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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恩将仇报(3) 他不走了。 ...

  •   “欢喜”——

      「从来无人对他那么好,无论他如何咒骂、故作矫情将他指使得团团转,他却连恼怒都不曾有,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那双在日光下眸色略淡的眼,仿佛再清晰不过地映出他的影子。」

      「于是,恍惚间,他以为,哪怕他想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都会替他去寻来。」

      「他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夜深人静之时,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他本该是在寻求答案,可忽然间,一股隐秘的欢喜涌上心头,他忍不住高高扬起了唇角,又用被子蒙住头,明明无人瞧见,他却仍要将自己的心绪掩饰起来。」

      「那时,他不知自己为何那么怕被人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可后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得出错误答案的时候,他便隐隐意识到自己想法的荒唐。」

      「是啊,一个光风霁月的大侠,又怎会喜欢上一个男人?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个千人压、万人骑过的妓子。」

      「只可怜,那满腔的欢喜到底是……一场空。」

      盛明庭身上的伤修养了整整快一个多月,才逐渐转好。

      花了这么多时间,不仅仅是因为打盛明庭的王公子下了狠手,更是因为,每隔不到一两天,盛明庭就开始找各种方式,寻死觅活。

      盛明庭闹着要上吊、跳河的次数,叫别人听了都嫌烦,偏偏那位名为项湛的青年,次次都当真,出手把盛明庭拦了下来。

      不光拦着盛明庭寻短见,项湛还每回都罗里吧嗦同盛明庭讲道理,将来将去,都是劝盛明庭珍视生命那套。

      盛明庭有回听得不耐烦,张口就堵了回去,他说:“我要是出身富贵,就跟那王公子一样,有个当大官的爹,家里的人全都把我当宝一样捧着他,你猜我还寻不寻短见。”

      闻言,项湛怔了怔,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盛明庭了。但到底,他到底提着盛明庭的后领,轻而易举把他从冰冷的河水里提溜上来。

      被提上来的盛明庭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唇色苍白,浑身还往下滴着水,活像是个索命的怨魂。

      项湛把盛明庭带回客栈,让他换了一套衣服,随后,又把一块尚且温热的鲜花饼塞进盛明庭手里。

      “吃点甜的,也许心情会好点。”

      说着,那双如春泉般暖融融的眼睛微微弯起,但盛明庭注意到,项湛话音落下时,目光就随之落在了盛明庭拿着鲜花饼的手上。

      这些天的相处,足以让项湛摸清楚盛明庭的性子,他总以为以盛明庭的脾气,下一刻就该把食物狠狠丢在地上了。

      这些天,盛明庭吃的食物极少,人也渐渐消瘦下去,项湛不免有些忧心,忧心盛明庭该不会有一日,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垂眼看着手中散发着甜香的糕点,盛明庭另一只手不知不觉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好一会,他终于低下头去,咬了一口饼。

      那饼果真很甜。

      被打成泥的馅里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可饼是甜的,盛明庭嘴里却是苦的。

      他一口一口吃完了那个比手掌小一圈的饼,随后,咬了咬唇,看向松了一口气的项湛。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盛明庭想问,可他没能问出口,他或许是想感谢项湛的,但说出口的话却得面目全非。

      他听见自己那令人作呕的尖锐语调。

      “好了,饼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吧?”

      不对,不是这样。

      其实盛明庭想说谢谢。

      “快走,别打扰我休息!”

      这么说着,盛明庭却用余光悄悄瞥向项湛,看了一眼又一眼。他明明希望对方能留下来。

      可惜项湛是个呆子……或者说,几乎没什么人能领悟到盛明庭话中的真意。

      于是项湛笑了笑,他温和应道:“好。”

      他走了。

      关门声传来,盛明庭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难过。他心中五味陈杂,最终只把鞋子用力蹬掉,就闷闷地上了床躺下,用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住。

      每一回,盛明庭都在想,这一次,项湛总该受不了自己了,总该开始讨厌自己了。

      他心烦意乱,又想起了那个甜滋滋的鲜花饼。

      他明明该和项湛说,那个饼很甜,很好吃。

      盛明庭眨了眨眼,眼睛渐渐变得有些酸涩。

      他忍不住又想,项湛不该管他,像他这样的人、像他这样的人——

      死了,这个世界就干净多了。

      有时候盛明庭也分不清楚自己是真心想死、还是假意想死。

      一开始,他的确想要寻短见。

      但是,最近……或许不是那样。

      每每瞧见项湛着急朝他奔来,为他担心的模样,盛明庭心中就会涌起一种病态的、说不上来的兴奋感。

      仿佛他终于抓住了一根能不让他就此溺亡的救命稻草。

      「他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盛明庭又开始想这个问题了,想着想着,他又眨了下眼,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想哭,但下一刻,他却又笑了。

      摸了摸手腕处新缠上的布料,盛明庭又回忆起项湛无奈给他上药的模样,至今,他仍记得项湛的手指从他皮肤上轻轻抚过的温热触感。

      那是不带半点欲望的触碰。

      盛明庭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

      昏昏沉沉睡去时,盛明庭无意识想象出项湛那双温暖、修长、因为练武手心长了硬茧的手,盛明庭想象那双手将自己拥住,瞬间,心里漾开的滋味叫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第一次,盛明庭没再做那些可怕、充满了混浊欲望的噩梦。

      盛明庭从未想过,命运有朝一日会眷顾自己。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泥水里打捞上来,那人为他拭去了满身的脏污,又小心翼翼地,想对待宝物般,对待着他。

      这样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像罂粟般,叫盛明庭再也舍弃不了。

      **

      雷雨夜。

      一个惊雷猛然炸响,盛明庭于仓皇之间浑浑噩噩地醒来,外边的雷声很近,紫色如蟒蛇般粗壮的光芒在窗外此起彼伏。

      盛明庭深吸了一口气,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他胸膛下的心跳因为突然惊醒而变得有些激烈,肚子因为长时间没有像样进过食而传来阵阵绞痛。

      一滴冷汗顺着盛明庭脸庞淌落,盛明庭咬着唇,强忍着身体的不适。

      幼时,盛明庭最怕这样的雷雨夜。

      那雷声很响,又很近,盛明庭总怕得心惊胆战。

      可是屋子里到处都是一片黑暗,没有能让盛明庭渐渐稳下心神的光亮,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会轻轻拍打在他的背后,温柔哄他。

      于是盛明庭只好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忍耐着,直至雷声消失不见。

      幼童的恐惧对成人来说,稚嫩而难以理解。

      盛明庭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雷声的。

      他只是一直忍耐着。

      在小时候,不曾被温柔呵护时忍耐着。

      在秦楼楚馆里,被老鸨、恩客们虐待打骂时忍耐着。

      直到现在,盛明庭也依旧习惯了忍耐。

      盛明庭将忍耐当成了理所当然。

      可这一夜,在冰冷无边的黑暗中,有人敲响了紧闭的门扉。

      那敲门的声音很轻。

      盛明庭的心神因为痛楚而有些恍惚,没能听见。

      于是,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有人端着一盏灯,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那摇曳的火光映亮了盛明庭苍白的面容。

      拿灯的人一惊,随后将油灯放到了桌上,自己则来到船边。

      “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么?”

      那人关切问道,说着他牵起盛明庭的手,指尖搭在盛明庭手腕处。

      盛明庭的目光渐渐聚焦,好一会,他终于开口,别扭又虚弱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那人好脾气地笑笑:“打雷了,我怕你害怕。”

      我怕你害怕。

      盛明庭怔了怔,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蓦然,他鼻尖有些发酸,却刻意将脑袋偏开,不去看项湛,只低声道:“又不是小孩子了……谁会怕打雷……”

      “是,是我多虑的。”

      项湛弯着俊俏的眉眼说。

      盛明庭的余光偷偷去看项湛,他的目光掠过项湛的眉弓、那双含笑的眼,最终,落在项湛眼尾处那一滴鲜明的泪痣上。

      盛明庭像是第一次知道项湛生得好看。

      而项湛替盛明庭把完脉后,心底了然,但他却没把盛明庭痛苦的原因说出来,只温声说:“我饿了。”

      “这雷怕是还要再响上一会,既然你醒了,想来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了,不如陪我吃碗面。”

      “不……”

      盛明庭的拒绝还没说出口,项湛却已起身,往外走去。

      走之前,项湛点亮了屋里的灯。

      黑暗在明亮的灯光下,如潮水般褪去。

      盛明庭注视着那光亮,原先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裹着被子,像蚕蛹一样,坐在床上,张了张嘴,但到底没阻拦项湛往灶房走去。

      于是不多时,一碗撒了葱花、冒着热气的清汤面就被放到了盛明庭面前,那面上还盖了一个黄澄澄的鸡蛋。

      盛明庭有些放不下脸面,迟迟没动筷。

      “吃吧,”项湛却说,他说,“做都做好了,不吃多浪费。”

      说完,项湛就先拿起了筷子。

      见项湛没再看自己,盛明庭好一会之后,慢慢伸出手,拿了筷子。

      那面煮得有点软,并不好吃。

      可是吃着吃着,盛明庭的泪却掉进了碗里。

      他有些慌张地吸了吸鼻子,眼里却不听话地掉下更多泪。

      盛明庭的肩膀渐渐耸动起来,他咬着唇,努力想把那不听话的情绪压回内心深处。

      可是,项湛却可恶地递了块帕子过来,又笨拙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项湛的手很温暖,很温暖。

      于是回过神时,盛明庭的泪竟流了满面,他抽噎着,狼狈想将脸埋进手里,好自欺欺人,骗自己说,这样做,别人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项湛叹息说:“嘴唇都要咬坏了。”

      他的手覆上来盛明庭瘦弱得过分的手腕,将擦泪的帕子塞给了他,再之后,项湛转身要走。

      盛明庭却不知为什么,慌张抓住了他的衣角。

      “别走。”

      盛明庭哭得狼狈,抬起头时,泪眼婆娑。

      项湛顿了顿,随后点点头。

      “好。”

      他果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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