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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可曾想爱 可曾相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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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钓雪此次回京并未大张旗鼓,行程极其简单,随行之人仅心腹裴忌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这孩子的身份,除沈钓雪本人外,府中无人知晓。即便医术精湛如江锦书,他也执意不让她近身诊治。
一时间,流言蜚语悄然滋生,众人私下揣测,这莫不是将军在外的私生女?
“早听闻,沈将军未成亲前在雪巫便看中了一个商贾之女……依老奴看,这孩子八成就是将军与那商贾之女的血脉了……”
陈嬷嬷挤眉弄眼,在一群小丫鬟中间说得唾沫横飞。
“那……那夫人她……”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开口,脸上满是忧虑。
“害,以为看啊,要怪就怪是夫人她留不住男人的心。”陈嬷嬷嘴角微微上扬,一脸讽刺,内心却洋洋得意。
“谁允许你这样子说夫人的!”秋词语气冷冽,眸子里透过寒光,警示着每一个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陈嬷嬷猛地抬头,正欲辩解,目光却骤然撞见秋词身侧立着的女人。
一袭软毛织锦的猩红披风裹着纤秾合度的身姿,乌发堆云,肤光胜雪,仪容端方,那张白皙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江锦书微微抬眸,那目光疏离得仿佛隔了一层深冬的寒冰。
陈嬷嬷心头剧震,浑身血液都似瞬间冻住,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扬手便狠狠扇向自己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夫人!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猪油蒙了心,竟敢在背后妄议主子……求夫人饶命!求夫人饶命啊……”
江锦书始终沉默,连眼睫都未曾多动一下。
秋词瞥了一眼夫人沉静无波的神色,转向地上抖如筛糠的陈嬷嬷,声音冷硬如铁:“陈嬷嬷,府规森严。背后妄议主子,按例当杖责二十。自己去刑房领罚。”
话音落地,周遭侍立的丫鬟们无不心头一颤,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
陈嬷嬷更是面如死灰,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瞬间消散,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剩下绝望而断续的呜咽:“……是……老奴……领、领罚……”
江锦书静静望着眼前这出闹剧,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抓住了她。
她微微侧首,靠近秋词,用仅两人能闻的声音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秋词……我平日里……都是这般模样么?”
秋词心头微动,面上却维持着恭敬,温声回道:“是的,夫人。”
正当陈嬷嬷抖抖索索、万分艰难地试图撑起身子,准备去承受那二十杖责时,江锦书的心底却莫名涌起一阵慌乱。
天边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一阵冷风卷过庭院,将枝头几片枯黄的叶子无情地扫落在地,更添了几分萧瑟与压抑。
“等下。”
只见江锦书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飘零的枯叶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领罚……就不必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径自离去。背影在压抑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孤寂而疏离。
陈嬷嬷呆呆地跪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与后怕让她几乎虚脱,她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谢夫人开恩!谢夫人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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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细密的雨丝便织成了帘幕。青灰色的屋檐下,雨珠串串垂落,晶莹剔透,宛如一方晃动的珠帘,将庭院氤氲在朦胧的水汽里。
江锦书独自在曲折的行廊下缓步,猩红的披风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
行至廊角转弯处,一个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自雨帘遮蔽的另一端显现,恰好与她迎面相对。
是裴忌。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头微湿,显然刚从雨中穿过。
见到江锦书,他立刻停下脚步,躬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姿态恭谨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线条。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更衬得他眉目深邃,神情难辨。
“夫人,”裴忌的声音不高,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而沉稳,“将军请您移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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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的雨,依旧绵绵密密地下着。随着时辰推移,寒气悄然侵染,丝丝缕缕地钻进江锦书单薄的衣衫,让她不由自主地将那猩红的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迈进书房,江锦书便感受到一阵暖意,瞬间驱散了几分湿冷,室内光线幽微,仅能清晰地勾勒出几件沉稳的摆设轮廓。
一张紫檀木的博古架静立一侧,顶层青瓷瓶列队般整齐肃穆,中层卷轴与册页交错叠放,沉淀着经年的墨香,中央一张古朴宽大的书案,其上笔墨纸砚各安其位,纹丝不乱。
旁边的一盏油灯,散发柔和的光芒。
沈钓雪就坐在那圈光晕的边缘。他身披一件质地精良的鸦青色薄袍,宽大的衣摆如流云般垂落,姿态闲适。
此刻,他正低垂着眼帘,目光似乎凝在手中的书卷上,眉宇间一派舒展淡然。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远远望去,那身影沉静、谦和、温润如玉,仿佛一位不染尘埃的清贵世家公子,正于静室中悠然品读。
“见过将军。”江锦书福身一礼,姿态端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沈钓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喉结微动,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他抬起双眸,那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蕴着千言万语,定定地望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话分明已至舌尖,却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住,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下一个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寂静在书房里蔓延,沉重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江锦书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她心头莫名地发紧,终于忍不住抬首,打破了这片死寂:“将军寻我,是有何事相商?”
沈钓雪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她探询的视线。“……昨日之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是我唐突了。我……不知你失忆之事。”
语毕,他像是急于寻找依托,起身走向一旁的博古架。修长的手指从高处取下一个小巧玲珑的檀木盒。
他走回她面前,郑重地打开盒盖。柔和的丝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枚由雪巫顶级白玉雕琢而成的玉佩。玉质温润,洁白无瑕,如凝新雪。
“此乃雪巫盛产的白玉,”他将盒子稍稍递向她,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其色纯净,寓意祥瑞安宁。我将此玉赠予夫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佩上,又飞快地抬眼看她一眼,复又垂下,“权当……为昨日的莽撞赔礼,万望夫人收下。”
江锦书微微一怔。眼前的沈钓雪,与昨日那个浑身散发着冷冽怒意、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将军判若两人。
虽然她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依旧模糊,但此刻的他,眉眼间那份战场磨砺出的冷硬似乎悄然褪去了一丝,显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
他递出玉佩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甚至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当他抬起眼,带着询问看向她时,江锦书清晰地捕捉到他清俊冷冽的面容上,竟悄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在她此刻的眼中,这位威名赫赫的将军,仿佛骤然变回了那个带着几分青涩与真挚的少年郎。
“怎么?”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沈钓雪眸中掠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忐忑,悬着的手并未收回,“夫人……不喜欢?”
“没……没有!”江锦书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连忙摇头,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那方小巧的檀木盒。
江锦书微微垂首,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发间一支素雅的簪子随之轻轻晃动。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将军既已清楚我失忆之事……”
她顿了顿,指尖悄然收拢在袖中,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将军。”
“你说。”沈钓雪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失忆之前……你我二人,是如何相处的?”江锦书问得直接,清澈的眼眸坦然地望向他,仿佛要穿透那层模糊的记忆迷雾。
沈钓雪听到这个问题,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随即,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在他唇角缓缓漾开。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坊间传闻,说我们是……一对怨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待在一起,便难得有片刻安宁。”
“……当真如此?”江锦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失落?她微微蹙眉,试图在沈钓雪的表情里寻找更多线索。
沈钓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将所有的波澜都掩藏在水面之下,让人无法窥探其中真意。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口、让她隐隐不安的问题:“那我们……是不是从未……相爱过?”
“这……”沈钓雪仿佛被这句话猝然击中,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下颌线瞬间绷紧。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翻涌起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楚一闪而过,有挣扎,有难以启齿的隐衷,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的话似乎被无形的巨石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江锦书看着他的反应,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清冷。
“我知道了,”她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疏离与得体,“多谢将军告知我这些过往。”
不等沈钓雪再有任何回应,她已优雅地福身:“将军若无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那抹纤细的身影已决然转身,朱唇紧抿,步履看似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消失在了门口的光影里。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沈钓雪一人。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彻底褪去,如同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沉沉地锁在江锦书消失的方向,仿佛要将那空荡荡的门框看穿。
许久,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意,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缓缓浮上他的嘴角。那笑意复杂难辨,混杂着痛楚、无奈、自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沈钓雪缓缓阖上双眼,任思绪沉入过往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