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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疯癫 他变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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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六月初九。
宜开业、嫁娶、祭祀、搬家、签合同。
江厌三天前就看准了黄历,以保万无一失。没想到,离婚半途,还是出了意外。
“师傅,麻烦再快点儿,谢谢。”
灰紫色特斯拉一路疾驰,耐不住海市车道拥堵,到达附院时已接近三点。江厌打开车门就往下冲。
“哎姑娘,你的包!”
司机正要调头,无意从后视镜看到后排的白色电脑包,赶紧开窗把人叫住。
“哦!谢谢!”
江厌忙又折回,一把捞过抱在怀里,往急诊大楼跑去。
急诊楼下,救护车来来回回,担架和抢救车进进出出。
几名交警一边帮忙推担架一边交代:“高架桥那边发生连环车祸,目前死亡3人,重伤8人,还有13人……”
大厅里排满呻吟哀嚎的伤者,断手断脚的,头破血流的,甚至有人肋骨直接戳穿了胸部……充斥着鲜血和消毒水的气味……
有护士急喊:“主任!这里有位患者心脏骤停,急需抢救!”
望着一个个伤者满身的鲜血和外漏的骨肉,江厌愣了愣,只觉胃里翻腾,忍不住一阵干呕。
“姑娘,你伤了哪里?”
有医生匆忙经过,看她脸色惨白,以为她也是车祸伤者,怕有内伤之类。
江厌摇头:“没,没事。”
只希望封巅不要有事,说罢,直奔护士台。
“有没有一位姓封的伤者,也是这次车祸送来的。”江厌问道,此时已经跑出了细密的汗,几根胎毛碎发黏在额角。
小护士查找了一会儿系统,摇头:“没有。可能还没录入,你去看等待区里有没有。”
江厌呼吸一窒。
等待区她刚刚经过,停的很多都是重患,不乏缺胳膊少腿,整脸烧伤的。难道封巅也……
“你说的那位封先生,是‘封疆大吏’的封吗?”
江厌正要去等待区找人,女护士长过来电脑前查信息,凑巧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江厌赶紧道:“对!”
护士长:“我今天接诊了一个,但不是这批车祸来的,而是上午十点那批,好像叫封,封什么……”
江厌接:“封巅!”
护士长:“对,就是他,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欸,看你这么着急,你是他女朋友吧。”
江厌直盯着她:“他在哪儿?伤得重不重?”
护士长:“他头部受伤,半小时前已经转颅内科去了。
“你从这里往前左拐,穿过走廊坐电梯到五楼,就是了,至于伤得重不重……不好说,你得问医生,但我觉得他伤得蛮奇怪的。”
奇怪?
江厌皱眉,匆忙道谢,又是一路小跑。
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出了电梯,往走廊一拐,正看到封巅所在的VIP病房门口,树桩一样站着两位黑衣保镖。
看来伤得不轻,身为巅峰集团执行总裁,车祸重伤的消息不能外漏。
但大概周小晚提前交代,他们并未对江厌施加阻拦。
江厌走到门前,还没推门,就听到病房里面乱哄哄的,有人在“砰砰砰”摔东西,一个个重物砸向房门,黑影飞速从门上的防窥玻璃后方划过。伴随几声“汪汪”狗叫和惊恐的喊叫“小心别被咬到”“快摁住它”之类。
病房里有狗?
谁敢在巅峰集团总裁的病房里养狗?
这确定是封巅的病房?
江厌不确定地看了看两侧黑墨镜黑皮带门神一样的保镖。
肯定没错。
江厌推门而入。
霎时间,时间仿佛凝固,病房里的一切事物、动作、画面,瞬间定格。
只见……
第一眼。
江厌看到封巅几乎没有受伤,唯一的伤口,是右侧眉骨往上一点位置,贴了张海绵宝宝的花色创口贴。
第二眼。
江厌看到套着松松垮垮病号服的封巅正赤脚站着病床上,头发乱糟糟的,挥着一只被撕烂了的枕头,瞪圆了双眼,怒气腾腾地与床下一群医护人员对峙。床上地板上,到处是撕烂的棉絮,打碎的玻璃,双方气势剑拔弩张。好几名医生的手和脖子都有不同程度的抓伤,周小晚的头发也被抓乱,沾着几根羽毛,在旁边哭花了脸。
第三眼。
江厌看到,病房里,并没有狗。
周小晚看到她,无助又可怜地喊了声:“小表嫂……”
这是发生了什么……
没等江厌反应过来,床上的封巅一下看到她,突然把枕头一扔,猛地朝她扑来。
“快,他又要咬人,快抓住他!”
为首的男医生当机立断,发号司令,其他医护一拥而上,挥着绷带拿着吊瓶举着镇定剂,齐刷刷朝封巅怼了过去。
都被封巅灵活闪避。
他舜也不瞬盯着江厌,目标明确,流星一样砸下,吓得江厌本能后退。
完了完了,躲不掉了,横也一刀竖也一刀,江厌索性两眼一闭。谁知封巅竟然一个滑跪,“扑通”一声巨响,跪倒在了她脚边。
吓得江厌又一下睁眼。
下一秒,就被封巅紧紧紧紧地抱住了腰:“厌厌主人,不要遗弃我,我不想变成流浪狗!”
男人仰着脸看她,委屈祈求的语气,依旧冷峻的五官,神态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青稚可怜。
电脑包掉在地上。
江厌五雷轰顶,两眼一抹黑。
手拿镇定剂的护士趁机而上,一针下去,终于让封巅紧绷的身体软倒,沉沉昏睡过去。
02.
封巅,疯癫了。
直到跟着封巅的主治医生,颅脑内科的冯主任走进办公室,江厌整个人还都是懵的。
她正襟危坐在办公桌旁的小方凳上,认真听冯主任给她描述封巅的病情。
刚刚听周小晚提了一嘴,替封巅开车的司机颅骨骨折,胸骨全碎,现在仍在重度昏迷。
封巅虽然外伤看着还好,但在江厌赶到之前,他已经抓伤咬伤了多名医护人员,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旦靠近,就会遭受他无差别攻击,连周小晚这位嫡亲表妹都不能幸免。
精神状态实在可疑。
高照度射灯下,冯主任一手举着封巅的脑片,一手拿一根没摘帽儿的签字笔在片子上指指画画。
“图片显示,封先生的额叶、枕叶几个区域骨骼发达,较好的保护了脑部组织。”
江厌实验室看多了小白鼠和狒狒的脑片,人类脑片却是第一次看。她勉力听着,生怕错过丝毫,皱眉:
“您是说他……头大?”
“不不。”
冯主任解释:“是骨密度大,骨质坚硬。你也可以理解为,他顶了一张头盔。”
就是说吧,封巅身高腿长双开门,比例很好的,没有九头身也至少八头身了,咋可能会头大。
江厌:“所以,他颅内并没有出血点或其它损伤,对吗?”
冯主任点头:“只是轻微震荡,连轻伤都算不上。”
江厌眉头皱得更深:“那他为什么会……那样?”
发癫。
冯主任也很费解:“说实话,这种情况我从医二十余年也是头一次看到,核对患者信息时,他坚称自己并不叫‘封巅’,而是一条叫做‘封豆豆’的狗。”
“狗?!”
江厌一惊。
但仔细想想,封巅又撕又咬的状态,确实很像一条疯狗。
“可,为什么是狗?”江厌不解。
冯主任:“他有养宠物狗吗?”
江厌摇头:“不清楚,我和他不算太熟。”
冯主任眉毛挑动,若有所思:“不好意思,刚刚看他对你那么依赖,我以为你和他是恋人关系。”
“……”
江厌尴尬一笑,视线飘向脑片:“不是。”
冯主任闪过一个看穿一切的表情,点点头,不再纠结两人的关系,搜肠刮肚,试图从医学角度将封巅近乎玄幻的病征进行合理化解释:“如果排除脑部受伤的可能,或许和车祸瞬间带来的强烈刺激有关,又或者他心理本来就存在一些压力,车祸只是一个诱因。”
江厌:“那据您判断,他这种情况,多久可能恢复?”
避免股市震荡,封巅车祸的消息目前只小范围封锁,外界尚不知道,但巅峰集团的总裁,不可能永远是发癫的“封豆豆”。
聚光灯下那个淡漠疏冷雷霆手段的封总,迟早要回来。
而且,越早回来越好。
毕竟,纸包不住火,更没有不透风的墙。
冯主任:“不好说,可能几天,几个月,或者更久。我的建议是,如果想快些恢复,最好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白月不就是心理学专业吗?
江厌一个激灵,瞬间冷静下来,没错,封巅受伤,本该守在他身边照顾的人,是白月才对。
她对封巅不算了解,不清楚封巅是否真的存在某种心理压力。
但她知道,无论封巅变成什么模样,其实都和她完全无关。他们本就只是协议婚姻,金钱交易,如果没有这场车祸,两人此刻已经离婚。
往后余生,再无交集。
“好的,谢谢。”
江厌起身,声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她会把医生的话,一字不差转述给周小晚,请她通知白月。而她,则会等待封巅康复之后,再次和他办理离婚。
03.
封巅身份特殊,发生车祸,很难判断是意外还是人为。
周小晚被叫去警局协助取证,走前放心的把封巅托付给了江厌。现在周小晚没回来,江厌也不能直接走人。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回病房等周小晚,顺便转述冯主任的医嘱。
凌乱的病房已经有人收拾过了,宽敞明亮,一尘不染,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特有的干净气息。
镇定剂的效力还没过去,封巅整个人陷在病床的软垫里,睡得很沉。
江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难得见他卸下冰冷外壳,黑发服帖的垂着,全无防备的模样。
他的鼻梁很挺,薄薄的双眼皮,像丹青被一笔勾勒。
即使此刻离开了那些耀眼的聚光灯和诸多光环,不能不承认,病床上的男人,依然俊美的让她移不开视线。
但这一切都被他眉上那条海绵宝宝花裤衩的创可贴破坏。
江厌牵动唇角,笑里有一丝无奈的苦涩:“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轻轻地问,但他却不能回答。
“唉……”或许连江厌自己都没有察觉,胸口像被什么堵着,她轻轻地嗳了口气。
收回视线,在床边的沙发坐下,抽出电脑,准备继续处理上午挂水时没能处理完成的实验数据。
结果刚连上医院网络,微信聊天就哐哐哐连续弹出几条消息。
导师-彭:【深蓝制药撤资了,你知道吗?】
导师-彭:【我查了,如果想引进瑞典团队的新型基因切割工具,一台设备就要三千万。】
导师-彭:【你准备一下资料,等我回来,去找新的投资方。】
江厌的导师团队所做的基因研究不比其它,特别烧钱,仅靠科研基金的几百万,只能是杯水车薪。
所以平时不做研究的时候,学生们就跟着彭老师一起去各种医药公司医疗机构跑业务,拉投资。
深蓝制药是他们的最大投资商,占比超百分之六十。
不怪彭老师急的连发三条信息,深蓝撤资,无异于把他们实验室的房顶掀翻。
只是这撤资毫无征兆,十分突然。
江厌皱皱眉头,苍白的手背上扎针的淤青经过半日发酵,已经蔓延成一片,显得触目惊心。不顾手背钝钝的痛意,她手指飞快敲击:
【刚知道,很突然】
【我稍后邮件深蓝的项目负责人,问一下撤资原因】
【您什么时候回国,资料我回国前发您】
等了几秒,窗口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估计正忙。江厌退出聊天,准备去发邮件,却看到列表下一行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她大学室友兼闺蜜,叶雯岚发过来的。
岚岚:【你主动向封巅提离婚了?!】
同一句话,她连问了六七遍,最后一个表情包,硕大的红色感叹号精准表达了她内心的震惊震撼。
江厌摁摁额角,有点儿头疼——
这丫头聊起八卦容易没完,江厌挺怵跟她聊天的。
当然,仅限忙着搞学术的时候。
她回:【你怎么知道的?】
岚岚:【刷到的,都挂热搜几个小时了】
江厌一心扑在学术,没时间看八卦,她连微博都没有,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热搜上挂了半天。
她想告诉叶雯岚,看个热闹就算了,别太上头,正要打字回复,谁知叶雯岚竟然直接一个视频打了过来。
来电铃声乍然在病房响起,吓得江厌腿一抖,差点儿把笔记本电脑甩飞出去。
赶紧把音量摁到最小,同时去看病床上的封巅。
还好,药劲儿管着,他只是不安地皱眉,从被子里抽出了手。
没有要醒的意思。
叶雯岚:“你干嘛不开摄像头?”
江厌拿过空调遥控器,把温度稍微调高了两度,压低了声音回:“还在实验室,不太方便。”
她怕万一被叶雯岚发现是在病房,问是谁生病,不好解释。
好在叶雯岚心大,根本不在意,只问:“你真离婚了?”
江厌看向病床的封巅,轻声:“算……是吧。”
签了协议,但还没办正式手续。
叶雯岚一听,直接叫了起来:“哎呀你怎么想的,封巅又帅又有钱,多少同学羡慕嫉妒,你怎么不好好把握,竟然还主动离婚?你现在是还没有工作,等你工作了就知道,嫁得好有多重要,这破班我是一天都不想上了。唉,唉,唉,厌厌,你说说你……”
“……”江厌很想打断她,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个样。
封巅永远不可能喜欢她,继续捆绑也只能是耗时间。
但还是忍住了。
除了封巅和江厌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协议结婚。即使封巅对她冷淡,外界也只以为两人是感情不合,或者怪江厌自己没本事,死缠烂打都绑不住封巅的心。
“岚岚,我进来一个电话,下次空了再给你聊。”
江厌说,正在叶雯岚不吐不快的时候,匆忙挂了电话。她没有撒谎,电话是她导师彭浩打来的。
彭老师没回江厌消息,而是直接打了越洋电话。
按照时差,对方此刻正值夜间十一点半,开篇第一句就是:“你离婚的消息,我看到了。”
江厌一愣,没想到导师这个点儿特意打电话,第一句会说这个。
更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
但还是如实回复:“嗯。”
电话那头顿了顿,彭老师:“你知道深蓝为什么撤资吗?”
江厌说:“我正准备邮件询问。”
彭老师:“不用问了,你资料准备一下,我一周后回国。”
说完不等江厌回答,就挂了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厌觉得自己这位平时一向温文尔雅谆谆教诲的老教授,电话里的语气似乎有些冷硬和不悦。
难道深蓝撤资和她离婚有关?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或许当初许多企业投资他们,都是看在封巅的薄面。即使封巅再不喜欢她,至少她占住了封太太的位置,仅这一条,就是无数女生的求之不得。
江厌苦笑。
因她离婚实验室惨遭撤资,彭老师没把她骂个狗血喷头已经算是仁慈。
彭老师人挺好的。
若没有他的指导,她也不可能一年就发表两篇核心,江厌不再多想,准备按彭老师说的,去整理一下项目资料。
她会拼尽全力,找到新的投资商。
这不单是为了实验室,更是为了她自己。
可病房里没有校园网,不能进图书馆查文献,如果能回实验室就好了。
江厌正盼着周小晚快点儿回来交接,就听到病房门的把手转动了两下。她忙抬头,却看到径直走进来的不是周小晚,而是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高大男人,眼神冰冷,看起来训练有素。
已经有两名保镖守在门外了。
这两个,不可能再是封巅的保镖。
江厌起身挡在病床前面,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纤薄的身板在两人魁梧的身形衬托下,显得格外弱不禁风。
一人面无表情说:“江小姐,有人要见你,请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