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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 那正是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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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锦书不似长姐江亭晚精通琴棋书画,也不比弟弟江云起擅诗赋、通音律,她自小唯一痴迷的,便是识草辨药。
尚在幼年时,她就常翻阅医籍,一字一句认真默记,曾依在母亲李氏怀里轻声却坚定地说:“娘,我想做一名游历四方、治病救人的医者。”
十六岁那年,她瞒着家人偷偷拜入医神袁华门下,更随其远赴汉阳城救助瘟疫病患。
一次上山采药时,她救下一位眼睛负伤的少年伤兵。那少年对着她说道:“姑娘仁心妙手,将来定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医者。”
那一刻,江锦书心中的愿望愈发坚定不可移。
后来,江靖川终究寻至汉阳,发现女儿连日穿梭于瘟疫蔓延之地,又是震怒又是心疼。他当即强令江锦书随他回京。
归家后,她以绝食抵抗,数日不言不语。江靖川与李氏终究心软,只得容她继续行医,却再不准她远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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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悠悠转醒时,窗外的春雪早已化作潺潺细流,暖阳破云而出,为万物镀上一层浅金,天地间悄然焕发生机。
江锦书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她脑海中一片朦胧,记不起与弟弟争执的片段,认不出新来的丫鬟秋词与冬曲,甚至忘却了自己已将沈府仆役换过一轮,更不记得夫君远赴边疆已有三载,连自己已成亲的事……都如烟雾般消散无踪。
她失去了整整三年的记忆。
李氏坐在榻边,柔声为她细述这三年来的种种。然而终究只是轮廓,母女这三年相聚甚少,其中诸多心事与辗转,又如何能说清道明。
“都怪我…若早知云起情绪如此不稳,说什么也不该让你独自去见他。”李氏语声哽咽,眼中泪光闪烁。
江锦书怔怔听着,脑中却仍是一片空白,只得轻声问道:“母亲,云起如今在何处?”
“他被你父亲杖责二十,自己进了祠庙……说是要闭门思过。”
“我想去见见他。”
李氏默然片刻,终是唤来贴身仆人连云,嘱咐他陪同江锦书前往祠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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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烛火摇曳,将列祖列宗的牌位映照得肃穆而清晰。江云起独自跪在空旷的堂中,背脊挺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见是江锦书,眼中顿时泛起光彩,慌忙想要起身迎上去,却因久跪无力,踉跄着跌倒在地。
江锦书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扶到一旁坐下。
“阿姐,你终于醒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错……”他声音哽咽,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姐姐,只是被积压多年的情绪冲昏了头。
那些话并非他的本意。但这三年来,江家历经变故,每一次风雨来袭,阿姐都不在身边。
尽管明知她一人之力或许改变不了什么,可她为何缺席,却成了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他本想问个明白,如今却再也得不到答案,阿姐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她昏迷的日子里,愧疚夜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该那样指责阿姐,也许她自有苦衷。
父亲那二十杖责打得他皮开肉绽,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痛。之后他不顾母亲劝阻,拖着伤体自囚于祠堂长跪,唯有这样,才能让内心的绞痛稍有平息。
江锦书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柔声道:“阿姐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愿见你这般难过。”
这句话如同最温柔的刃,再次刺中他深藏的痛苦。江云起再忍不住,崩溃般放声大哭起来。他跪坐起身,肩膀因抽泣而剧烈颤动,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自失忆以来,江锦书不断试图拼凑那段空白的过往。她问遍了江府上下,所得到的不过是零星散落的碎片,勉强缀合成模糊的轮廓。
这三年里,太多记忆都与沈府息息相关。要找回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那里去。在江家小住半月后,江锦书辞别家人,登上了返回沈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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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她轻声向丫鬟秋词与冬曲问起沈府的旧事。从二人口中,她渐渐知晓:三年前由皇上亲自赐婚,她嫁与沈钓雪。
婚后半年雪巫城烽烟骤起,沈钓雪与其父沈扶砚奉命出征。后来沈扶砚战死沙场,沈钓雪接任雪巫都尉,而她则独力撑起了整座沈府。
两年前,她将府中下人尽数更换,只留下一位老管家。至于为何如此,秋词与冬曲也摇头不知。
“夫人,”秋词轻声禀报,“将军在雪巫城大获全胜,即将奉旨返京。将军……就要回来了。”
他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江锦书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她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这个陌生的夫君,更无从知晓从前的自己是如何看待他的……一切只剩茫然与无措。
“夫人路途劳顿,可要先寻一处馆驿稍作歇息?”冬曲关切问道。
江锦书确实感到几分疲惫,便颔首应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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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人流如织,车马粼粼,远处小贩的吆喝声穿透喧嚣,此起彼伏。两旁茶馆、酒楼、当铺、作坊林立,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三人走进一间清雅茶馆,江锦书择了一处临窗的静位坐下。店小二奉上清茶与几样细点,她将点心分给秋词与冬曲,自己则望向窗外,慢喝起茶来。
从高处望去,长街熙攘,人声鼎沸,一片太平热闹。江锦书不曾料想,这片喧哗之中,正悄然迎来一场骚动。
忽然一声马嘶裂空而起,人群顿时哗然涌动。一道沉厚凌厉的喝声自不远处传来:“让开!”
江锦书循声望去,只见两人骑分别起着一匹棕色骏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着一袭鸦青色半旧麻衣,腰间悬一柄铁剑,碎发飞扬间难掩一身凛冽肃杀之气。而他怀中竟偎着个约七八岁的小女孩,不哭不闹,异常安静,仿佛周遭纷扰皆与她无关。
“统统让开!”他又一声喝斥,纵马穿行,原本井然有序的街市顷刻乱作一团。
江锦书怔怔望着,还未来得及细看,两人已策马远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她默默收回目光,不知此人为何如此匆忙,更不知……
那正是她阔别三载、方才大捷归来的夫君,沈钓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