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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跟我有什么关系 ...

  •   八月的尾声没有想象的清爽,反而像一口烧得滚烫的铜锅,倒扣在整座城市上空,在天幕的边缘,泼洒出灼人的光,像是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戾气,铆足了劲要把世间万物晒得蔫头耷脑
      我们蜷在机构逼仄的教室,目光涣散地黏在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数学公式上。导数、函数、极值点,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被睡意反复拉扯,窗外的蝉鸣撕心裂肺,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又绝望,像是替教室里所有被困住的少年,喊出那句压在心底的、无人回应的呐喊:放我出去。
      高三
      这两个字轻飘飘,却像一道淬了冰的符咒,牢牢贴在每一个人的额头,朋友圈的同龄人生活鲜活又明媚:晒着远方的山海,捧着加了冰的奶茶,配着“睡到自然醒”的慵懒文案。而我们,却被囚在这间如同蒸笼的教室,听着老师枯燥的讲解,与那些永远摸不透的公式对峙。窗外的风还未飘到脸颊,便被热浪吞噬,只余下满室浑浊的汗味、淡淡的粉笔灰味、压抑的叹气声,黏糊糊地裹住每一寸肌肤,让人喘不过气。
      我,叫余生,一个对什么都淡淡的人。
      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是我的专属座位,能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也能把自己藏进无人问津的安静里。
      此刻的我正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圈,一个,两个,三个……圆润的线条层层叠叠,像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我仪式。画到第七个圈时,我停下笔,怔怔地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圆环,忽然觉得荒诞又可笑,我画这些圈做什么?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隔着层层热浪飘过来,断断续续,像是老旧收音机收不到信号的杂音,刺得耳膜发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燥热吞噬,只剩下一个执念:好烦,什么时候下课。
      教室前几排,有男生把胳膊叠在桌上,脑袋深深埋进去,睡得昏天黑地,后排的男生把手机藏在桌肚里,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偶尔憋不住笑出一声,又慌忙捂住嘴,低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压低的抱怨声在教室里细碎地蔓延,像野草般疯长:
      “这道题都讲第三遍了,到底有什么好讲的。”
      “热得快窒息了,这破教室连个空调都没有。”
      “全世界都在放假,就我们在这儿遭罪。”
      “高三嘛,熬着就过去了。”
      我低下头,继续画我的圈,第八个圈缓缓成型。
      这些话我听了整整两年,从高一听到高三,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所有人都在说,高三就是这样,苦一点,熬过去就柳暗花明。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熬的过程有多漫长多煎熬,那些分秒必争却又度日如年的日子,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拽住,拖不动,甩不开,每一秒都浸着疲惫与茫然。
      不知何时,下课铃骤然炸开的瞬间,沉寂的教室瞬间沸腾,有人猛地站起来伸懒腰,骨骼发出咔嚓的轻响;有人攥着水杯冲出门,带起一阵短暂的风;有人彻底趴在桌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不愿动弹。我慢悠悠地收拾东西,拧好笔盖,将画满圆圈的草稿纸对折,塞进校服口袋,不慌不忙,冷清得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
      “哎!”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可我却在一瞬间就知晓是谁。
      我慢悠悠的回头,迎面撞进周晓雨亮晶晶的眼睛里。她是我的同桌,话多嘴碎,天生一副热络性子,跟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只见她一脸神秘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余生,你听说了吗?”
      “什么?”我淡淡开口,语气里没半分波澜。
      “高三所有任课老师,全换了。”她往讲台的方向努了努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我刚才出去打水,亲耳听班主任说的,语文、数学、英语,一科不剩,全换新的。”
      我微微一怔,心底却没有半分起伏。
      “原来的老师呢?”
      “谁知道,反正不教咱了。”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听说新来的老师都特别年轻,也不知道教得好不好,好不好说话。”
      旁边的同学闻声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真的假的?全部都换?”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
      “那教了我们两年的张老师呢?也走了?”
      “走了,彻底不干了。”
      “我去,说换就换,也太突然了吧。”
      几个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喧闹不已。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我无关。
      换老师
      这三个字在我脑海里轻轻转了一圈,便沉沉落下,没有激起半分涟漪。换了又如何?新老师就不是老师了吗?就不会对着错题皱眉,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人,不会说着千篇一律的大道理了吗?
      周晓雨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解:“余生,你就不想问问换成谁了?”
      我抬眼望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我永远无法理解的热切与期待,忽然失语。在她眼里,换老师是一件值得雀跃的新鲜事,可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重复着同样的枯燥。
      换成谁?
      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说了也没用,她不会懂,也没有必要
      我拎起沉甸甸的书包,转身往教室外走,脚步平静。
      “诶,你去哪儿啊?这么早走?不聊会儿?
      “回家。”
      身后的议论声依旧不绝于耳:“听说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个女的,特别年轻。”“年轻的能教好吗?听说年轻的老师特别严。”“管她呢,反正我也不学。”
      我依旧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依旧带着盛夏的燥热,混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混着楼下奶茶店甜腻的香气,缠缠绕绕,扑在脸上。我走到机构门口,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太阳依旧毒辣,刺得人眼睛疼。
      换老师?换便换吧,于我而言,从来都没有区别,从来都是一样的。
      公交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上车,刷卡,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摊贩摆着冰镇西瓜,红瓤黑籽,诱人得很;树荫下,老人摇着蒲扇乘凉;骑着电动车的人匆匆驶过,奔向各自的生活。那都是别人的热闹,别人的欢喜,别人的人间烟火,与我毫无干系。
      我轻轻闭上眼睛,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九月一号再说吧,反正,都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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