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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创可贴外交 “夏医生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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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名为“融洽”的菌落,表面健康共生。但菌丝之下,是两套独立的、互相监测的防御系统在悄然运行。/
打完镇静剂后,病人很快安静下来,被推进了留观病房。
“江队,这怎么办?没想到这孙子居然还涉毒……”护士站前,一名年轻警员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办?”被称作“江队”的男人眉头紧皱,冷笑道,“叫外勤和缉毒的一起,去嫌疑人家里搜——就算把他那狗窝翻个底朝天,我也要见到白粉的影子。”
夏息宁目送病床远去,闻言侧头,目光落在“江队”身上。
方才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男人。在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员中,唯有他一身便装——略显单薄的黑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利落;一道新鲜的伤口从右手腕蔓延至肘关节,半凝固的血混着沙土,看着触目惊心;洗得发旧的牛仔裤裤腰上,还别着一台未开机的执法记录仪。
即便略显狼狈,他依然在一众警员中清俊得鹤立鸡群,甚至带着些许混淆年纪的少年气,眼神举止间却又锋芒毕露。
“你也别瞎掺和了,先去把伤口处理一下。”江队拍拍年轻警员的肩。
“是,江队您也……”警员看向他小臂上那片擦伤,面露犹豫,“要不也让护士看看?这伤……”
他环顾四周,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护士站前排着队,竟一时找不到一个空闲的人。
“……主任?”小陈的呼唤把夏息宁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还有最后一间病房,咱们走吗?”
夏息宁收回目光,思索片刻,笑眼弯弯地转向小陈,语气亲和:“你自己去,可以吗?患者情况不复杂。”
小陈怔住,刚想说些什么,却在那双盈着笑意和信任的琥珀色眼睛前没了下文。
“……好,好的!”小陈医生应道。
这肯定是主任特地留给我锻炼的机会!他心想,干劲十足地走了。
“好为人师”的夏主任目送小陈走远,转身,带着标准得如同从仪态教科书上复刻下来的微笑,来到护士站前。
“警察同志,需要帮忙吗?”
江队闻言,眉梢微动,旁边的小警员却没搞清楚情况,不好意思地摆手:“啊没事,一点小伤,我们先……”
他忍无可忍地在底下踩了小警员一脚,把他剩下的半句话给掐断了,云淡风轻地对夏息宁笑笑:“方便的话,麻烦您帮忙处理一下。谢谢。”
“应该的,请跟我来。”
夏息宁从护士站取了急救箱,在相对安静的家属等候区为他们清创上药。
小警员大名赵省,前两月刚从学校出来,分配到刑侦支队,跟着副队长干活。本事学了点,伤和骂也挨了不少。
他伤势较轻,稍微抹了点碘伏就被晾在一旁自生自灭,这会儿正跟同事打电话:“没,我在急诊呢,江队不是擦伤了嘛,在上药——你那边要支援不?”
“行,那队里见。”他挂了电话,对旁边正在消毒的江队——江晓笙说,“嫌疑人已经镇定下来了,但还没醒,您看是先审还是……”
“给柳承打电话,让他去调搜查令。”江晓笙忍着手臂上的刺痛,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
赵省应了声,跑出门打电话。
江晓笙的目光从赵省的背影,移到面前人栗色的发顶上。
“夏医生看上去这么年轻,已经是副主任了?”他瞥了一眼夏息宁胸前的工作牌,语气漫不经心,像闲聊,“这么短时间能到这个职位,真了不起。”
“您过奖了。”夏息宁浅笑着摇头,把染血的酒精棉扔进垃圾桶,在急救箱里找药,“上个月才刚调到急诊,就碰上你们执行任务了——这个药可能会有点疼,您忍一忍。”
闻言,江晓笙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但仍任由夏息宁用棉签上药。
“江队——”不多时,赵省从门外探出头来,“柳队电话。”
“嗯。”江晓笙这时已经缠好纱布,正把衬衣的袖子放下来,抬头对夏息宁笑了笑,“多谢。”
他接过手机,递给赵省一个眼神,转身走向无人的角落。
“喂,怎么说。”
“省儿跟我说了。我查了下血检报告,那孙子的确有吸毒史,但按理说不该这么剧烈且随机。”电话那头,滨海市局缉毒副支柳承语气严肃,“是谁诊断的?”
“一个医生。”江晓笙微微皱眉,“一医没有我不认识的医生,他是新来的。”
“你多盯着点,我带人去嫌疑人家里搜。”
“用得着你说?”江晓笙嗤笑。
挂了电话走出角落,他看见赵省正和夏息宁“聊天”。
“夏医生您多大了呀,结婚了吗?急诊忙不忙……”
话题连珠串般一泻千里,可惜毫无营养价值。
啧,这小孩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江晓笙头疼地想:换成谁被这么查户口似的问,不反感才有鬼了。
偏偏夏息宁看上去全不介意,反而格外好脾气地一一回答,一丝不耐烦也没有。见他走来,还抬头微笑道:“江队。”
“你拉着夏医生聊什么呢?多耽误人家工作?”江晓笙抬手拍了赵省的后脑勺一下,埋怨道。
面对自家老大的翻脸不认人,赵省只能委屈地垂下脑袋:“对不起,江队。”
“没关系,马上要午休了,我今天也没什么安排。”夏息宁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温声问道,“两位接下来还有工作吗?”
“暂时没有吧,要等嫌疑人醒。回队里吗?”赵省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江队,咱们先去吃饭吧,您昨晚加班到现在都还没吃呢。”
江晓笙那句“关你屁事”还没出口,就听见夏息宁开口:“如果不嫌弃,就在我们院食堂吃吧——我请你们。”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方便的。”夏息宁眼睫微弯,笑意温和,“是吧,江队?”
江晓笙心中一跳。
那双眼睛……颜色浅,眼底的情绪却很深,笑盈盈地看过来时,竟让他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从警十年,他见过无数嫌疑人、证人,但从未有人敢这样看他。
身边的赵省已经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江晓笙。
夏息宁已经转身带路,经过护士站时,顺手把台上一支歪倒的笔扶正,又对值班护士轻声说了句:“三床的家属来了,让他先坐,我吃完就回来。”
那护士点点头,显然习惯了这位副主任的这种“顺手”。
江晓笙看在眼里,没说话,示意赵省跟上。
……
一医是滨海唯一一家三甲医院,虽然不比曲江附医财大气粗,食堂待遇倒是分毫不差。
赵省跑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埋头吃得专心。偶尔抬眼,看着对面两位,心里有点嘀咕。
夏医生还是那么温文尔雅,话不急不缓,话题自然熨帖,连只顾吃饭的赵省也没被冷落。而自家那位平日里没什么好脸色的副队,竟也难得地健谈起来——从食堂饭菜聊到母校轶事,再聊到他那位“弃医从警”的姐姐。
气氛融洽得……有点过分自然。
诡异的融洽没持续多久,柳队的电话再次打来,催促他们回去。
“再见夏医生,今天谢谢您!”上车前,赵省向他道谢,“改天我们请您吃饭。”
夏息宁的笑容无可挑剔:“不客气。”
……
送走两人,夏息宁回到办公室。午休时间,房间里很安静,暖气充足,他却感到手脚冰凉。
他回到工位,从抽屉最深处抽出一本皮质笔记本。封面斑驳,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快速翻到其中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整齐书写着数十个人名,但已被一道道横线逐一划去。只剩下最后一个。
那甚至不像名字,更像一个代号,孤零零地留在纸页中央。
为什么?
他的手撑在纸面上,关节都好像被冻住了,呼吸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是谁又拿到它?背后是谁?跨越一整个大陆,它扩散到了什么程度?
桌面上的手机短促地震动,随后亮屏弹出一条信息:【……重症监护室探视申请审核未通过。请补充相关证明材料……】
意料之中的结果,如今却有些雪上加霜的意味。
从今天警员的反应来看,警方,至少是滨海的警方并没有掌握关于它的信息,扩散范围应该有限,还没形成网络。可是……
他垂眸,看向自己露出袖口的手腕。新旧交叠的浅痕之间,缀着一点暗红——像痣,又像是长期穿刺留下的烙印。
下意识地用拇指按上去,早就不痛了。但那种暗红色的、深入骨髓的记忆,依然如野火般弥漫至四肢。
办公室的寂静被某个同事无意识的咳嗽打破,随后又恢复如常,没人发现他的动作。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痕迹。
我又该怎么办?