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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孤舟自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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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谁也不能预知下一秒是晴天还是骤雨。前一刻还在嬉笑打闹的身影,转瞬就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路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凌玥撞刀子那一刻,猛地退后了一步。那是身体最原始的本能,毕竟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从未身临过这般腥风血雨。
可就是这一步,成了他往后七年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啃噬心脏的悔恨。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上前控制住她,恨自己为何偏偏选择躲避。
明明监控画面拍的清晰,他也不会受到任何责任。可他就是躲了,无法改变,没有后悔药。
当看见夏绥跪下的瞬间,路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该跪在这里的人,是我。
心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喉咙发紧,明明不渴,却控制不住地频频吞咽。
这份沉甸甸的自责,在拐角撞见夏绥被打的那一刻,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甚至冲动地想冲上去,替夏绥承受那些拳头。
可最终,他被叶清疏强行拉走。那段日子,他活得浑浑噩噩,认定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叶清疏却一遍遍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林祺景出事之后,空荡荡的后桌时时刻刻提醒着路焕,愧疚如影随形,像甩不掉的阴影,死死缠在他身上。
为什么明明可以阻止,他却退了?
为什么本该是他承受的责罚,却落在了夏绥身上?
为什么躺在病床上无法上学的人,不是他?
无数个“为什么”,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路□□?路焕?路焕!”
“啊……啊?”
叶清疏的呼喊仿若火海中的消防铃,托他出困海,带他回生土。
“你怎么了?你最近老是发呆。”
“啊,我没事啊,就是高三了嘛,课业压力比较大。”
才不是。
叶清疏心里清楚,却没有拆穿路焕,只是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笔记轻轻推到他面前。
路焕怎么可能不懂?他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笨拙,多懦弱。
当初林祺景和夏绥的恋情曝光,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两个男生也可以相爱。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才猛然惊醒——自己对叶清疏的感情,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
从最开始只想认识,到后来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所有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喜欢叶清疏,是那种离不开,放不下的喜欢。
如果有人问路焕:“你的胆子小不小?”他只会毫不犹豫的回答:“小你大爷,老子熊心豹子胆。”
可如果那人换成叶清疏,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只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我怕死了,你保护我吧。”
这种仅对于叶清疏的胆小被他贯彻到底,从里到外,逐一浸透,毫无缝隙。以至于到了如今,,他也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叶清疏就是不经意不小心才把自己的学习笔记推过来的。
就是“不经意”,只能是“不小心”。
他在胆小。
怕因为自己,害得叶清疏的兄弟住进医院。害怕叶清疏心里其实很讨厌他了。害怕是自己一厢情愿。
只要叶清疏没亲口说出口,他就绝不敢自作多情。
又一天放学,路焕照旧去看林祺景。
只要作业不多、时间宽裕,他一周至少要来三四次。
和往常一样,他看见夏绥独自坐在病房门外,满脸胡茬,神情颓丧。
那是路焕从未见过的模样——哀莫大于心死,连呼吸都带着沉郁。
“林祺景不在,你就懒成这副样子?”
路焕随意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个塑料袋。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
“我听说林叔同意你进去看林祺景了,怎么不进去?”
“……”
“是嫌自己现在太难看了?”
“……”
“还是在等林祺景醒过来管你?”
夏绥低笑一声,语气带着点调侃:“叶清疏怎么不来管管你这只乱蹦的□□。”
还好,还能开玩笑。
路焕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就猛地回过神,浑身都不自在:
“你胡说什么?他凭什么管我?他……他干嘛要管我?”
夏绥白了他一眼,拆开塑料袋拿出三明治:“你慌什么,我又没多说什么。”
路焕刚放下心,夏绥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反正叶清疏又不在这儿。”
“……”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夏绥咬了口三明治,含糊不清的回答:“比你自己知道的早。”
“很明显?”
“你觉得呢?”
“……”
“可能除了你自己,没人看不出来。”
路焕沉默下来,低低哀嚎一声,像死鱼一样摊在了墙面。
夏绥若无其事地吃完三明治,起身丢完垃圾回来,见他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路焕才带着几分怅然开口:“那你觉得……叶清疏知道吗?”
夏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你希望他知道吗?”
若是在林祺景出事之前,路焕定会毫不犹豫地说 “想”。可现在,他连答案都找不到了。
路焕低声道:“叶清疏和林祺景关系那么好,他会不会怪我?”
夏绥像是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怪你当时在凌玥撞过来时躲开了?……我会怪你。”
路焕呼吸一滞,神情呆愣。
夏绥继续道:“我会你没让她死在那里,但也只是怪你没能让那把刀插进凌玥身上,没让她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但如果你问的是,怪不怪你因为躲开而发生后面的事,那我只会告诉你四个字:‘关你屁事’。”
“……”
“她带刀子的目的,就是知道我会握住刀刃。她带的一口袋石头,也是为了砸废我的手。
所以关你屁事。她和我有血缘不是和你有,她对我有恨不是对你,一开始的起因是我不是你。所以你拦什么功劳?有什么能给你拦的?”
“我……我只是觉得……我还能挽回,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的。”
路焕的声音微微发颤,哽咽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他妈有病吗?”夏绥毫不留情的骂道,“你把自己当救世英雄吗?什么都可以拯救。疯了吧?那把刀能把她捅死吗?她已经疯成那个样子了,你觉得只是捅一刀就能让她停手?你太异想天开了。傻逼。”
真的是这样吗?只是这样吗?
路焕瘫坐在原地,仰头望着医院走廊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心底一遍遍自问。
这是路焕的第一次犹豫,也注定会成为最后一次。
后来夏绥说要出国。那一刻,路焕心情复杂——他真心希望挚友能拥有更好的未来,可心底又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一块。
那时他还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还有叶清疏,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
直到林祺景醒来,变故才真正开始。
林祺景失忆了。
得知治疗方式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过是忘了长相,近似脸盲,只要听听声音就能记起来,并不算太糟。
可真的是这样吗?
并不是。
他忘了夏绥,彻彻底底,一点不剩。
路焕想不通,也无法理解。
因为他看见,夏绥在得知真相后,没有半分想让对方记起自己的念头,反而神色怅然,轻轻说了一句:
“幸好。”
幸好?
被心爱的人彻底忘记,竟然是……幸好?
夏绥离开的那天,路焕去找了沈怀瑶。
夏绥心爱的人早已忘了他,路焕不想再让林祺景的父母对他产生误会。
可等他真正见到对方,才明白不过是自己多虑,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也是在这一天,所有事情都变了。
他永远记得病房里刺鼻冰冷的消毒水味,记得沈怀瑶撕心裂肺的哭喊,记得医生护士涌进来时,打碎了所有表面的平静。
他曾在沈怀瑶面前郑重起誓,说自己要做林祺景的最后一层保障,要治他一辈子。
可当林祺景因为他的声音而引发剧烈应激时,在叶清疏焦急注视他时,他只能僵在原地,脸上前帮忙都做不到。
尽管他后来成了云淮一医院最年轻有为的神经科医生,成了医学界著名大神的关门弟子。
可治不好自己的好友,也成了他身为医生,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天夏绥恰好出国,也幸好他不在,没看见林祺景因自己应激的模样,没看见林祺景记起了所有人,唯独对他和他身边的人,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为了不再刺激到林祺景,路焕只能先回学校。
当天下午,叶清疏没有返校,留在学校的路焕早已心神不宁,魂不守舍。
第二天,叶清疏依旧没来,他父母替他请了假。知晓内情的路焕,只当他是留在医院陪着林祺景。
第三天,路焕身旁的座位依旧空着。
直到于仁琴带来那个晴天霹雳——叶清疏和林祺景,一起转学了。
转学?
路焕的脑子“轰”一声炸开,耳边一片嘈杂,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顾不上还在上课,慌乱地摸出手机。
此刻他对“叶清疏”三个字敏感到极致,自然也没忽略掉几通早晨时来自对方的未接电话。
他在课桌下疯了一样一遍遍拨打,
打不通。
打不通。
还是打不通。
为什么打不通?
那通未接,是告别吗?
不,不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下课铃一响,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指尖发抖,声音发颤。
他跌跌撞撞,扶着一排课桌,踉踉跄跄冲到白婉桐的座位前。
“给叶清疏打电话,我打不通。”路焕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冷得像结了冰。
白婉桐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平日里的路焕,向来大大咧咧,除了嬉笑打闹,几乎没个正形。可此刻的他,陌生得让人不敢认。
“好好好,你别慌。”
白婉桐连忙应着,立刻掏出手机拨号。连打三遍,听筒里始终无人接听。
路焕焦躁地抓着头发,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白婉桐看在眼里,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他们转学的事……没跟你说吗?”
路焕烦躁地啧了一声,那股戾气吓得她立刻闭了嘴
是啊,要是说了,他又怎会慌乱成这样。
一旁的高双推了推眼镜,冷静提醒:“刚才于老师提过一句,他们是昨天才敲定转学的。林祺景之前不是说过,他妈妈是云淮人吗?要是回云淮,手续办好,多半是今天上午的飞机。”
话音刚落,路焕猛地转身,就要冲出教室。
“你要去机场?你疯了?你怎么出去?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白婉桐急忙拦他。
路焕双眼通红,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跟叶清疏一起转!”
他脚步匆匆,冲得飞快,丝毫没有察觉——白婉桐拨出的最后一通电话,其实已经接通了。
听筒那头,最先响起的,是机场即将登机的广播提示,目的地清清楚楚,正是云淮。
而路焕最后怒吼出来的那句话,也准确无误的送进了叶清疏耳朵里。
白婉桐怔怔望着夺门而出的路焕,回头才发现电话早已接通。她拿起手机,对面只有机场不断循环的提示音,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叶清疏的声音。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喂?”
那头才像是终于回过神,声音沙哑又僵硬:
“麻烦等他回来告诉他——别念,别跟,别找。”
白婉桐几乎一瞬就明白了其中暗含的意思,可刚想挽留,电话就被挂断。
只是没人知道,叶清疏还有半句没说出口的话,藏在那片遥遥无期的等待里:
“是我对不起你,重逢之后。只但愿到时候,你还能给我一个机会。”
涧荷机场——
路焕从学校正门旁的一处矮墙脱逃,一路疯跑到机场,却连该往哪找都不知道。他冲到前台追问,只得到一句 “不能泄露乘客信息”。
后来他怎么被带回学校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是被保安强行拖出去的——大概是在机场里发疯了吧。
后来被于仁琴叫去办公室,他也依旧一言不发,不做解释。于仁琴大致了解一些事,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从那天后,路焕的座位没变过,其余三人亦是。他的周围就一直这般空落落的,亦如他这个人一般。
他和夏绥起初的交流还算频繁,到了后面他也明白,对方在国外过的也不容易,压榨一切时间,即使聊天,也是一个月才能有一次的事。
路焕的痛苦,早已不再是轰轰烈烈的嘶吼。
而是沉默的,绵长,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他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一头系着夏绥与林祺景,一头系着叶清疏,中间是自己整整七年不曾松懈的煎熬。
连难过都要藏好,无人可说,只在深夜对着笔记本,轻轻一声叹息。
他开始拼了命地学习,刷题,把所有时间都榨干,像夏绥那样,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好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锥心的事。
身边的同学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却没人知道他心底压着多少秘密,也没人看懂他难得放空时,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
从前那个会为月考忐忑不安的普通少年,早已褪去青涩,沉默寡言,成了人人称道的路学神。
低年级的学生只听说,高三有个男生忽然开窍,从年级一百多名,一路狂飙至第二,仅次于新登顶的高双之后
直到医科大录取通知书到手那天,路焕眼底才漾开一丝难得的笑意,那点微光在眸底翻涌,仿佛在无声宣告——
终于。
乱山无陆路,行客在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