系上去，打了两个结，拉紧了。那根布条跟旁边那两根挨在一起，三根红布条并排挂着，风一吹就一起飘。

　　"之前那根写的什么？"秦楠问。

　　周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你自己看。"

　　秦楠走过去，凑近看周鹤之前挂的那根旧布条。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凑近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

　　"秦楠，天天开心。"

　　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秦楠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一下。

　　旧的和新的挨在一起，一个褪色了，一个正鲜亮。

　　一根写着"天天开心"，一根写着"我喜欢你"。

　　风一吹，两根都飘，像在跟谁招手。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周鹤。

　　"第一根挂的是……"他问。

　　周鹤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秋游那天。"

　　秦楠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就……"

　　周鹤没说话，点了点头。

　　秦楠想起那天，周鹤拿着红布条低头写字的样子。

　　他以为那是随便写的，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还在猜周鹤的"有"是谁，答案就挂在他旁边，挂了好几个月，他都没发现。

　　"你为什么不早说？"秦楠问。

　　周鹤想了想："怕说早了，你还没准备好。"

　　秦楠看着他。

　　周鹤说："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秦楠说："准备好了。"

　　周鹤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他顿了顿，"现在算在一起了吗？"

　　秦楠看着他的眼睛，说："算。"

　　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还在吹，湖面泛着波光，树上的布条飘着。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上成了一个很小的点。

　　秦楠站在周鹤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他想起那个夏天，那个楼道，那句"你物理笔记能借我吗"。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没想到周鹤会站在许愿树下，拿着一根红布条说喜欢他。

　　没想到他会说"我也喜欢你，比你早"。

　　但一切都发生了。在那个春天，在许愿树下，在三根并排挂着的红布条前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秦楠低头看脚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太开。

　　周鹤忽然说："以后每周都来，好不好？"

　　"来干嘛？"

　　周鹤指了指树上那三根布条："来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秦楠说："好。"

　　周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秦楠看懂了。

　　春天是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表白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